午夜的黄浦江，寒风裹挟着咸腥的水汽，扑在人脸上，像细小的针。
梁昱卿站在码头的阴影里，微微低着头，扮演着一个沉默的商人助理，眼神却如鹰隼般，不动声色地扫过眼前这片被汽笛声、咸湿空气和无尽黑暗笼罩的码头。
前几天行到处接到线报，消息称，青帮今晚有一艘船靠岸，名义上是运一批冰鲜海鱼进港，但货舱的最底层，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
上面有命令：暗中查实真伪。
他跟着一个真正的鱼商，在昏黄的马灯下，看着工人们吆喝着，将一筐筐还带着冰碴的海鱼从船上卸下，装上板车。
梁昱卿走动着假装看货，无声靠近另一处卸货队伍，耳朵捕捉着每一句不经意的对话。
他看到几个身形彪悍、眼神凶狠的码头工人，他们不参与搬运，只是懒散地靠在货箱上，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那是青帮的人。
梁昱卿转身假意去方便，身影融入了更浓重的黑暗里。
他在错综复杂的货箱和仓库间穿行，凭借着经验与直觉，寻找着那艘刚靠岸的、挂着青帮标记的渔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与此同时，码头的另一侧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几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从车上下来几个穿着黑色短打、面色不善的男人。
他们没有理会那些已经卸下的鱼货，而是径直走向一个刚刚被打开的、堆放在角落的巨大货箱。
梁昱卿的心猛地一跳，就是那里！
他立刻矮下身子，借着货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那个方向靠近。
他看到那几个男人从货箱里搬出一个个长条形箱子，动作轻缓，神情凝重。
梁昱卿皱眉正准备再靠近一些，看清楚箱子的尺寸，变故陡生！
“什么人？！”
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猛地向侧面扑倒，同时拔出了藏在腰后的手枪。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砰”的几声枪响，一颗子弹擦着他的侧脸飞过。
“在那儿！别让他跑了！”
怒骂声、杂乱的脚步声瞬间从四面八方传来，梁昱卿脸色铁青，他知道自己陷入了包围圈。
这里的地形他不熟，对方人多势众，而且都是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硬拼绝无胜算。
他一边举枪还击，压制住追兵，一边拼命思考脱身之策。
码头空旷，唯一的掩护就是那些高高堆叠的货箱，他必须找到一个能暂时藏身的地方，等风头过去。
就在他被逼到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一个巨大的木制货箱正被几个工人从一辆卡车上卸下。货箱上用英文写着“Fragile”（易碎品）和“Piano”（钢琴）的标识。一个穿着精致洋装的女子正背对着他站在一旁，指挥着工人小心搬运。
是萝藦！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脑中的迷雾。
他猛地冲了出去，借着一辆运货板车的掩护，几个箭步便冲到了女人的身后。
他一把捂住女人的嘴，将她拽到货箱的阴影里。
萝藦回头看清是他时，眼中满是震惊。
眼前的梁昱卿，额上流过汗珠，一缕血丝从面颊渗出，眼神凌厉如刀。
“别出声，有没有办法帮我躲一下。”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看向女人的眼神却带着点暖意。
萝藦立刻反应过来，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货箱！”她压低声音，急促地说，“快！”
萝藦帮忙吸引几个帮工的视线，梁昱卿不再迟疑，迅速撬开货箱上那层看似结实、实则为了方便搬运而设计的薄木板，一个翻身，便钻了进去。
几乎就是前后脚，那几个青帮打手已经冲到了这里，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他凶狠的目光在萝藦和那个巨大的钢琴货箱上来回扫视。
“小妞，有没有看见一个男人跑过来？”刀疤脸问道，语气不善。
萝藦摇了摇头，“没注意。”
“是吗？”刀疤脸显然不信，他上前一步，逼近她，那双三角眼充满了淫邪与贪婪，“我劝你最好说实话，不然…”
话没说完，但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他伸手就要去拉萝藦，另外几人则直接走向了那个钢琴货箱，看样子是打算强行搜查。
萝藦非但不退，反而迎上前半步，用一种与她外表极不相称的冰冷语气质问道：“你们再敢靠近一步，动一下这个货箱，我保证，你们都没命活着离开这个码头。”
她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刀疤脸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镇住了，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就在这时，入口处又传来一阵骚动。
“谁敢动我沈家的货！”
一个笔挺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在几个码头管事的簇拥下，快步走了过来。正是沈家的私人助理，李维。
通商银行沈家？那可是上海滩跺跺脚都要抖三抖的金融巨鳄，背后更是有英国政府的影子，几个青帮的手下面面相觑，心生退意。
“怎么回事？”李维的走到萝藦身边，关切地问：“二小姐，您没事吧？”
萝藦摇了摇头，“李助理，尽快把事情解决回家吧。”
李维点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看向刀疤脸，眼神锐利：“你们是青帮的人？”
刀疤脸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地辩解道：“误会，都是误会！我们…我们在追一个贼，怕他藏在货箱里。”
李维冷笑一声，“你是说我们沈家私藏贼人？”
刀疤脸知道今天是踢到铁板了，最终只能低头认错道：“是我们冒犯了，告辞！”
说完，他带着手下，灰溜溜地消失在夜色中。
而后工人将那个巨大的钢琴货箱重新装上车，卡车缓缓启动，驶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在通过一个路段时，车速微微放缓，一个矫健的身影如狸猫般跃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街边的弄堂里。
——
当晚，沈公馆。
萝藦洗漱完毕，换上一身舒适的丝质睡袍，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她走过去，拿起听筒。
“喂？”
听筒那边，传来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
“沈小姐，”梁昱卿道，“今晚，多谢了。”
“梁副处长，”她淡淡地回应，“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梁昱卿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意味，“沈小姐的‘举手之劳’，可是救了梁某一命。”
他的语气里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了然。
“纱厂女工，花店店员…我却没想到你会是通商银行沈行长家的千金。”
萝藦靠在桌边，月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清丽的侧影，“彼此彼此，”她平静地回答，“我也没想到，你不是梁警官，而是军统上海行动处的副处长。”
电话里沉默片刻，梁昱卿的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今晚的事，多谢。这份人情，梁某记下了。”
“梁副处长，言重了。”
“不言重。”梁昱卿道：“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能请你吃一顿饭，萝藦小姐…”
看着窗外的月色，她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好啊，”她轻声回答，“我等着梁先生的饭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