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市的夜风卷着酒气，从私房菜馆铜门里灌出来时，昌劼已经敛好了眼底那点失态。走廊尽头的电梯数字一路往下跳。他站在原地没动，指腹摩挲着袖扣，像把方才那半秒心悸也一并扣进袖口。
司机低声问：“昌总，回酒店？”
“嗯。”
车门合上，隔绝了外头潮冷。昌劼靠进椅背，闭了闭眼，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回闪——黑西装，白衬衫，银六芒星垂在锁骨间，擦肩而过时一点冷香，像雪后松林，淡得要命，却钻得人喉咙发紧。
他睁眼，嗓音已经平了：“查一下《大长公主》的妆造顾问。”
副驾驶的简特助一怔：“是今晚孟总招待的那位Branwenna？”
“我知道她名字。”昌劼看着窗外流灯，“我要的是她凭什么。”
简特助立刻会意。
所谓“凭什么”，不是绯闻，不是脸，是价值坐标：谁捧她，她拒过谁，合同怎么签，底线在哪里，之前宋氏公开致谢是客套还是押注，创星那套人情她接不接。
资本动心之前，总要先弄清一件东西是珍宝，还是包装得太好的赝品。
至于昌河旗下那家进军娱乐产业不久的子公司——昌劼没问，也不打算问。他的战场在全球金融资本市场，娱乐板块是董事会拿来试水的零花钱，是孟知秋那群职业经理人的赛道。
太子爷管到一部剧头上，说出去都嫌掉价。可他不稀罕管，不代表别人不会借昌河娱乐的名头乱伸手。
——
第二天上午十点，昌河娱乐子公司的小会议室里，孟知秋把一份艺人统筹表放到李乘风面前，脸色不太好看。
“李导，先声明，这不是撤资。”孟知秋道，“是我们内部管理出了纰漏。”
李乘风低头看表。女二婉仪郡主那一栏，原本空着的试镜推荐里，多了个名字：白蕊。
昌河娱乐经纪线今年新签的小花，上个月靠恋爱综艺刷出点热度，背后是艺人经纪部的闵总监，手里握着两三个小爆剧演员，素来和投资部不太对付。
“她不是我们投资部推的。”
孟知秋说得很直接，“闵总监走了总经理那边的试镜名额，手续合规，白蕊也确实过了两轮试镜。我原本想着，一个女二，只要不是烂到救不回来，内部艺人给口饭吃，项目面子上也好看。”
李乘风皱眉：“那现在？”
“现在她的团队手伸太长了。”孟知秋把平板转过来。
屏幕里，正是傍晚准备偷跑的那组“内部定妆对比”：左边白蕊精修侧脸，满头珠翠，笑得明艳；右边是Morphosis工作室拍摄的那张玄色肩背图，被刻意调暗，显得阴沉压迫。标题都拟好了——《大长公主》女主被女二艳压？这剧还没拍就糊味冲天。
李乘风血气一下冲上来：“还没官宣，她哪来的定妆？”
“所以说是偷跑。”孟知秋冷笑。
“偷的还不是自己的热度，是主创的热度。她今天敢艳压长公主，明天就敢买通稿踩李导你不懂市场，后天就能剪视频说Branwenna老师拿S+项目练手。项目还没开机呢，视觉解释权先被撕出缝，这种口子不能开。”
她是不能容忍有人拿昌河投的钱、挂昌河的牌，去干拆昌河台的事。
李乘风压着火：“孟经理打算怎么处理？”
“三件事。”孟知秋道。
“第一，白蕊团队那份艳压稿，我们这边会处理，见一个删一个，源头我会去问闵总监要交代；第二，剧方先发人物关系造型表，把叙事抢回来；第三——”
她看向李乘风，语气缓了些，“Branwenna老师那边，请她照常放白蕊定妆。孩子可以不懂事，角色不能跟着陪葬。婉仪郡主若是被演成一张艳压脸，许编剧留下的本子，就先毁一半。”
李乘风喉咙一紧：“你都知道？”
“我看剧本前，会去看编剧是谁。”
孟知秋把平板收回，“李导，资本不是 uniformly 瞎。只是有时候，瞎子声音大。”
……
此时的Morphosis Studio，天气转凉，俨然入了冬。
郊区老洋房的落地窗外落着细冷雨，屋里暖气烧得足，烘得满室布料与咖啡的香气。
布兰文娜从里间出来时，身上换了一身极暖又极贵气的打扮——一件米白色毛绒短外套，蓬松柔软的毛面在灯下泛着奶油般的光，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小团移动的暖阳。
内搭是白色蕾丝高领，繁复的绣花从颈项一路蔓到锁骨，层层叠叠，温柔又复古。她颈间叠戴了三条金色长项链，最底下那枚圆牌坠子垂在蕾丝上方，随她俯身的动作轻轻一晃，金光碎在毛绒边缘。
池雯雯已经候在试衣间外，裹着羽绒服还直搓手，一看见她，眼睛都直了：“老师，您今天像油画里走出来的。”
“油画也要先保暖。”
布兰文娜抬手把她羽绒服拉链往下拉了一寸，露出里面戏服的领口，“去，把第二套换上。今天试‘裂凤’，我要你冷，但不要抖。”
……
三套局部物料在午后准时发出。
一张手，指节修长，护甲边缘磨出旧玉般的温润，握着一枚裂纹凤印。
一张肩背，玄色织金常服衬得肩胛冷薄，衣领压得极低，像礼制在逼人低头。
一张裙摆扫过丹墀，金线在石缝里勾出半句被血浸过的诏。
配文只有一行：【长公主第一面：不是美，是秩序。】
剧方转发，李乘风亲自写：【大长公主，不是倾国，是镇国。】
风向刚起，白蕊团队那边还是忍不住把偷跑物料放了出去。半小时后，水军装路人进场。
「女主谁啊，体态好虐。」
「白蕊这脸才是大女主吧，左边赢麻了。」
「Branwenna审美翻车了？前头渡幽州吃一辈子？」
「听说她只签了女主妆造，女二由公司统一做，难怪差距这么大。」
李乘风盯着手机，指节发白。来了，还是这套。先抬一个，再踩一个，让粉丝互撕，让剧未拍先内讧。
Branwenna的消息也进来了：【她不是要辨识度吗？我给她。】
十分钟后，《大长公主》官博与Morphosis 工作室同步更新。
没有解释，没有喊冤，只有一张清晰到近乎冷酷的“人物造型关系表”。
长公主：玄、金、旧玉，色阶往下压，纹样从裂凤到满朝，权力越大，装饰越少。
婉仪郡主：豆蔻、春草、新瓷，颜色一年比一年亮，像被宠坏又不安的春信。
男配、女配各归各位，连一枚耳坠都标了来处：谁赏的，谁夺的，谁死前攥在手心。
最后，官博还放了白蕊的定妆。
不是精修侧脸，而是一张近乎无情的正面：她跪在廊下，春衫湿透，脸上妆容被雨意晕开，抬头时眼中有怯、有恨、有没被碾灭的不甘。
很漂亮，也很狼狈，但狼狈得准确——婉仪郡主本就是一朵被折来插在权力鬓边的花。
配文是Branwenna写的：【她不必艳压长公主。她只要让人看见，被捧着长大的人，摔下去时有多响。】
评论区静了一瞬，随即炸了。
「我靠，这一跪封神。」
「刚才说白蕊赢麻的呢？这张脸是好看，但不是大女主，是宠妃剧本里的刀。」
「人物关系表绝了，连耳坠都有政治立场。」
「Branwenna不是在化妆，是在写权力结构吧。」
白蕊团队准备好的“明艳艳压通稿”全废。发也不是，不发也不是。发，等于承认偷跑物料；不发，这波精准人设红利就被官博亲手吃了。
同一时刻，孟知秋推开闵总监办公室的门，把打印出来的偷跑截图丢在桌上。
“闵总监，贵艺人好大的本事。”孟知秋笑得客气，“项目定妆还没官宣，她团队已经把‘艳压女主’买到营销号草稿箱了。昌河投这个项目，是要赚钱，不是给你家艺人抬轿抬到项目血崩。”
闵总监脸色难看：“孟经理，小孩子家家不懂事，至于吗？”
“至于。”
孟知秋淡淡道，“投资部投的是剧，不是艺人宫斗。今天她能偷Branwenna的肩背图调暗做对比，明天就能偷剧本围读录音剪‘导演霸凌’。手伸太长，我帮你剁一次，下次记得教训。”
她转身前又补了一句：“还有，别再去烦Branwenna老师。她是外聘主创，不是你们部门争宠的道具。”
——
酒店顶层，简特助也已经把子公司这场小风波一并汇报给昌劼，末了补了句：“闵总监那边已经压下去了，孟经理处理得很干净。”
昌劼正看Branwenna那份“价值坐标”。
Morphosis注册法人是她本人；唐素素无私签，只有人情；李乘风签的是女主及主创造型主导条款；宋氏公开致谢过，宋霆有追求迹象，但她只收过一次慈善晚宴项链；沈长娇视后造型出自她手；CHEEK演唱会邀约未定；Aura Bloom、Aurore éternelle均非代言，更像私人通路；拒绝过宋氏法务，也拒绝过宋霆全店包下。
“都拒绝？”他问。
“是。”简特助斟酌，“她对‘被安排’很敏感。”
昌劼听到这里，忽然低笑了一声。不是被拒绝冒犯，而是确认了一件事：感情这件事确实不能按常规金融圈的路数来。
逼近红线是最低级的打法，献殷勤也未必入得了眼。她那样的，周围一定堆满了花和刀，要想被她记住，至少得先学会不把花和刀递到她面前。
“昌河娱乐的事，按孟知秋的处理结果走。”
昌劼合上文件，语气淡下去，“另外，别让有心人借了我，或是昌河的名义，给她递任何东西。项目归项目，人归人。”
简特助应声：“明白。”
窗外夜色压下来，昌劼指尖在文件封皮上敲了两下，像敲一枚还没决定要不要落下的棋子。
……
——
深夜，池雯雯走后，工作室安静下来。
布兰文娜窝在沙发里，米白的毛面裹着蕾丝高领，只露出一张被暖气熏得微暖的脸，金色圆牌坠子随呼吸轻晃，像旧世纪收藏室里会有的那种安宁。
魔镜在墙面上慢慢浮出一只眼，镜面像墨水里睁开的一线银。
“主人。”它少见地没贫嘴，“刚才那波词包，我抓到了。”
布兰文娜端着红茶的手没停：“说。”
“不配、德不配位、坐等翻车、资本强捧、查无此人……换皮复用率百分之七十一。”
魔镜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和一年前逼死许静的那批号，养号路径同源。”
屋里很静，静到能听见茶匙碰到杯壁的轻响。
布兰文娜看着窗外冬雨，慢慢卸下脸上属于Branwenna的温柔皮，露出更深、更静的东西。
“终于肯露头了。”
她话音未落，手机亮了一下。是李乘风发来的新词条截图，后面跟着一串省略号，像有人被气到失语。
#大长公主女主造型翻车#
点进去，第一条是熟悉的配方：模糊路透、阴间滤镜、断章取义的表情包，再加上一句义愤填膺——【吹上天的秩序感呢？女主这状态，还没开机就先塌了吧。】
布兰文娜看着那条热搜，慢慢笑了。
魔镜幽幽道：“亲爱的主人，火才刚点起来。”
“那就燃旺一些。”她合上茶盖，眼底映着一点冷光，“烧到灰里，才知道是谁在递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