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皓月升空。
桃花树下庭院晚风徐徐,落瓣簌簌铺了一地浅粉。方才一曲琴音落尽,余韵仍萦绕在檐下不散。
乌孙烬立在花下,久久凝望着起身收拾琴案的少女,眼底的波澜缓缓平复,只余下一片温柔沉静。
白日喧嚣褪去,庄中万籁俱寂。院中石桌光洁微凉,正好对坐赏月。
陈蔓遣退所有下人,只留庭院一盏悬灯微光摇曳。她侧首看向对面玄衣沉静的男子,眉眼含笑,轻声开口。
“今日月色极好,又恰逢桃花落季,便忆起去年暮春我在此处埋的一坛桃花酿,不如今晚取来你我共饮?”
乌孙烬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满院落桃道:“埋了一整年的桃花酿难得。能与姑娘共饮,亦是烬的荣幸。”
侍从们很快从院中花树下掘出封存已久的酒坛,泥封“啵”地一声撬开,清甜馥郁的桃花酒香瞬间漫溢四方,温润不烈,清冽绵长。
白玉酒盏两两置放,琥珀色酒液缓缓入杯。月下花前,两人对坐浅酌,闲谈风月人间。
陈蔓指尖摩挲杯沿,浅抿一口,笑着开口:“我在清宁殿那三年,最盼的就是这般光景。宫里的月亮再圆,四周也是高墙,连风都带着拘束。”
乌孙烬举杯轻碰她的杯盏,低声道:“我在草原长大,抬眼便是无边旷野。从前只觉得天地辽阔便是自在,来了中原才知晓,原来还有这般花木温柔的地方。”
“草原一定很美吧?”陈蔓眼里泛起好奇,“是不是放眼望去全是青草,夜里一抬头,星星密密麻麻铺满天空?”
“是。只是草原风烈,冬日苦寒,远没有这里安稳。”乌孙烬答。
二人一问一答,聊地域文化百态,聊四季风物,聊深宫寂寥,也聊山野自由。
陈蔓平日体弱少饮,今夜月色醉人、心境松弛,一杯接着一杯,不知不觉便饮得微醺。
桃花酿看似柔和,后劲却绵长缠人。几盏过后,少女面颊染上层层绯红,褪去常年苍白孱弱的病态,眉眼水光潋滟,眼波朦胧温柔。
最后一杯酒落盏,她实在不胜酒力,脑袋轻轻一歪,软软伏在了青石石桌上。乌黑的发丝散落肩背,衬得那张酡红的小脸娇嫩明艳,眉眼温顺无害。
乌孙烬执杯的手微顿,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他见过她通透聪慧的模样,见过她撒娇狡黠、心思玲珑的模样,却从未见过这般柔软懵懂、全然卸下防备的模样。
她往日里苍白单薄、惹人怜惜的脸颊,此刻被酒色染得红润剔透,越显鲜活明媚,胜过人间万千春色。
乌孙烬心底轻轻一动,眸色温柔沉沉。他走近,俯身轻轻试探唤了两声:“翁主?阿蔓姑娘?”
少女只闷闷嘤咛一声,睫毛轻颤,全然醒不来。
夜风微凉,恐人染了风寒。乌孙烬不再迟疑,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少女身形轻盈孱弱,乖乖靠在他怀中,呼吸带着淡淡的桃花酒香,温顺得不像话。
“劳烦姑娘带路。”乌孙烬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怀中人。
“公子随奴婢来。”阿春垂首应是。而后轻步引路,不敢多言、不敢多看。
乌孙烬抱着怀中醉人,脚步放得极轻极稳,一路顺着回廊,稳稳将人送回主院寝房。细心替她拢好被角、放下帐帘,确认她睡得安稳,他才悄然退离。
……
夜色更深。
乌孙烬独自折返自己居住的偏院。 月色清冷,树影斑驳。行走间,他步伐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身后,有几道极隐蔽的气息,始终不远不近、如影随形追着他的行踪。
乌孙烬心中了然,毫无意外。他脚步不停,心底暗自思索:这几日属下入城打探,早已摸清,长安朝野上下无人不知——灵犀翁主陈蔓,是天子心头最特殊看重之人。三年幽居清宁殿、万般纵容、步步看护。
而他一介来历不明的域外客,骤然近身、久居翁主别院,被天子暗卫盯上本也在情理之中。
乌孙烬步履从容,心底思绪清明。他此番踏入中原,为得是看一看阿母口中的盛世山河,本也无意掺和哪些个大人物的纠葛。
可如今,他却没打算远离。
因为阿蔓姑娘说得对,他们是交换了秘密的朋友。
乌孙烬心底默念:既已经是朋友,怎可不告而别?前路纵有猜忌暗流、危机险阻,我亦心甘情愿,一一承接。
……
一夜安睡,天光破晓。
次日清晨,陈蔓晨起梳洗完毕,胃口较往日好了许多,用完早膳,精神清爽明媚。昨日与公子烬相约逛长安的约定,她可还记得呢。
院外晨光正好,满树薄花盛放。陈蔓换上一身月白广袖曲裾,衣袂轻盈飘逸,领缘、袖口与腰间系着鲜亮的朱红织带,长长的红飘带顺着衣摆垂落。乌黑长发松松挽成灵动的发髻,簪着红珠花与细金饰,几缕发丝垂在颊边。
她手中擎一柄浅黄色油纸伞,立在盛放的白花树下,花瓣随风簌簌飘落。晨光穿过枝叶落在她的衣衫上,她抬眼望向偏院阶梯,眉眼弯弯,朝着乌孙烬轻轻招手。
乌孙烬刚踏出偏院房门,抬眸便撞见这幅画面。晨光落在她发梢、伞沿、眉眼之间,温柔得令人失神。
满目繁花、天光烂漫,皆不及她一笑明媚。乌孙烬几乎是下意识加快脚步,穿过庭院,站在了她身侧,目光温柔专注,落于她一身。
“昨日说好今日进城,长街热闹得很,你可准备好了?”陈蔓微微侧头,油纸伞轻轻一倾,替他挡住几片飘落的花瓣。
乌孙烬望着她含笑的眼,轻声应道:“我准备好了,今日也要麻烦阿蔓姑娘了。”
“公子烬客气了~”
二人如约出门闲游。随行只带少量几个侍卫、丫鬟阿春,不张扬、不惹眼。
长街繁盛,市井喧嚣。沿街小吃、鲜果糖糕、酒肆茶坊、字画摊铺琳琅满目。
陈蔓走走停停,看见糖画便停下脚步,眼睛亮晶晶的。乌孙烬见状,直接上前买下,又顺手接过。
一路走来但凡陈蔓驻足多看两眼的零嘴、小玩意儿、精巧配饰,乌孙烬尽数亲自接过提着,件件稳妥安置,细心至极。身后不远处跟着的侍从们反倒成了最清闲的看客。
“你不必全都帮我拿的,交给底下人就好。”陈蔓侧头看他满满两手物件,忍不住笑。
乌孙烬却摇头说:“无妨,我来便好。”
……
午后春光和煦,二人用完膳移步泛舟。小船慢悠悠在江面划过,陈蔓与乌孙烬同乘一船,其他人另行登船,遥遥尾随,不扰半分私语。
河面风柔波静,两岸垂柳依依,春光潋滟。船行碧波之上,陈蔓随性闲谈、指点两岸风光,偶尔抬手拂开吹乱的发丝。
一阵河风卷着糕点碎屑沾在她袖口,乌孙烬便下意识取出干净锦帕,伸手托住她的手腕,耐心替她拭手、擦去细碎污渍,动作自然熟悉。
陈蔓微微一怔,随即弯起眼:“公子倒是细心。”
“一点小事。”乌孙烬也抬眼看她,眼底带着浅淡笑意。
不远处船上的阿佳达盯着看得分明,瞪圆了眼,心底频频出称奇。他家主子征战牧场、冷面寡言,连旁人近身都极少容许。今日一路,又是递帕、擦手、又是拎东西、耐心陪伴、温柔细致到极致。
阿佳达心里暗自激动,忍不住腹诽:回去定要好好说给兄弟们听!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天天嘀咕主子冷心冷情、不近女色、没人能拿捏!他家主子,只是没遇到放在心上的人而已!
……
夕阳西斜,一行人尽兴归庄。刚踏入庄子大门,便有管事匆匆上前回话。
“翁主,长公主府方才遣人来传话,长公主甚是挂念翁主,盼您回府小住几日。”
管事躬身垂首,继续道:“长公主特意嘱咐,知晓庄中有远道而来的贵客,让翁主务必带上贵客一同回府,长公主想要亲自招待、尽地主之谊。”
话音落下,陈蔓微微一怔。她下意识回头看向身后阿春等一众下人。众人纷纷轻轻摇头,眼神无辜。
陈蔓无奈浅笑,转头又对着身侧的乌孙烬,略带歉意软声开口。
“实在抱歉,家中阿母知晓你在此暂住怕是要试探一二。我阿母速来疼我至极,而今定然是想要亲自见你、打量一番,算是……长辈考察罢。公子烬明日可愿随我回长公主府坐坐?若是不愿,我便替你婉拒了。”
乌孙烬闻言,眼底无半分抗拒、无半分怯意,反倒坦荡从容。
“有何不可。”
他目光定定落在陈蔓身上,字字真诚:“长公主是你的至亲家人,你是我的朋友。既是朋友,登门拜见家人,本就是应该的。”
话音微顿,他看向她,眼底带着温柔征询:“只是我初入中原,不懂贵府礼数,不知长公主喜好什么。阿蔓可否陪我一同挑选礼物?”
陈蔓心头一暖,眉眼瞬间亮了起来,故意俏皮眨眼:“那……可会有我的一份?”
乌孙烬低笑出声,坦然应允:“自然。你想要的,我都愿意为你寻来。”
晚风穿院,落英纷飞。少女眉眼含笑,少年眼底情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