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溪畔后，陈蔓应宫中传召，骤然返宫小住。乌孙烬等人受邀留在城郊庄子暂住。
白日天光正好，乌孙烬常一身布衣，带着护卫入城。长安市井繁华铺陈，长街车马络绎，摊贩沿街叫卖，百姓往来熙攘。
他们立在人流之间，静静看人间百态：看市井小民为三餐奔波，看世家公子策马游街，看檐角落日温柔落尽满城烟火，看庙堂威严之下寻常百姓的冷暖朝夕。
乌孙烬等人自小看辽阔荒野、铁血部族，见惯了风沙战马、刀兵杀伐，从未见过这般温润绵长、烟火细碎的盛世光景。
夜夜入夜，庄子万籁俱寂。书房油灯高挑，暖黄光晕铺满素色案几，笔墨齐备、纸笺平铺。
乌孙烬独坐灯前，执笔垂眸，细细将白日所见所闻、中原风土人情一一落笔记录。字迹清劲凌厉，带着边疆独有的苍劲风骨，字字规整、笔笔沉敛。
可今夜，执笔良久，墨汁垂落纸间，晕开小小一点墨痕，他却迟迟未再落下一字。
目光透过雕花窗棂，不自觉望向沉沉夜色深处——那是主院的方向。空空落落的院落，无人赏景，无人笑语，无人再睁着那一双澄澈狡黠的眼眸，凑在他身侧追问不休。他的心口某处，似也跟着空了一块。
而常年随他征战、素来只会厮杀拼斗、性情粗粝憨直的护卫阿佳达，今夜值守在外，将自家主子几番失神凝望的模样尽收眼底。
往日里主子沉静寡言、心如磐石，纵是千军万马临前也神色不改，何曾有过这般频频出神、心绪游离的模样？
阿佳达终究憋不住心底疑惑，不再刻意装稳重，径直跨步走入书房，挠着后脑勺直言问道：“主子是不是想阿蛮姑娘了？”
一语直白，撞破灯下所有隐晦心绪。
乌孙烬执笔的指尖微顿，抬眸掠去一眼，眸光清冷淡然，带着惯有的上位威压：“为什么这么说？”
阿佳达嘿嘿一笑，毫无惧色，憨厚直白：“主子你今晚望着主院好几回了！你现在这样子，特别像从前在草原住我隔壁的珈乐！”
“珈乐想他家婆娘的时候，就天天蹲在帐外望着远方发呆，茶饭不香、干活没劲，跟您此刻一模一样！”
乌孙烬眉心微蹙，眸色添了几分浅淡厉色，沉声告诫：“口不择言，休得胡乱揣测，更不许外出乱说半句，坏了姑娘家的清誉名声。”
此次他隐瞒身份入京，虽不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却也不想沾染是非。况且阿蛮与自己互通身份是为信任，她是长安权贵翁主，名声贵重，和自己这种不识体统，边陲小部落来的人扯上关系不是什么好事。
阿佳达连忙摆手，憨笑应下：“晓得晓得！主子不让说，属下铁定烂在肚子里！”
说着，阿佳达又大着胆子凑近两步，坦率宽慰：“主子也不用不好意思！喜欢上一个姑娘、惦记着她是再正常不过了！”
“您从前常年练兵征战、孤身独行，从没遇过这般温柔灵动的小美人，头一次动心、牵肠挂肚，看不见人自然心里空落落的。”
阿佳达记性还算不错，早从庄子丫鬟仆人口中打探清楚底细，当即报来：“属下问过庄里的阿春姑娘了，阿蛮姑娘每月都会出去小住几日，算算时日，这两日便该回庄子了！”
乌孙烬眸色微动，面上却依旧冷淡，只淡淡吐出二字：“噤声。”
看似不耐，实则心底那点浅浅的期盼，悄然被戳中、被放大。
阿佳达只当自家主子脸皮薄、不好意思承认心思，暗自偷笑。也是，他家主子一生杀伐果决、冷硬无温，哪里体会过这般细腻柔软的儿女心绪？遇上这般眉眼澄澈、聪慧灵动、与草原烈女全然不同的柔弱贵女，会这般放在心上、时时惦记，再正常不过。
书房静默片刻。方才故作冷沉的人，终究还是率先开了口，声线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让你寻的东西，齐了？”
阿佳达瞬间收敛笑意，正色叹了口气，如实回禀：“主子，难。”
“部落巫医特意为阿蛮姑娘体质开的调理方子，多味主药皆是草原独有，中原大地罕见难寻。不过巫医有嘱咐，可寻同等药效药材替代，只是药性难控，效果需试过方能知晓。”
乌孙烬垂眸看着纸上晕开的墨痕，眸光沉凝，语气不容置喙：“先按方子找。我要最稳妥的、确保万无一失。”
一字一句，皆是慎重。
阿佳达瞬间了然于心，主子素来万事随性、不计细碎，唯独对这药方百般较真。分明是听闻蔓蔓姑娘三年寒疾缠身、根基受损、常年咳喘体弱，特意托部落巫医问诊、量身配的调理方，一心只想护她身子，半分风险都不愿让她承担。
他重重点头：“属下明白！属下即刻传令下去，让兄弟们扩大搜寻范围，就是踏遍周边州县，也要寻齐所有原材！”
——
深宫清宁殿，月色如水，晚风温柔。夜色铺落宫苑，庭中玉树临风，落影斑驳。
陈蔓晚膳过后，闲来无事，独自立在廊下赏月消食。
她今日一身淡紫交领广袖襦裙，衣身绣着缠枝蓝金花卉纹样，内层衬着浅青中衣，腰间束着蓝底红纹腰带，系着朱红蝴蝶结。
乌发精心盘成繁复发髻，头顶缀着蓝宝石头面发冠，耳坠垂着红珠耳饰，周身气质娴静华贵，恰似月下盛放的幽兰，久病褪去的孱弱里，藏着翁主独有的矜贵气韵。
晚风拂袖，月色沾衣，安然闲适。
一道熟悉的龙章凤姿身影，骤然踏着月色而来，随行宫人尽数止步于院外，不敢惊扰。陈蔓刚要屈膝行礼，手腕便被刘彻伸手轻轻扣住，力道温和却不容推辞。
“怎么出去一趟，反倒和朕生分了？”刘彻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眼底却藏着温柔。
陈蔓顺势站直身子，浅浅一笑：“皇上姐夫日理万机，不必总挂记臣妹，多歇息才是正事。”
刘彻目光落在她这身华贵宫装上，指尖拂过她衣袖的绣纹，语气软了几分：“你出宫静养，朕本就放心不下，召你进宫小住，本是就近照看。如今倒好，人回了宫里，心还留在宫外。在朕面前，都敢这般心神不专了？”
陈蔓微微瘪嘴，故作委屈：“蔓蔓冤枉啊～”
刘彻低笑出声，眼底满是纵容：“还是这般打扮顺眼。你年纪正好，本就该穿得富贵明艳些，尽显我大汉翁主的风华气度才是。”
“皇上姐夫说的都对！快来尝尝蔓蔓烹茶的手艺，这些可是从宫外淘来的新鲜货！”陈蔓说要给他煮茶。
刘彻面上笑着说：“好。”
等人先一步转身入殿了，他脸上的笑意也缓缓敛去，神色骤然沉肃，侧头对身后的大伴低声吩咐。
“去，让人彻查翁主出宫这段时日的行踪。都见过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朕都要知晓。”
大伴躬身垂首，低声应诺。心底却暗自叹息，天子对这位翁主的关注越来越重，这般步步紧盯，不知究竟是福还是祸。
……
两日转瞬而过。夕阳垂落西山，金辉漫过城郊别院的院墙。
乌孙烬策马归来，刚进庄子大门，便察觉周遭气息大变——往来仆从步履轻柔，庭院收拾得焕然一新，分明是主人家已经归来。
他翻身下马，衣袂带风，脚步急切地径直往主院走去。沿途仆役见了他，皆是早早躬身行礼，显然得了陈蔓吩咐，无人上前阻拦。
还未踏入院门，清越婉转的琴声便袅袅传来，顺着晚风漫进耳畔。
乌孙烬放轻脚步，抬眼望去。
桃花盛放满枝，粉雾朦胧，庭院里焚香袅袅，青烟盘旋升腾。陈蔓席地坐在木案前，一身青绿色交领披衫，内搭橘粉渐变长裙，领口绣着精致墨绿缠枝纹样，正垂眸抚琴。
乌发松松挽起，点缀细碎珠花，指尖拨弄琴弦，眉眼低垂，娴静温婉，周遭草木花香伴着琴音，宛若误入凡尘的仙子。
乌孙烬瞬间屏住呼吸，脚步顿在原地，生怕自己稍有动静，便打碎这一室静谧的仙境。
可下一瞬，抚琴的女子似有所感偏过头来，眼波流转，望见人时眉眼弯起，漾开一抹清浅笑意。
那一瞬间，林间落日、桃花清风尽数褪色，乌孙烬只觉心口狠狠一震，擂鼓般的心跳骤然响彻耳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