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深秋总是带着几分萧瑟,但几百公里外的江南水乡,却依旧是一派温婉的烟雨画卷。
一列开往苏州的火车缓缓驶入站台,汽笛声惊起了芦苇荡里的几只水鸟。
萝藦戴着网纱礼帽,身穿一件素雅的月白旗袍,外搭米色皮草,手里提着一只小巧的皮箱,此时的她,不再是上海滩那个锋芒毕露的沈家二小姐,也不是申报的犀利记者,而是一位来江南养病的富家太太。
走出车站,一辆黑色的轿车早已等候多时。
“太太,您来了。”司机老陈恭敬地拉开车门。
他是组织上安排在江南线的交通员,也是这次任务的接应人。
萝藦微微颔首,坐进车内:“情况怎么样?”
“比想象中棘手。”老陈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压低声音说道:“这次的目标叫赵天成,是苏州赫赫有名的丝绸大亨。但他明面上的生意只是幌子,背地里,他利用水路运输,为日军特高课输送战略物资和情报。军统那边也盯了他很久,但他生性多疑,身边全是自己人,根本插不进手。”
萝藦看着窗外飞逝的青砖黛瓦,淡淡道:“没有插不进去的针,只有找不对的缝。赵天成这种人,最缺什么?”
老陈想了想:“钱?权?”
“不,”萝藦摇了摇头,“是‘雅’。暴发户最缺的,是附庸风雅的底气。”
车子驶入了苏州城最幽静的一处园林——拙政园旁的“听雨轩”。
这里早已被包下,作为萝藦在苏州的临时落脚点。
接下来的几天,萝藦并没有急着行动。
她换上了一身淡青色的苏绣旗袍,每日里不是在园子里赏菊,就是去当地的戏园子听评弹。
那天她一时技痒在包房露了一手,那精湛的琵琶技艺很快就在苏州的名流圈子里传开了。
与此同时,她以广交友的名义,给苏州商会的几位阔太太送去了请帖,邀请她们来听雨轩小聚,顺便切磋一下牌技。
……
三天后的午后,听雨轩的水榭里。
桌上摆着精致的苏式茶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哎哟,沈小姐这手气,真是让人羡慕!”说话的是赵天成的三姨太,姓苏,人称苏三娘。
她穿着一身艳丽的红旗袍,手指上戴满了翡翠戒指,正笑得花枝乱颤。
萝藦手里捏着一张麻将牌,漫不经心地打出去:“三娘说笑了,我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来,碰。”
牌桌上,几位太太聊得热火朝天。
从哪家的胭脂水粉好,聊到谁家老爷最近又纳了新人。
萝藦看似在专心打牌,实则耳朵竖得像兔子一样,捕捉着每一句有用的信息。
“说起来,”苏三娘一边摸牌,一边压低声音对旁边的李太太说道,“我家老爷最近也是忙,说是去上海谈生意,结果一去就是半个月。前两天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子海腥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改行去捕鱼了呢。”
李太太掩嘴笑道:“赵老爷那是做大生意的人,哪是我们能比的。不过话说回来,最近水路上的风声是紧了些,听说上海那边查得严。”
“可不是嘛,”苏三娘撇了撇嘴,“我家老爷为了那批‘货’,可是费了不少心思。不过好在有人罩着,那些巡捕房的小喽啰也不敢多管闲事。”
萝藦心中一动。
那批“货”,很可能就是日军急需的盘尼西林或者是军火。
她不动声色地给苏三娘放了一个牌,笑着插话道:“三娘真是好福气,赵老爷这么能干。不过男人嘛,在外面应酬多也是难免的。对了,我听说赵老爷最近迷上了听曲儿?”
提到这个,苏三娘来了兴致:“可不是嘛!前阵子不知从哪听了个评弹,魂儿都被勾走了。这几天正闹着要在家里办个堂会,非要请那个叫‘云舒’的先生来唱。”
“云舒?”萝藦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是啊,”苏三娘叹了口气,“不过那个云舒先生架子大得很,轻易不接堂会。我家老爷碰了一鼻子灰,正发愁呢。”
“哎呦,不好意思呀!清一色啦!”苏三娘笑得高兴。
萝藦嘴角也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机会,来了。
——
听雨轩的牌局散后,萝藦回到房间,立刻开始布局。
她让老陈去查那个“云舒先生”的底细,果然,这位云舒先生是个隐退多年的老艺人,因为身体不好,早已不再登台。
“既然他不出山,那我就让他‘下山’。”萝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清冷。
第二天,苏州城最大的戏园子里,突然贴出了一张告示:神秘琵琶圣手“木棉居士”,将于三日后在戏园献艺一场,只演一出《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消息一出,苏州城的文人雅士趋之若鹜。
赵天成自然也听说了这个消息,作为一个附庸风雅的暴发户,他怎么能错过这样的盛事?
演出当天,赵天成包下了最好的雅座。
台上,灯光昏暗。
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怀抱琵琶,缓缓走上台来。
她没有露脸,脸上戴着一张半遮面的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清冷如水的眼睛和一张朱唇。
琴声响起,如珠落玉盘,又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那声音里透着一股悲凉与决绝,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
赵天成听得如痴如醉。
他从未听过如此动人的琵琶声,那不仅仅是技艺的精湛,更是一种直击灵魂的共鸣。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赵天成迫不及待地让人去后台打听,想要重金聘请这位“木棉居士”去家里唱堂会。
然而,派去的人却带回了一个消息:木棉居士只愿为知音人独奏,且从不登堂入室,若要听曲,需得去湖上的画舫。
赵天成虽然有些失望,但为了再听一次那绝世的琵琶声,他还是答应了。
……
三天后的夜晚,太湖之上。
一艘装饰豪华的画舫缓缓驶向湖心,船舱内,赵天成端坐在太师椅上,一脸期待。
萝藦依旧戴着那张银色面具,怀抱琵琶,坐在他对面。
“赵老爷,久仰。”她的声音经过刻意压低,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
“不敢不敢,”赵天成连忙拱手,“今日能听到先生的曲子,真是三生有幸。”
“赵老爷客气了,”萝藦拨弄了一下琴弦,淡淡道,“听闻赵老爷也是爱曲之人,不知对哪一段最感兴趣?”
赵天成眼珠一转,笑道:“实不相瞒,在下对那《霸王别姬》颇有兴趣。尤其是虞姬舞剑那一折,悲壮凄美,令人动容。”
萝藦心中冷笑。
霸王别姬,看来他是想听点“英雄末路”的调调,或者是在暗示什么。
“好,”萝藦点了点头,“那妾身便为赵老爷弹一曲《十面埋伏》。”
琴声骤起,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赵天成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跟着节奏拍打起桌子。
就在琴声达到高潮时,萝藦的手指突然一变,曲调从激昂转为幽怨,仿佛是在诉说着一段不为人知的秘密。
赵天成听得入神,完全没有注意到,萝藦的左手在琴弦上快速拨动,发出了一串极有规律的摩斯密码。
那是发给埋伏在湖底的水下交通员的信号——目标已确认,货物藏在画舫底层的暗舱,三日后子时动手。
一曲终了,赵天成意犹未尽,连声叫好:“好!好!真是听君一曲,胜读十年书!先生,我出双倍价钱,请您以后常来府上唱曲!”
萝藦站起身,微微欠身:“赵老爷厚爱,妾身心领了。不过妾身闲云野鹤惯了,受不得拘束。今日一别,便是江湖路远,后会无期。”
说完,她不等赵天成反应,抱起琵琶,转身走出了船舱。
赵天成愣了一下,想要追出去,却见画舫的甲板上空空如也,只有湖面上泛起的层层涟漪,仿佛在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幻梦。
“好一个木棉居士……”赵天成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真是个人物。”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感叹的时候,萝藦已经坐上了老陈的车,消失在苏州城的夜色中。
“东西拿到了吗?”老陈一边开车,一边问道。
萝藦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微缩的胶卷,那是她在弹琴后离开时,趁赵天成不注意,从他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顺出来的。
“拿到了,”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赵天成,果然是在给日本人运送军火。而且,他还掌握了一份上海滩汉奸的名单。”
老陈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要立刻行动吗?”
“不急,”萝藦摇了摇头,“打草惊蛇就麻烦了。我们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给他致命一击。”
车子驶向火车站,萝藦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心中却在想着另一个人。
梁昱卿。
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在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在黑暗中独自前行?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胶卷,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无论前路多么艰难,她都会走下去。
因为,这是她的信仰。
将来终会是他们共同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