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上海,梧桐叶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打着旋儿落在霞飞路的石板路上。
梁昱卿的车缓缓驶过一家名为“光影”的照相馆,透过车窗,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却猛地踩下了刹车。
玻璃窗内,一个长发披肩的年轻女子正侧身与柜台后的老板说着什么。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阴丹士林蓝旗袍,手里正拿着照片,侧脸的线条清冷而专注。
是沈萝藦。
梁昱卿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独自跑到这种老式的照相馆,还穿着如此朴素?
他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隔着一条街,静静地注视着。
只见萝藦将银元递给老板,老板是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戴着厚厚的眼镜,两人并没有过多的寒暄。
老板点了点头,将东西收进了柜台最底层的抽屉里,那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几分钟后,萝藦推门而出,步履匆匆地融入了人流,很快便消失在街角。
梁昱卿推门下车,穿过马路,推开了照相馆那扇斑驳的木门。
“叮铃——”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欢迎光临,先生要拍照还是洗胶卷?”老板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梁昱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店内。
狭小的空间里堆满了相纸和药水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涩的化学药剂味。
“刚才那位小姐,”梁昱卿走到柜台前,手指轻轻敲击着玻璃台面,声音低沉,“她是你的常客?”
老板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平静,露出一抹职业化的笑容:“先生是说刚才那位穿蓝旗袍的姑娘?哦,她是来取照片的。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拍几张留作纪念,我这小店,每天这样的客人太多了。”
“是吗?”梁昱卿盯着老板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慌乱,“可我看着她,好像给了你什么东西。”
老板依旧面不改色,拿起一块抹布擦拭着柜台:“先生真会开玩笑,客人来取照片,付了钱就走,还能给什么?若是先生不信,大可去查查那姑娘的底细,不过我这小本生意,还望军统的大人高抬贵手,别吓跑了我的客人。”
梁昱卿眼神一凝,对方知道他的身份,而且毫不畏惧。
他在店里又转了一圈,目光在那个抽屉上停留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照相馆。
回到车上,梁昱卿点燃了一支烟,却没有抽,只是看着烟雾在指尖缭绕。
那个老板在撒谎。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沈萝藦的父亲是通商银行行长,背靠英国政府,她们沈家家世出众,祖上几代富过来的,是军统合作的对象。
沈萝藦本身有多年海外留学经历,回国后可能进了申报当记者,出入各种场所也有可能。
梁昱卿心中疑虑:所以,她会是吗?
他回忆着她在纱厂时的勇敢,在码头时的机智,在百乐门时的从容…她所做的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呢?
梁昱卿掐灭了烟,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本该立刻下令搜查那家照相馆,抓捕那个老板问话。
可是,他的脚却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最终,他发动了车子,调转车头,驶离了霞飞路。
……
照相馆内。
等梁昱卿的车彻底消失在视线中,老板才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他走到门口,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然后转身走进里间。
里间昏暗的灯光下,萝藦正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刚刚冲洗出来的照片。
“他走了?”萝藦轻声问道。
“走了。”老板点了点头,神色凝重,“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但最后没有动手。”
萝藦看着手中的照片,那是纱厂背后日军特务与军统内部叛徒交易的证据。
她沉默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是个聪明人,”她轻声说道,“也是个…善良的人。”
老板看着她,欲言又止:“青鸾同志,你这样太冒险了。如果被军统发现…”
“我知道。”萝藦打断了他,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但有些路,总得有人去走。有些险,总得有人去冒。”
她将照片小心翼翼地收好,转身顺着后面小路离开。
夕阳的余晖洒在街道上,将一切都染成了金色。
她知道,自己与梁昱卿之间的距离,正在变得越来越近,也越来越远。
这是一场注定的博弈,她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