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六年，秋。
长乐宫钟声哀沉，绵长撞碎漫天雨雾，传遍百里宫阙——历经文、景、武三朝，执掌汉室权柄半世纪的窦太皇太后，薨。
一夜之间，永巷天暗，殿宇凝悲。整座皇城似被这场秋雨彻底罩住，沉闷、肃穆，又暗藏着汹涌翻覆的风雨。
太皇太后窦漪房，是大汉最传奇的女政治家。她双目久盲，却眼观朝野万事；身居深宫，却牢牢制衡朝堂数十年。少年刘彻登基六载，新政被压、羽翼被缚、壮志难伸，处处受祖母掣肘。她护刘氏基业，亦固窦氏权脉；她压帝王锋芒，亦替年少稚嫩的刘彻，稳稳守住了这万里江山的安稳根基。
祖孙半生制衡，半生拉扯，政见相悖，朝堂对峙无数，彼此怨怼，亦彼此牵绊。如今人去灯灭，万事皆休。
——
灵堂素缟如雪，百官跪拜、宗室垂泪，朝野肃穆大行丧仪。人人皆知，这座压在青年天子头顶六年的大山，轰然倾覆。往后万里河山，再无人制衡刘彻。
朝堂之上，无数人暗自屏息、暗中观望。窦氏一脉盘根错节、盘踞朝野多年，丞相许昌、御史大夫庄青翟皆为太皇太后旧部，窦氏亲族遍布要职、根深蒂固。太皇太后在世一日，窦氏便是稳如磐石的外戚勋贵；如今主心骨陨落，树倒猢狲散，一朝朝堂大洗牌，已是箭在弦上，风雨欲来。
王太后宫中暗自舒展，意图插手朝政、培植母族势力；武安侯田蚡暗中蓄势，觊觎丞相之位；朝中新旧派系暗流汹涌，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大汉的天，看似悲寂沉沉，实则早已暗流翻涌，只待新君执棋，雷霆定局。
……
满堂喧嚣丧音、百官恭悲之外，无人知晓，刘彻独自躲在了长乐宫后侧一处僻静偏殿。
四下无人，隔绝了所有跪拜、哭嚎与恭敬逢迎。他一身素白孝服，身姿挺拔却微微佝偻，静静坐在空寂殿中。心底积压六年的桎梏一朝消散，本该是如释重负、豁然轻快。
他终于可以挣脱束缚、推行新政、执掌乾坤、大展宏图。可心口那处空荡荡的位置，却被一股钝重绵长的酸涩死死填满，压得他喘不过气。
爱恨起落，恩怨清零，身死则债消。往日那些朝堂争执、政见对立、步步受制的压抑，尽数随着那位老人家的离世烟消云散。唯独藏在冰冷君臣名分、帝王权柄之下的祖孙亲情，冲破所有隔阂，汹涌翻涌而上。
她是压他半生的桎梏，亦是护他登基、替他守稳江山的祖母。六年帝王路，他从少年时的意气风发，到学会蛰伏，借力打力，对外他已经是沉稳威严、无懈可击的大汉天子。
可此刻无人窥见的角落，他卸下了所有帝王铠甲，褪去九五至尊的无上威严。他允许自己，暂做片刻失了心神、痛失至亲的黄口小儿。
秋雨敲打着殿外廊檐，滴滴答答，一如心底挥之不去的钝痛。这是属于刘彻一个人的恸哭，一场无人知晓、无人窥见的成长阵痛。痛过之后，再无庇护，再无制衡。
从今往后，他孤身掌山河，只身担万民，做真正独断乾坤、威震四海的汉武帝。
……
殿门轻敲，细碎的脚步声穿透雨雾，打破满室死寂。小小的身影披着一身规整的素白孝衣，缓步走了进来。年仅五岁的陈蔓，眉眼尚且稚嫩青涩，小小一身麻衣，学得有模有样，乖巧肃穆，衬得一张小脸愈发雪白剔透。
她跟着馆陶、阿娇一同披麻戴孝，送别太皇太后，小小的年纪，尚不深谙皇权起落、朝堂风雨，只懂最纯粹的生离死别。
她一步步走到独自伫立的刘彻身侧，仰着小脸，静静望着沉默落寞的少年天子。
孩童的感知最是纯粹敏锐，她看得出，眼前高高在上的皇上姐夫，一点也不开心。陈蔓轻轻拉了拉他宽大的孝服衣袖，软糯的声音轻细沙哑，穿透雨声：“皇上姐夫，你没用膳。雨这么冷，你肚子会不会饿呀？”
偌大深宫，满朝文武、宗亲权贵，人人皆来叩拜、皆来吊唁，句句是朝堂客套、字字是前程权衡。唯独这个五岁的小小稚童，不问权位、不问局势，只问他饥寒、知他落寞。
刘彻垂眸，望着脚边这个小小的、干净纯粹的人儿，心头酸涩翻涌。他是九五帝王，本该胸藏山河、心藏乾坤，岂会与一介稚童斤斤计较。
可此刻心神破碎、情绪翻涌之际，他终究没忍住，低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疲惫：“你还这般小，也懂离别的滋味吗？”
五岁孩童，未经世事，本该懵懂无知，不识生死悲欢。可陈蔓闻言，小小鼻头一酸，立刻瘪起了小嘴。
“母亲说，大母走了，是去找皇祖父和皇舅舅了。他们接她去天上享福了。”
“我知道。”她认认真真点头，可眼眶瞬间泛红，蓄满了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这泪水干净纯粹，毫无伪装，像殿外连绵的秋雨，淅淅沥沥，落个不停。
刘彻静静看着她落泪的模样，看着这纯粹干净、不加掩饰的悲伤，不知像看到了谁，他垂落的眼睑微微震颤，眼底亦漫上一层薄薄水汽，湿意氤氲。
——
殿外秋雨依旧绵绵，冷风吹拂素缟帘幕，翻卷起落。
陈蔓没有再多说话，只是静静坐在了刘彻的身侧，小小的身子紧挨着他宽大的衣摆。
陈蔓知道，今日过后，他依旧会是威武不凡的大汉天子，这场连绵秋雨，就当做是彘儿的阵痛，见证他少年时代最后的落幕。
从此，乾坤在手，万臣俯拜，山河遥遥，尽归帝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