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窦太皇太后礼佛归宫,一路车马劳顿,心心念念家中最小的孙女——灵溪小翁主陈蔓。 馆陶长公主陪同礼佛归来,亦是思女心切。
两人一合计,窦太皇太后果断下口谕留驾,令馆陶携陈蔓暂住长乐宫静养时日,也好让她日日得见乖孙,享一享久违的天伦之乐。
这段时日长乐宫可谓暖意融融,陈蔓日日承欢膝下,陪窦太皇太后闲谈嬉闹,宫中沉闷肃穆之气,都被这小小人儿的鲜活灵动冲淡大半。
谁知安稳时日未过几日,一道惊雷般的消息,骤然传遍永巷。
日中时分,长乐宫外,太监躬身入内,神色恭谨又带着几分喜色,低声禀奏:“太皇太后大喜!昔日平阳公主府献进宫的卫子夫,此番被诊出已有两月身孕!”
窦太皇太后闻言大喜过望,眉眼舒展道:“好!好!皇家终有后嗣,乃国之大幸也!那卫氏既怀龙胎,便是有功于社稷。传哀家旨意,着专人悉心照看膳食汤药,一应份例优待,尽数补齐,万万不可怠慢了功臣!”
宫人们领旨退下,各宫奔走传讯,一时间朝野宫闱皆闻喜讯。椒房殿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椒房宫内,窗明几净,雅致堂皇,玉盏却碎裂在地,青瓷崩裂、珠玉滚落,清脆破碎之声响彻大殿。
中宫皇后陈阿娇立在殿中,玉容煞白,指尖颤抖,眼底满是怒意、委屈与难堪。
她身为中宫嫡后,出身高贵、至尊无二,入主椒房殿数年,求子不得、迟迟无孕。
可区区一个平阳公主府出身的歌女,一朝承恩,竟抢先诞下皇嗣!这让她堂堂大汉朝皇后,颜面何存!
一旁的馆陶长公主见状,连忙伸手将身侧懵懂的陈蔓紧紧护在怀中,柔声安抚:“乖阿蛮莫看,莫要吓着你妹妹了,阿娇。”
陈阿娇再也绷不住满身委屈,转身扑入馆陶怀中,拽着母亲衣袖,鼻尖通红,哽咽哭诉,满是不甘: “母亲!陛下太过分了!前些日子陛下才与我言和,转头又让卫子夫怀了身孕!他这是在羞辱我!还有那卫子夫,不过一介卑贱歌姬,身份低微如尘,凭什么先一步怀上龙种?!日后这满宫上下,人人都要笑话我了!我这皇后,做得还有什么意思!”
她哭声委屈,恶意翻涌,既有女子失宠的酸涩,更有身份被卑贱宫人冒犯的恼怒不甘。
馆陶轻拍着女儿的脊背,先沉声训了一句:“堂堂中宫皇后,遇事只会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话音一转,眼底先掠过一抹冷意,语气带着十足底气与深意,淡淡冷哼:“不过是区区一个歌女,偶然怀上龙胎,又能如何?你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窦太皇太后还是你的大母,这永巷谁也越不过你的位置去。
母亲只提一点,太皇太后如今正欣喜皇嗣诞生,正是宽厚心软之时,你万万不可冲昏头脑、私下行蠢事,落人口实,反倒失了皇后气度。”
她细心叮嘱,字字通透:“与其妒恨旁人,不如收拢些心性,往后多请陛下来椒房殿小坐。只要你牢牢拴住帝心,何愁日后没有嫡子降生?区区庶孽,不足为惧。”
陈蔓乖乖靠在馆陶身侧,装作听得似懂非懂。待陈阿娇哭声渐歇,她小小身子一挣,从母亲怀中挣脱出来,迈着小短腿凑到陈阿娇身前,软糯小手轻轻拉着姐姐衣袖,认认真真开口宽慰:“阿娇姐姐不哭啦!蔓蔓给姐姐染最好看的蔻丹,手手亮亮!皇上姐夫惹姐姐不开心,蔓蔓今日也不理他,绝不和他说话!”
小丫头仰着白嫩小脸,童言童语却一本正经的模样,瞬间冲淡了阿娇大半的委屈。
紧接着,她又踮起脚尖,凑到陈阿娇耳畔,小小声音悄悄嘀咕了几句。
陈阿娇随即忍俊不禁,积压满胸的郁气烟消云散,破涕为笑。她捏了捏妹妹软嫩的脸颊,眉眼肆意宠溺:“果然还是我的阿蛮最贴心、最讨姐姐欢喜!”
……
外头听闻椒房殿安静得反常,没有往日的器物摔打声。陈阿娇甚至以皇后之名下令:体恤卫氏初怀龙胎,迁居一处清雅的宫殿,额外增补份例、抬升位份,好生安居养胎。
旨意传出,宫人私下称赞皇后贤德、深明大义。
刘彻初听闻此事,指尖一顿,眸色满是稀奇费解。
他抬眸看向身侧大伴,疑惑发问:“往日稍有风吹草动,椒房殿必定天翻地覆、不得安宁。如今卫美人怀子,皇后竟毫无动静,还主动善待抬举?她这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大伴躬身,温和回禀:“陛下,皇后娘娘身为中宫,本就心怀大局、深明事理。如今皇嗣初降,娘娘顾全皇家颜面,乃是美事,陛下该当欣慰才是。”
刘彻却轻轻摇头,全然不信。他太了解陈阿娇的性子。自小娇宠长大的人、爱恨分明,往日里连他这个天子都敢打。如今这般宽和大度,绝不是她的性子。
“不对。”
刘彻眸色沉沉,笃定道:“她绝非安分隐忍之人,连朕都敢顶撞打骂,还有什么事是她不敢做的?今日这般平静,必然有鬼。”
大伴略一斟酌,轻声解惑:“这几日馆陶长公主时常带着小翁主去椒房殿陪着皇后娘娘。想来是亲人在侧宽慰,娘娘心绪平顺,方才放下郁结,顾全大局了。”
刘彻闻言,随口一问:“快午时了?”
“回陛下,将近正午。陛下可是要传膳?”
刘彻起身拢了拢常服衣摆,步履随性:“不必传膳,摆驾椒房殿。”
宫人内侍连忙列队跟上,浩浩荡荡往椒房殿而去。
一路入宫,殿内安然静谧。入席用膳之时,气氛也格外微妙。
馆陶长公主端坐席间,待陛下依旧得体周全,唯独席间一大一小,齐齐冷脸。
陈阿娇端端正正用膳,目不斜视,全然无视身侧天子。
而素来爱黏人、古灵精怪的小丫头,今日竟也安安静静扒着饭,垂眸抿嘴,小脸上写满冷淡,半点不搭理刘彻。
刘彻越吃越觉得别扭。陈阿娇赌气也就罢了,情理之中。这三岁小丫头,凑什么热闹、装什么闷葫芦?
一顿膳用得寡淡无趣。膳毕,馆陶长公主体贴起身,笑着道有些疲乏,要随阿娇去偏殿小憩午睡。母女二人结伴离去,瞬间清空大殿。
殿中只剩刘彻带来的宫人尽数垂首侍立,寂静无声。
刘彻目光一扫,精准锁定正要顺势偷偷溜出大殿的小小身影。他长臂一伸,精准揪住了陈蔓的后领。
小小的身子瞬间被凌空提起,双脚离地,悬在半空。
“哇!放开我!”
陈蔓四肢乱蹬,小拳头胡乱挥舞,软糯气急的声音响彻大殿,“大坏蛋皇上姐夫!快点放开我!”
宫人尽数憋笑,不敢抬头。
刘彻失笑将人轻轻放在地上,微微俯身,盯着她气鼓鼓的小脸问:“朕何时成大坏蛋了?”
陈蔓捂着后领,气呼呼后退两步,理直气壮:“你惹阿娇姐姐伤心生气!我答应姐姐,一整天都不跟你说话!不理大坏蛋!”
“哦?那方才是谁,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和朕说了半天话?” 刘彻故意逗她。
陈蔓骤然一僵,猛地捂住小嘴,乌溜溜的眼珠左右乱瞟,又回过头狠狠瞪着眼前的始作俑者。
刘彻轻哼一声,故作严肃:“人小胆大,还敢跟朕置气闹别扭。可别学你姐姐阿娇,一身刁蛮任性的脾气。”
“才没有!”
陈蔓立刻放下小手,仰着小脸认真理论,口齿清晰无比:“阿娇姐姐再刁蛮,也是我亲姐姐,是你的亲表姐!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说着,又想了想,主动上前两步,软软小手拉住刘彻宽大的衣袖,神神秘秘道:“皇上姐夫,我可以教你怎么让阿娇姐姐不再生气,你要不要学?”
刘彻垂眸看着她灵动狡黠的样子,微微眯眼:“谁教你说这些话的?”
“我这是天资聪颖!”陈蔓傲娇扬起小脸,撒娇催促:“你到底要不要学嘛!”
“哼,说来听听。”刘彻属实被她磨得没了脾气。
陈蔓立刻踮起脚尖,凑到他耳畔,小声叽叽咕咕,说了一通鬼点子。
刘彻听完瞬间夸张蹙眉:“放肆!朕乃九五天子,岂能学这般儿女情长的小伎俩?况且朕本无错,凭什么要低头道歉?”
他作势转身便要离去。
“不行不行!不准走!”陈蔓立刻手脚飞快,小短腿一跨,直接坐到地上,双臂死死抱住他的小腿,软软的小身子挂在腿上,耍赖撒娇,半点不肯松。
“陈蔓!”
刘彻又气又笑:“快放开!坐在地上成何体统,仔细着凉!”
“不放不放!”
小丫头固执得很,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皇上姐夫答应我,留下来陪蔓蔓午睡,我就放开你!不然我就一直抱着!”
刘彻哭笑不得,转头看向一旁同样束手无策的大伴。
大伴连忙上前苦口婆心劝说着什么小翁主地上寒凉、陛下龙体贵重,还有政事待理的话。
奈何软硬皆施,陈蔓油盐不进,抱得更紧。
偏巧跟着伺候小翁主的嬷嬷丫鬟,尽数提前被陈阿娇遣去了偏殿伺候,无人前来解围。
偌大正殿,只剩耍赖缠人的小小翁主,与束手无策的天子及这些宫人。
刘彻看着这小丫头耍赖纠缠还要忍着打瞌睡的模样,气也气不起来,一时妥协,俯身将地上软软的人儿抱起,无奈轻叹:“罢了,只此一次。”
陈蔓瞬间眉眼弯弯,得逞偷笑,乖乖搂住他的脖颈,安分下来。
殿中宫人连忙铺好寝榻。陈蔓素来习惯专属软绒小榻,宫人便将她的小软榻挪在殿侧。 刘彻则慵懒落座,直接卧躺在空旷宽敞、香气袅袅的椒房正殿床榻之上。
殿内沉香袅袅,静谧安然,宫人尽数躬身值守,鸦雀无声。
……
不知过了多久,午后阳光正好。
刘彻沉沉睡醒,意识朦胧。鼻尖萦绕着淡淡清甜冷香,他下意识抬手挠了挠鼻尖,指尖拂过鼻翼,只觉指端残香更浓。
睁眼垂眸,下一瞬,他瞳孔一缩。只见自己十根手指,尽数被细密白纱布层层包裹,纱布之上,隐隐洇着淡红颜色,触目惊心。乍一看,竟像是十指受伤、血染纱布!
刘彻心头一惊,骤然坐起身,声线凌厉:“大伴!人都去哪了!”
值守宫人与大伴闻声连忙入内跪拜,抬头看见天子双手纱布,亦是大惊失色,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拆解纱布。
层层白纱褪去,露出的并非伤痕,而是——十根指尖,尽数染着鲜亮明艳的红色蔻丹,娇艳欲滴,红粉灼灼。
堂堂九五天子的手指,竟染满了女儿家的艳丽花钿!
众人瞬间低头屏息,不敢抬头。
刘彻愣怔片刻,随即气急败坏,又羞又恼:“陈蔓呢!她躲哪去了?!”
大伴强忍着笑意,躬身回禀:“小翁主一刻钟前便已睡醒离殿。临走前还特意叮嘱奴才们,让陛下再多睡一会儿,这……”
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一阵肆意清脆、毫无顾忌的笑声。
“哈哈哈!哎呦喂,陛下你这是怎么了!”
陈阿娇掀帘而入,指着刘彻一双染满红甲的手,笑得直不起腰,眉眼尽是扬眉吐气的快意:“哈哈哈!陛下几时也学着女儿家染蔻丹、涂红甲了?这模样,可真是千古头一遭!”
刘彻又羞又气,抬眸瞪她:“好你个陈阿娇!是不是你怂恿的?!你们姊妹二人好大的胆子,竟敢戏耍朕!就不怕朕治你们的罪?!”
陈阿娇半点不惧,昂首挺胸,骄傲回怼,底气十足:“你什么你!我可是你亲表姐!咱们血亲骨肉、打断骨头连着筋呢!不过是涂个蔻丹,也值得你动气治罪?有本事你便去告状啊!我倒要看看,是我丢人,还是你这九五之尊丢人!”
她今日憋了许久的恶气,一朝尽数出尽,满面春风,甚至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笑得肆意张扬:“陛下尽管恼!改明儿阿蛮得空了,我让她再给你染个更艳、更俏的颜色!哈哈哈!”
刘彻被气得咬牙,狠狠拂袖离去。一路走出椒房殿,后头依旧还萦绕着陈阿娇那没完没了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