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始建于高祖年间,历经惠帝、文帝、景帝数代天子修缮扩建,至刘彻登基之时,宫阙连绵百里,殿宇亭台错落交织,规模宏大得一眼望不到尽头。
宫中遍植奇花异木,长廊曲径隐于浓荫之下,无数无人常至的偏僻池塘藏在宫墙深处,林荫蔽日,人迹罕至,最适合藏起见不得光的阴私勾当。
卫子夫是以宫女的身份初入宫廷,因性情温顺内敛,不争不抢,早已被忙于朝堂新政的刘彻抛在脑后。而深宫之中,无天子恩宠傍身,又无金银打点管事宫人,她的日子过得不算多好,加之容貌出挑,屡屡遭旁人嫉妒排挤,最后竟被分派至宫中永巷饲马粮的粮秣坊打杂,辛苦劳作。
这日午后,粮秣坊来了两名穿着体面宫人,神色倨傲,装作大人物的模样,摆足架子传话:“前头小宴人手短缺,管事遣我们过来调几名杂役前去搭把手。”
一众做工的宫女低眉顺眼,不敢多问,卫子夫也被二人点中。起初她并未察觉异样,只默默跟在二人身后沿路前行。可走着走着,周遭宫舍、宫人越来越少,另外两名一同被传唤的宫女,也不知何时已悄悄消失在岔路,整条林荫小径只剩她与前头带路的两名宫人。
心底无端的不安骤然翻涌,卫子夫脚步顿住,微微攥紧衣袖发问:“两位大人,敢问这是去往哪座偏殿的路?我也好提前记着,免得待会儿冲撞贵人。”
前方引路的人脚步猛地停住,转过身时,面上冷冷,嗓音也阴恻恻的,听得人脊背发凉。
“此路,便是要送你一程。”
一股寒意瞬间爬满卫子夫全身,尚来不及呼救,两人快步上前,合力死死捂住她的嘴,攥住她的四肢,将单薄的女子抬了起来,猛地往身侧幽深冰冷的池塘里一掷。
“扑通”一声响,水花四溅。
卫子夫整个人坠入寒凉池水之中,沉重的粗布衣裙吸饱湖水,拖着她不断向下沉。她拼命扑腾四肢,双手胡乱抓挠水面,口鼻不停呛入冰水,细碎的呼救声全被水流吞没。
岸上两名宫人抱臂而立,神情冷漠盯着看池中人挣扎,只等她彻底没了动静,便能回去领剩下的赏钱。
池水刺骨,源源不断灌入鼻腔、眼耳,视线渐渐模糊,耳边的风声、池水声搅作一团,意识一点点涣散。卫子夫四肢发软,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微弱,心底只剩无尽绝望:难道今日,就要悄无声息葬送在这深宫冷池之中?
千钧一发之际,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宫女清亮的吩咐声由远及近:“平阳公主今日入宫看马,御马苑那边要备足草料,你们待会儿多抬些新鲜饲料,把马厩所有草料尽数更换,动作麻利些,莫耽误了贵人行程!”
“奴才遵命!”
十数名侍卫齐声应答,脚步不停,顺着林荫小径径直往池塘方向走来。
有眼尖的侍卫一眼便瞥见水面不断起伏的人影,当即高声惊呼:“不好!池子里有人落水了!”
“快!立刻下水救人!”
——
同一时刻,皇宫御马苑。
天气正好,云淡风轻,芳草萋萋,骏马嘶鸣。
今日的御马场格外热闹。
只因平阳公主今日入宫,还带了年仅三岁的灵溪翁主入宫参观御马。
马场阔大,骏马矫健。几匹御马神骏非凡,步履稳健,鬃毛顺滑。
平阳公主拗不过蔓蔓的催促,只好先让卫青演示一圈骑术,也好让身边小丫头开开眼界。
卫青躬身应诺,牵过一匹良驹,翻身上马。
这人不愧是骑奴出身,马术扎实利落,控马沉稳,步态从容,两圈驰骋,不急不躁、行云流水,进退有度,看得一旁宫人连连点头称赞。
蹲在观马石台上的小小陈蔓亦看得眼眸发亮,满心雀跃,彻底坐不住了。
她立刻扭过小身子,满眼期盼:“阿姊!蔓蔓也要骑大马!”
平阳公主看着她小小一团,又看看那高大神骏的御马,心头顿时一紧,连忙柔声哄劝:“你才三岁,个头小小的,御马太高太烈,摔着可如何是好?阿姊让下人牵一匹温顺的小马驹给你玩,好不好?”
“不要!”
陈蔓立刻摇头,小脑袋摇得认真又固执,撒娇赖皮,小手紧紧拽住平阳的衣袖不放,语气执拗又可爱。
“我就要骑大的!我要骑和师傅一样的大马!”
她眉眼弯弯,软声软气,一身稚气偏偏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缠得平阳公主心头一软,百般无奈。
上次见了卫青那一手驾车御马的好本事,蔓蔓也是这般,非要缠着人认个师傅,小孩子心性。
“陛下驾到——!” 远处忽然有内侍的通传之声。
少年天子刘彻,一身常服,步履飒然,上一刻本在处理宫中文书,听闻平阳阿姐入宫,还带着那能逗他开怀的小丫头,当即放下手中公务,兴致勃勃直奔御马场而来。
刚入马场,抬眼便看见石台上耍赖撒娇、缠着平阳公主要骑烈马的小小身影。
小丫头仰头缠人,眉眼灵动,人小心气傲,稚气的模样又倔又可爱。
刘彻当场失笑,朗声开口,笑意漫在眉眼之间:“朕当是谁闹得这般热闹。原来是我们的小神童。个头还没马蹄高,胆子倒是比谁都大,人小心大,竟敢惦记驯服朕的御马烈驹?”
听见熟悉的声音,陈蔓立刻转头看向缓步走来的人,小脸一鼓,气鼓鼓的,半点不怕生。
她仰着小脸,脆生生反问:“皇上姐夫很会骑马吗?”
一旁随侍的大伴立刻上前一步,恭敬作揖,顺势恭维:
“回翁主话,陛下天赋异禀,自幼善骑射!陛下六岁便能挽弓驭马围猎。前年秋日上林苑秋狩,陛下孤身猎得一头黑鬃野豕,勇武无双,朝野皆赞!”
“是吗?”
陈蔓眨眨眼,乌眸一转,眼底掠过一丝小小的坏心眼,转头看向场中静静立着的卫青,声音清亮软糯,偏偏字字清晰:
“可蔓蔓看,师傅骑得才叫好呢。我师傅自幼习马,数十年深耕马术,沉稳利落,若是随天子入苑围猎,定然也能猎得猛虎雄獐!而日后蔓蔓跟着师傅学骑术,十年之后,定然青出于蓝,也能猎得巨鹿黑熊,不输皇上姐夫!”
一语落地。马场都瞬间一静。
三岁稚童,语出惊人。
字字句句,皆是抬举白衣骑奴,敢与九五之尊相较。
刘彻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微眯眼眸,目光沉沉,顺着小丫头手指的方向,细细打量着场中沉默恭谨的卫青。
一身布衣、无名无爵、区区骑奴。
这般一介白身愣头青,何德何能,能得他的小阿蛮如此推崇、如此高看?
他心底隐隐生出几分微妙的不悦与较真。
平阳公主察觉弟弟神色微变,气氛骤然凝滞,连忙上前打圆场,温柔解围。
她先拉过身前的小丫头,轻轻抚了抚她的鬓边碎发,无奈嗔道:“你这孩子,真是张嘴不饶人。小孩子家家随口胡言,阿弟千万别往心里去。卫青不过是我府中一名普通骑奴,只是驾车稳些,哪里能和九五至尊的天子相提并论?
还不快给你皇上姐夫低个头认个错?猛虎野豕,岂是寻常人能猎得的?”
陈蔓却只是瘪着小嘴,睁着清澈无辜的大眼,静静仰头看着刘彻,不躲不避,不卑不亢,半点不肯低头认错。
一旁的大伴暗自心中好笑。
这小小翁主,年纪极小,偏偏争强好胜、心性刚烈。巧的是,自家这位少年天子,更是素来傲骨、极难认输、最是小心眼。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果不其然。
短暂的沉默过后,刘彻低低一笑,笑声带着几分少年心性的好胜与玩味,眸色灼灼看向场中卫青:“既然我们的小翁主这般看好你,说你马术出众、可随朕狩猎。那朕,便亲自瞧瞧你的真本事。”
他朗声道:“卫青,去马厩自选一匹良驹,与朕同跑几圈马场。今日不论尊卑、不计输赢、无分赏罚,只管放手施为。”
卫青身形一僵,下意识垂首拱手:“奴才不敢逾矩。”
“朕让你去,你便去。”刘彻语气淡淡,却不容置喙。
卫青微怔,下意识侧首看了一眼身侧的平阳公主,终是郑重垂首:“奴才遵旨。”
他转身入马厩,片刻后牵出一匹通体乌黑、身姿矫健的良驹,静立待命。
一旁的陈蔓瞬间眼睛大亮,不嫌事大,清脆高声唤道:“师傅威武!皇上姐夫一言九鼎!今日机会难得,你一定要拿出全部真本事!”
少年卫青心头微震。深宫尊卑森严,无人会高看一介骑奴,唯有从前的平阳公主与此时的小翁主,毫无贵贱之别,真心信任、当众期许。
他垂眸躬身,低声道:“奴才不敢辜负翁主厚爱。”只是眼底,已然燃起认真较劲的锋芒。
刘彻闻言,心头那点少年好胜、别扭不悦,却是彻底被激了起来。
好得很。
他倒要看看,他堂堂大汉天子,九五之尊,难道还比不过一个骑奴得小丫头青睐?
宫人很快也牵来了天子专属汗血宝马。
神骏高大,通体赤红,日行千里,乃是万中无一的御马珍品。
刘彻抬步翻身上马,骏马踏着沉稳步伐,缓步向前踱步。
路过陈蔓身侧之时,他垂眸看着底下还在一脸认真叮嘱卫青的小丫头,心头莫名一酸、一闷、一较劲。
这小丫头,眼里到底有没有朕?
下一瞬,刘彻长臂倏然伸出,速度极快,一把将原地站着的小小人儿稳稳捞起,圈在自己身前马背之上,稳稳坐稳。
突如其来的腾空,让平阳公主吓得失态惊呼:“阿弟!快停下!快把蔓蔓放下来!马背上危险!”
刘彻却不顾身后呼声,稳稳圈住怀中小人儿,低头故意逗她,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促狭。
“刚刚还叫嚣要赛马,现在怕不怕?”
他能感觉到怀中小小人儿细细的手臂轻轻抵着他的衣袖,微微轻颤。
心底暗忖:莫不是真吓着这小丫头了?待会儿怕是要委屈红眼眶、哭鼻子了。
可他微微侧身垂眸一看——这哪里有半分害怕委屈?
小小丫头双目发亮,眼底满是亢奋兴奋,小脸通红,跃跃欲试,半点不惧飞驰骏马、高空风势。
她非但不怕,还微微皱眉,小手拍着他的臂膀,清脆指挥:“皇上姐夫快跑!快些!我们要和师傅比赛!快快开始!”
说着,她还不忘回头,朝着后方的卫青高声喊:
“师傅!你快快追上我们呀!”
刘彻彻底被这小胆大的丫头折服,又好气又好笑,心底的好胜心彻底被彻底点燃。
“好。”
他低笑一声,圈紧怀中软嫩的小小身子,稳稳护牢。
“那今日,便陪我们小翁主赛一场。”
话音落,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方才缓步慢行的汗血宝马,瞬间扬蹄飞驰!
疾风骤起,风声呼啸,两侧草木飞速倒退。
凌厉的风扑在脸上,肆意又自由。
怀中小丫头毫无半分怯意,只觉得畅快至极,笑得肆意张扬,清脆的笑声散落一路,不停拍着他的手臂嚷嚷:“再快些!皇上姐夫再快些!我们要第一!我们最快!”
天子的少年心性,最经不起激、经不起哄。
怀中稚童肆意烂漫、毫无拘束的欢喜,驱散了他心底所有朝堂压抑、尊卑桎梏、帝王沉郁。
他眼底锋芒大盛,御马身姿愈发飒然,策马驰骋,追风逐光。
一马一人,载着稚童烂漫笑声,迎着漫天霞光,在偌大御马场上肆意飞奔。
马蹄踏风,光影流转。
斜阳万里,落日熔金。
漫漫马场之上,马蹄不绝,笑声不绝。
直至暮色沉沉,霞光铺满天地,一日余晖尽数西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