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风软,落英漫地。
后苑的花林开得烂漫至极,粉白花瓣随风簌簌飘落,铺成一地柔软花毡。
陈蔓穿着一身浅青色衣裙,小小的人影穿梭在花木之间,步履轻快。
身后传来丫鬟阿春温温柔柔的唤声:“小翁主,头上落满花瓣了,奴婢帮您擦擦。”
闻声,蹦蹦跳跳的小丫头乖乖顿住了脚步,听话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阿春姐姐快些!”
“诶!”
阿春快步上前,指尖轻柔,一点点替她拂去发间、肩头沾着的落瓣,动作细致小心,生怕弄乱了她柔软的鬓发。
待收拾妥当,陈蔓立刻又恢复了活泼性子,转身就踏着满地落英,在青草地与花林之间肆意穿梭奔跑。
“我先去那边摘花花喽!”
小小的裙摆扫过花草,带起一阵簌簌花雨,清脆软糯的笑声撒落满园,干净又明媚。
后方跟着的金嬷嬷步子慢,嘴上连声念叨着“小祖宗慢点儿跑,仔细摔着”,脸上却堆着藏不住的慈和笑意,眼底满是宠溺无奈。
旁人不知,唯有日日守着这小祖宗的贴身宫人最清楚。
这位当朝年幼的灵溪翁主,一天一个新主意,一日一桩新趣事,古灵精怪,灵动跳脱。
昨日兴起,说要看湖里锦鲤戏水,便缠着她们作陪整整游了一日,将长公主府大大小小的几个湖池尽数游遍,玩得尽兴了才肯罢休。
前几日夜里,又是一时起了兴致,童言童语撒了一通娇,便把年过不惑、疼爱幼女的馆陶长公主哄得心软无度,不顾夜深露重,吩咐了下人,在府中最高的揽星亭,层层铺设软帐锦褥,悬起轻盈纱幔,置好果品暖炉,硬生生将一座风冷亭台,改成了温柔雅致的临时休憩暖阁。
整整半夜,母女二人并肩卧看星河浩瀚,后半夜孩童困倦,两人便直接在亭中安睡,一夜好梦。
太皇太后窦主子当初将自己拨来伺候、教导小翁主,本意是让拘着些她那跳脱的性子,好好教养、规整礼仪。
可到头来,何止是没能拘住,她们这群伺候的人,反倒尽数被这软萌机灵、纯粹通透的小祖宗牢牢吃住,心甘情愿宠着、顺着、护着。
宫里的窦主子更是不必多说,每隔几日,宫中必有传召问话,细细追问她的小阿蛮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近日又生了什么样的趣事。
而每每听完她们回禀的一桩桩稚童乐事,窦主子也从不责怪顽劣,只抚掌大笑,连连夸赞自家小孙女活泼机灵、天赐灵秀。
金嬷嬷早已见怪不怪。
放眼望去,偌大汉宫权贵,谁不是把这位小翁主捧在手心?
馆陶长公主极尽溺爱,百依百顺;中宫陈娇皇后更是宠妹无度,事事纵容。
就连“阿蛮”这个软糯娇憨的昵称,也是陈娇皇后亲手取的。
阿娇、阿蛮。
姊名阿娇,妹名阿蛮。
皇后说,她们一母同胞,天生尊贵,该当一对娇蛮姊妹,合该携手并肩,享尽这万里大汉的无上富贵、一世荣光。
——
风穿花林,落英纷飞。
满园嬉闹无人惊扰,宫人远远跟着,只护安危,不打扰小翁主踏青摘花。
此刻玉灵见四下无人近身,悄然自虚空凝形,悬浮在繁花枝叶之间,望着正蹲在草地上、小手捧着一簇落花、玩得悠然自在的主人,忍不住开口:“主人。”
陈蔓指尖捻着柔软的花瓣,闻言头也未抬,眸色认真,依旧细细摩挲着掌心娇嫩花色。
玉灵忍不住又带上几分急切问道:“主人,您不去阻拦那人接近天子刘彻吗?”
闻言,陈蔓这才抬眸,乌亮的眼底褪去稚童的纯粹,透出几分历尽世事的通透与慵懒淡然。
她轻轻吹散掌心花瓣,淡淡回应着:“这小半年来,那人前前后后谋划多少次了,我次次阻拦,她早晚会察觉。况且若是一直卡在开局第一步,让她连刘彻的面都见不着,那这场游戏,未免太过无趣了。”
堵不如疏。
经过几次交锋,萝藦也摸着了这位非法闯入者的一些底。
目前执行任务的从始至终是同一个人,只是手握系统权限,能够捏造全新身份、改换音容样貌。
一个身份败露、或是受阻失效时,便会改换另一张脸、另一重身份,继续潜伏,执着奔赴同一个目标——接近天子刘彻,顶替未来皇后卫子夫的身份地位。
还有她背后的游戏系统,虽能扫描世界线、推演轨迹、改换皮囊,但侦测不到玉灵的存在,更察觉不了早已天然融入世界线、看似稚弱无害、实则是此方天道最大变数的“陈蔓”,这个角色的疑点。
所以因着系统并未发现疑点,前头几次被意外阻挠、临门翻车的谋划,那闯入者还以为是副本试炼难度高、游戏自带考验,没有怀疑过根源,也没能察觉到暗处有人刻意操盘。
这小半年,陈蔓始终隐于幕后,不动声色。仅凭几句孩童戏言、一点人情人脉、几场恰到好处的意外,便将对方蓄谋瓦解,次次顺利隔开闯入者与刘彻的相遇契机。
起初还尚觉有趣,可时日一久,反反复复皆是同一套路,她早已腻味。
索性松一松手中制衡的线。
倒想看看,这执着闯关的掠夺者,真正底牌几何,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且让她试试。”
陈蔓眸底掠过一丝浅浅玩味的笑意,轻声道。
……
光阴倏忽,转瞬数日而过。
这几日无人暗中制衡阻挠,那人果然如鱼得水。
凭借系统捏造的绝佳皮囊、刻意雕琢的清雅气质、她很快以新人宫女的身份接触到天子,脱颖而出顺利得获天子的召幸。被封为赵良人,正式踏入大汉后宫。
暖阳正好,庭前无风。
陈蔓躺在藤编摇椅里轻轻晃动,身上盖着轻薄软毯,眉眼放松,昏昏欲睡。
听闻玉灵禀报的消息,陈蔓也只是眼皮微掀,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玉灵却是满脸焦急,小灵体微微晃动,急声补充:“主人!还不止这些!那赵良人知道原剧情主线里卫子夫入宫后无宠,沉寂近一年,而后又应机缘巧合与天子春风一度,得幸怀子,最后凭借大汉皇长子一举进位,从此扶摇直上,荣宠半生的剧情节点!
现在她已经打定主意,下一步要先彻底摁死卫子夫,绝不允许卫子夫再有接近天子、诞下皇嗣的机会!”
这番算计,萝藦不意外,只是也有些疑惑,便问道:“她既然一心夺宠夺权,最终还想颠覆大汉江山,那此刻,她为何非要死咬着一个尚未得宠的卫子夫不放?若她想要稳固地位、彻底拿捏皇权,自己抢先诞下大汉长子,岂不是最稳妥、最直接的捷径?”
话音落下,悬浮半空的小玉灵连忙举起小小的玉手,一副跃跃欲试、抢答求知的模样,满脸写着「主人我知道!快考我!」
萝藦看着她灵动的模样,顺势纵容:“那便请玉同学回答这个问题。”
“好嘞主人老师!”
玉灵精神一振,清脆开口:“因为——所有闯入者捏造的临时躯壳,都无法延续血脉、孕育子嗣!
她们是域外偷渡而来的掠夺者,皮囊是系统强行捏造、临时挂靠此方世界的虚假身份,并非本土生灵,天道不承、血脉无根!
根本无法完成孕育、诞生新生命的天道规则!
这是所有闯关者的通病,也是她们的一大桎梏!
这还是上次她谋划失败、暗自气急抱怨时,我偷听捕捉到的信息呢!”
“好样的!”陈蔓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一语点破所有症结,陈蔓彻底了然。
难怪赵良人要步步针对、死咬卫子夫不放。
原来是她不能生啊~
而卫子夫,是原世界线里,最先诞下大汉皇长子的天命之人,也会是赵良人夺权路上最大、最无法弥补的致命威胁。
于赵良人而言,除掉卫子夫,便等于掐断了刘彻第一条皇嗣脉络。
只是……这未免太过天真可笑。
陈蔓半眯眼眸,任由暖阳光覆满身,心底静静思忖。
难道赵良人以为除掉一个卫子夫,便能高枕无忧、独占帝宠?
何其浅显。
刘彻坐拥万里河山,刘氏坐拥天下社稷,最必不可少的便是皇嗣传承、龙脉延续。
没有卫子夫,来日亦会有张姝、李姬、钱氏……千千万万汉宫女子,会替大汉诞下皇嗣。
那赵良人是妄图以一己之身,独占帝王情爱,还是想迷惑君主、架空龙脉,让一代雄主为她舍弃江山传承?
还是说…这闯关者,另有尚未展露的、夺取大汉江山的狠辣底牌?
“那就好好等着。”
陈蔓轻声呢喃:“我也想看看,一个不能生的女人,究竟是要凭什么,谋划大汉帝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