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居长公主府已有数日。
三年未踏足凡尘烟火、久困清宁殿的日子一朝结束，本该是自在舒心，可陈蔓却被馆陶长公主过度滚烫的疼爱缠得半点清闲也无。
自她出宫那日起，馆陶几乎日日守在她身前。
怕她久病体虚吹了风，怕她脾胃虚弱吃不香，怕她心绪郁结不开心。早膳亲自盯桌、汤药亲自查验、午后亲自陪坐解闷，连她多看窗外两眼，馆陶都要细细叮嘱半日，唯恐她受一丝一毫委屈、染半分风寒。俨然是另一个“刘彻”的翻版。
这份无微不至的母爱太过厚重紧绷，让惯于掌控节奏的萝藦，都渐渐有些招架不住。
她本意是借出宫之机，一步步挣脱禁锢，等候故人踪迹。可这般日日被圈在府邸、被长辈层层呵护的日子，终究太过拘束沉闷。
于是在她乖巧配合喝了几天药，又几番软言撒娇恳求下来，馆陶拗不过，终究松了口，允她去往城郊长公主府专属的庄子上静养几日，只勒令她务必带足侍卫、随侍，不可走远、不可贪玩劳累。
——
初夏城郊，风清日朗。
远离长安都城的车马喧嚣、宫墙肃穆，郊外草木繁盛、绿野连绵，溪水潺潺流淌，清风卷着草木清甜，一扫三年深宫积郁的寒凉沉闷。
今日天色极好，云絮轻软、日光温煦。
陈蔓不想在庄中静坐，索性带着丫鬟阿春等人与一队精干侍卫，缓步去往庄子附近的一处清溪林地散心。
林间芳草萋萋，落英零星，澄澈溪水顺着青石蜿蜒流淌，水清见底、波光粼粼。
一行人慢悠悠行至溪边开阔草地，侍卫散开在外围巡守戒备，阿春带着下人铺垫毡席、摆放吃食酒水，一派悠然闲适。
陈蔓懒懒倚在软席上，漫不经心看着潺潺流水，眼底看似闲散，实则在等待时机。
“主人，前方三里之外，有一行人气息陌生，步履沉稳，纪律森严，绝非寻常过客人。”玉灵的声音在半空中传开。
萝藦睫羽轻颤，心底了然。
是他来了。
……
清溪上游僻静处。草木幽深，人迹罕至。另一拨人马正短暂休整。
几名男子身着玄色劲装，衣料无任何纹饰标识，身姿挺拔，脊背如松，眼窝轮廓比中原人更为分明几分。
其中为首男子更是面容清隽，气质疏离，明明在不远处静立无声，却自带千军万马沉淀下来的沉敛气场。
此人便是乌孙烬。
他隐瞒身份，悄然游离大汉山河，自边境一路深入中原，遍历风土，心底藏着一些不愿示人的过往与谋划。
身后数名随侍皆是沉默精悍、气息内敛，戒备极强，一看便是死士护卫之流。
两拨人一上一下、一静一动，隔溪相望、互不干涉，本是全然无关的陌路相逢。
可自乌孙烬踏入这片林地的那一刻，萝藦便精准锁定了他那尊凌驾万界、淡漠苍生的帝君神魂。
今日相逢，绝不能草草陌路擦肩。
陈蔓眸光微转，心底已然铺好一场戏。她抬手淡淡示意阿春等人原地等候休息，自己故作贪看溪中风光，慢悠悠独自一人，顺着青石溪岸，缓步朝着上游僻静处走去。
越往深处，草木越静，人烟越稀。待到周遭只剩潺潺水声、林风轻响，视野之中唯有那道玄色孤影独立溪畔时，陈蔓脚步微虚，腰身轻轻一歪。
“啊——”
一声细碎轻呼未落，她脚下青石微滑，身形骤然前倾，作势要往冰凉溪水中摔去。
风声掠起的瞬间，一道更快的黑影转瞬而至。
有力的长臂稳稳扣住她纤细的腰肢，力道沉稳精准，恰到好处将她下坠的身形稳稳捞回。
温热触感隔着衣衫传来，清冽冷香裹挟青苔气息，将她稳稳护在怀中。
陈蔓顺势靠在他臂弯，睫羽轻垂，眉眼含着恰到好处的懵懂羞怯，抬眸望着眼前清冷男子，嗓音柔软清甜：“多谢公子相救。”
乌孙烬指尖微僵，迅速收回力道，松开扶住她腰身的手，身形微退，依旧是那副疏离的模样，淡淡颔首道：“无妨。”
只心中疑问，他本不欲多管闲事，毕竟此地临近都城、形势未知，陌生人群最是忌讳牵扯纠缠。
可方才那一瞬间回头，眼见少女单薄身形险些落水，他竟下意识出手，毫无迟疑。
陈蔓站稳身形，轻轻拂过耳际散发，仰起一张白皙清软、人畜无害的小脸。
“公子救了我一次，便是我的恩人。救命之恩不可不报，前方我的仆从备好了酒食烤肉，不知公子与随侍可否移步一坐，容我略尽心意？”
乌孙烬眸色微沉，下意识想要推脱。他身份隐秘、行踪需慎，最忌与长安子弟牵扯交集，徒生变数。
“不必。举手之劳，无需挂怀。”他淡漠拒绝。
“小女子诚心感谢，公子何必如此不近人情…”
抬眸对上少女那双清澈透亮、灼灼望着他的眼眸，乌孙烬心底莫名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羁绊与松动。
这小姑娘太过干净纯粹，明明初见，却又让他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莫名的好感萦绕心头，让他终究无法再断然冷硬拒绝。
微顿迟疑仅有一瞬，看着少女执拗漂亮的眉眼，乌孙烬终是微微颔首，松了口：“叨扰了。”
不多时，一行人移步下游开阔草地。两边人马相对落座，气氛安静又尴尬。
乌孙烬的几名随侍退至远处值守，趁着布置食材、生火烤肉的空隙，其中一人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对着自家主子轻声请示：“主上，这小姐衣着不凡、且身边侍卫规整，应是长安权贵世家。来路不明，底细未知，要不要属下……探一探根底？”
说着，他抬手在颈间轻轻一划，做了一个干脆灭口、永绝后患的利落手势，眼神冷厉。
这群人撞见主上踪迹，又是都城附近，终究是变数。
“安分些。”
乌孙烬眉心蹙起，反手不轻不重一巴掌拍在属下后脑门，语气冷淡，带着几分无奈训斥：“我们并非山匪刺客，动辄杀生，成何体统。”
麾下之人素来杀伐气重，他也早已习惯遇未知变数先斩后奏。可今日，面对这双清澈含笑的眼眸，他心底没有半分杀意，反倒隐隐好奇——
这位姑娘果真如眼前这般软糯乖巧？又为何偏偏能让他一见便心神异动？
……
林间风暖，烟火袅袅。
侍卫们生火烤鱼、炙烤鲜肉，油脂滋滋作响，香气漫溢四野。
青草地软，日光温柔。
陈蔓毫无生疏拘谨之意，径直挨着乌孙烬身侧坐下，侧身看着身旁的人，眼底像盛满了好奇心，开启连珠炮式发问。
“公子看着眼生得很，不似长安本地人。”
“不知公子祖籍何处？可是来游山玩水的？”
她眼神亮晶晶的，乌孙烬侧眸看过去，面对她锲而不舍的追问，只捡着无关紧要的话淡淡作答。
“祖籍边地。”
“顺路游历，随处看看。”
他语气平稳、神色无波，寻常人本不会再多嘴细问。可他面对的，从来不是寻常闺阁少女。
烟火摇曳，光影错落。待烤肉的间隙，乌孙烬起身，淡淡开口：“我去林中寻些野味。”
话音未落，身侧少女立刻起身，步步紧随，软糯撒娇：“我随公子一起，林间风凉，正好散心。”
乌孙烬微顿，未予拒绝。两人一前一后，缓步走入幽深林地，慢慢远离草地众人，周遭只剩林风簌簌、鸟鸣清脆。
待彻底隔绝外人耳目，四下无人之际。走在身后的陈蔓，忽然轻轻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清甜狡黠，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公子方才，可有对我说谎？”
乌孙烬脚步倏然一顿，背脊微僵，瞬间止步回头，深邃眼眸沉沉看向身后少女，暗含威压。
林间光影斑驳，落在少女白皙精致的小脸上。她毫无惧色，迎着对面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一步步走近，有条不紊戳穿他们一行人的异常之处：
“你身边的护卫身形孔武有力，虎口手茧规整，行走步履，步幅均匀，脚下稳如磐石，绝非寻常之辈。”
“他们不在我的人面前贸然开口，怕是在隐匿说话习惯。”
陈蔓一条条细数，条理清晰、句句精准，越靠越近。
“还有你，即使中原官话练的顺畅，结尾语调却依旧带着特有的习惯音。”
乌孙烬眼底深意翻涌，“你看得倒是仔细。”
被人看穿伪装，他心底非但无恼，反倒催生更深层的兴味。觉得眼前这姑娘，太过聪慧通透，洞察力也惊人。
陈蔓不惧他沉沉气势，反倒愈发凑近眉眼弯弯，笑意狡黠无辜：“公子失算了吧？没想到我能这般聪明伶俐！”
短暂调侃过后，陈蔓话锋轻轻一转，语气认真几分：“不过你方才装得也很像了，有这般外貌加上举手投足间的礼仪，都有几分士族公子的贵气了。”
她好奇追问：“公子是特意学过中原话？不知师傅是谁？”
乌孙烬沉默许久，终于卸去几分刻意的疏离，第一次说了半句真话。
他声线低沉清淡：“是我阿母，她是中原边民。”
林间风静，四野无声。
乌孙烬定定看着她，眸色深邃，反问出声：“既然姑娘早已看出我身份有异，并非中原之人，为何还敢孤身随我入林？”
“不怕我是歹人？不怕我害你？”
陈蔓眼底笑意坦荡，直直反问回去：“那公子告诉我，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你会抓住我，将我拘禁起来？”
“还是，你会无端杀害我吗？”
一连追问，半点不怯场。
乌孙烬眸色微动，“何为好人，何为坏人？”
“凭地域划分？凭衣着样貌？还是凭刀上是否沾血？”
他的语气像染上了凉薄：“若我说，我手上，的确沾过血呢？”
“那你会胡乱杀人吗？”陈蔓未被震慑，依旧直视他再问。
“不会。”
“那你会因为我看穿你的异样身份，就动了灭口之心，想要杀了我闭嘴吗？”
林间一瞬死寂。
乌孙烬沉默一二，语声沉稳郑重：“未曾想过，但”
话音微顿，他添了一句，暗藏底线：“此番入中原，我等暂不可暴露身份。”
听到这句话，陈蔓瞬间眉眼弯弯，笑得像得逞的小狐狸。她仰头瞪着那双无辜澄澈的大眼睛，语气软软撒娇：“那太好了！我嘴最严了，半点秘密都不会往外说的！”
“既然我帮你保守秘密，那你就悄悄告诉我你的真实来历好不好？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我以后就不乱猜、不乱追问，也不刻意缠着你了，好不好？”
乌孙烬垂眸凝着她灵动狡黠的小脸，心底情绪复杂翻涌。
他见惯人心诡谲、世间险恶，从未有哪一日，被一个初见的小姑娘拿捏得这般无可奈何。
不知她的来意，明知她步步试探、刻意靠近，可偏偏又生不起防备与厌弃。
良久，他低笑一声，带着几分放任、几分大胆、几分顺其自然的纵容：“你真想知道？”
“知道了我的秘密，往后，就不能再随意离开我的视线范围了。”
这话带着隐晦的禁锢与羁绊，沉沉落在林间风里。
“那我，洗耳恭听。”陈蔓眼底笑意更盛，毫不犹豫，应声清脆。
乌孙烬终于卸去所有伪装，缓缓道出自己的来历。他语声平静，缓缓叙说着自己简短又孤凉的过往：“七岁之前，我随母居于大汉边境边地，混迹流民，长于山野。”
“七岁之后，阿母病逝，我独自生活。直至师傅寻来，将我带离故土，送往西域乌孙部族，我的父亲身边。”
“……到如今建功立业的年岁，我真正渴望的，还是自小听到的那些念叨，阿母说那中原的万里山河、盛世繁华，说那是生她养她的地方。”
“此番只为亲身走来，看一看阿母口中，那片盛大辽阔的中原大地。又因诸多不便，才隐匿身份。”乌孙烬道。
陈蔓静静听着，不追问真假，不评判过往。她只是微微点头，许下羁绊：“原是如此。”
“那正好。往后这段时日，你可以跟着我。”
“我带你走遍偌大长安、看尽都城繁华。同时，由你监督，我绝不外泄你的行踪。如何？”
……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