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宴殿的歌舞早歇，奔走救火的身影也慢慢恢复秩序，另一侧殿中，气氛也已凝滞了有一会儿。
起火的前因后果已经查明，府中的侍卫前来回禀后，又很快顺着公主的意思退出大殿，离开时，那侍卫还好似看了眼殿中央一站一跪的两道身影。
而端坐一方的少年天子目光沉沉，落在了当事人身上，那个刚闯了祸的小表妹 —— 灵犀翁主陈蔓。
再次对上小丫头偷瞄过来的目光，又发现一处被火撩过的裙边，刘彻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眸光一厉跳过小小的孩童，扫向她身侧跪伏着的小太监，声音沉冷带怒：“废物东西！怎么伺候主子的？火场险地，浓烟烈火，是能让你主子靠近的地儿吗？！要伤了翁主一根发丝，你有几颗脑袋够砍？！”
周遭宫人内侍被天子怒火波及，齐齐伏地叩首，不敢抬头。
伺候陈蔓的小李子更是首当其冲，脊背冷汗涔涔，额头狠狠磕在冰冷地砖上，砰砰作响，急声惶恐请罪：
“千错万错都是小人的错！小人护主不周，甘愿领罚！求皇上饶过小人一命！将功补过！”
“求皇上开恩！”
小李子磕头极重，自知今晚凶多吉少，但还是包揽下所有罪责、只求能留下一口气继续伺候小主子。
殿内伺候的其他侍从皆屏息垂首，等待天子最后的旨意，平阳怕蔓蔓站在中央害怕，在阿弟的默许下挥了挥手叫小丫头上前来坐着。
可小丫头听得认真，小脑袋转得也勤快，乌眸澄澈，看出小李子公公拼命揽罪求饶的意图，觉得这样不对。
下一瞬，小小的身子微微一蹲，学着众人的样子，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
清亮软糯的声线，打破了沉闷的气氛：“不对！小李子撒谎了！他说的不对！”
满殿侍从错愕，刘彻面上的愠怒都微微一顿。
他看向跪地的小丫头，抬手制止了姐姐即将开口的话，声音带着几分探究：“哦？你接着说，小李子说了什么谎话？”
刘彻心底不免猜疑，这小丫头年纪不过两岁，懵懂稚龄，竟好似听得懂人情对错，莫非今夜这火场之中，还有他所不知的隐情？
陈蔓跪得端端正正，小肩膀挺得笔直，口齿清晰、条理分明，比寻常垂髫稚童伶俐得多，一字一句清脆道来：“是蔓蔓的错！蔓蔓要放灯笼风筝，风筝飞了，蔓蔓是来救火的！”
陈蔓说完还很肯定地点了点头，补充道：“着火了，蔓蔓扑火，小李子好人，保护蔓蔓！蔓蔓做了坏事，就要挨板子！还要和表姐道歉！”
小丫头认认真真认错，神色诚恳坦荡，半点不推诿、不怯懦。
死寂片刻的殿中，骤然炸开几声压抑不住的笑声。
刘彻先是一怔，随即仰头放声大笑！
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沉郁烦闷，在这纯粹又通透的稚童言语里，消散片刻。
平阳亦是抬袖掩唇，肩头微微颤动，眼底满是温柔笑意。
谁也未曾料想，一场闯出来的火情，最后竟被稚童一句 “做错事要挨板子”，闹得满堂轻松。
唯独跪在地上的小小陈蔓，先是一脸茫然疑惑，接着竟自己跟着一扬小脸，学着上方人的模样，啊啊哈哈、哈哈啊啊，认认真真跟着笑了几声。
稚嫩笨拙的笑声毫无章法，可爱得人心头发软。
这下，轮到刘彻疑惑了。
小丫头一会儿机灵一会儿憨傻的，让他无可奈何。
而陈蔓见人不笑了，也乖乖抿住小嘴，收了小鸭子叫，仰着白嫩的小脸，与高位之上的少年天子大眼瞪小眼。
僵持片刻，终究是高高在上的那个先败下阵来。
刘彻无奈扶额，起身走下台阶，伸出双臂，将地上软软小小的孩童一把抱起。
小丫头身量轻软，乖乖被抱在怀里。
刘彻单手稳稳托着她的小臀，指尖触到细软的锦衣，声音放轻了许多，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温柔：
“方才瞎笑什么？”
陈蔓小手顺势搭在他的肩头，小脸凑得极近，眨眨眼，理直气壮道：“皇上姐夫笑什么，蔓蔓就笑什么呀。”
她依旧不改从前在宫中的玩笑称呼，软糯自然，毫无顾忌，这人竟也未有半分纠正。
刘彻又反问：“那你知道，朕在笑什么吗？”
陈蔓重重点头，小脸认真无比，脆生生笃定道：“做了坏事，就要大笑！蔓蔓记性很好的！”
刘彻闻言，又是一阵笑意翻涌。
心底还默默感慨，今夜这公主府，真没白来。
抱着怀中软乎乎的小丫头颠了颠，他转而看向走到身侧浅笑的姐姐，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阿姐你听听。这可不是朕教坏的，是这小丫头自己悟出来的道理。”
平阳忍笑温柔回护，轻声打趣：“阿弟可别逗她了，小孩子家家，不经吓，仔细把人逗得委屈哭鼻子。”
刘彻又垂眸对着一脸坦然、半点不怕的小丫头，好奇挑眉：“你会哭吗？”
他好像还没见过这小丫头的眼泪。
陈蔓毫不犹豫摇摇头，一本正经提议：“皇上姐夫哭一个，蔓蔓学！”
此话一出，周遭刚起身不久的侍从又尽数屏息，心头微紧。
童言无忌，竟如此与天子玩笑。
平阳亦是心头微提，又上前半步，“阿弟莫与蔓蔓计较。馆陶姑姑府上的人已经在外候着了，天色不早，让蔓蔓回府歇息吧。”
刘彻对上怀中人清澈无畏的眸子，非但无半分恼怒，反倒被这独一无二的纯粹无畏取悦。
他轻轻哼了一声，眼底带着笑意与赞许，“好一个神童在世。”
说罢，他抱着陈蔓，朗声道：“走，今夜朕亲自送你。”
怀中的小丫头似懂非懂，小手攀在人的肩头，还不忘朝还跪着的小李子招手。
刘彻余光瞥见，当即沉声吩咐：“起来吧。好好伺候你家主子，若有再犯，直接拖去廷仗。”
小李子大喜过望，连连磕头谢恩，起身追随。
陈蔓见状扬起笑脸，在公主府门外又朝含笑目送的平阳表姐挥挥手，口齿清甜：“阿姊，蔓蔓回家啦，明日再来看你。”
平阳听得心头一软，俯身抬手，替她蹭掉下巴处残留的一点灰渍，指尖触到细嫩的肌肤，满眼怜爱，“好，阿姊等你再来。”
侍从齐齐垂首恭送天子车驾，庭院重归安静。
侍女上前扶住公主回殿中落座，轻声宽慰：“公主不必忧心，方才走水的偏院已清点妥善，无甚贵重器物，改明儿请了工匠重修一个便是。
今夜这火情是小翁主贪玩所致，想必消息也传入宫中了，等明日馆陶公主回府，应是会亲自登门。”
平阳端起案上清茶，却未饮一口，只是轻摇了摇头，望着远处月下池塘轻叹，“不过烧了一间屋子，无伤大雅。”
侍女斟酌片刻，低声问道：“那，公主是在为陛下忧心？”
平阳再度摇头，眸底浮起几分复杂难言的感慨，“我是在感慨，蔓蔓这丫头，实在太过早慧。”
她又想起从前旧事，当初馆陶姑姑高龄再孕，便曾说过孕期做的几个异梦 ——梦见瑶池仙童落凡、金枝抱月入怀，皆是大吉大福之兆。
待蔓蔓降生时，果然鸟雀环绕屋檐报喜，而襁褓婴儿更是生得肌肤粉白、眉目清灵，宛若仙童。
窦太皇太后欣喜至极，将刚出月子的母女俩接入长乐宫长寿殿静养，足足住了小半年。
更是亲自下口谕，因其天生灵秀、异于常童，破格封作灵溪翁主，享宗室公主礼遇。
平阳眼底温柔渐深，忆起与蔓蔓相处的日子。
才几个月大的寻常婴孩多懵懂哭闹，唯有她安安静静，白白嫩嫩，见人便伸小手，攥住人的手指便笑弯眉眼，讨喜得紧。
八个月时，蔓蔓便能在长乐宫的绒毯上稳稳爬行，被人轻扶着，便能颤颤巍巍移步学走，灵慧过人。
如今不过两岁有余，口齿清晰、胆大纯粹、言行举止远超同龄稚童，也难怪有馆陶公主府出了个神童的感慨传出。
可温柔追忆过后，便是沉沉忧心。
她想起方才少年天子抱着稚童、低声笑语、满眼松弛偏爱的模样，想起车驾离去时，再次传开的、难得的笑声。
平阳眸光愈发复杂，又轻叹一口气。
阿弟登基两载，却已步步受制，蔓蔓而今心思纯粹、灵气天成，能让天子随心开怀，是好事。
可偏偏……
她出身有些烫手。
大母是把持朝政、与天子政见相悖的太皇太后。
母亲馆陶长公主又素来站队窦氏、野心不小。
嫡姐还是中宫皇后，性情骄纵，早已与天子心生隔阂。
如今新旧外戚对峙、朝堂暗流汹涌、祖孙话不投机。
这般层层缠绕、错综复杂的关系，谁又说得准是福，还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