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清晨湿热明亮,阳光穿过拉西楠老宅大片椰林,落在雪白院墙上,风轻影静。
老牌暹罗贵族的宅邸,从不用繁复雕花堆砌贵气,而是靠常年规整的秩序、干净肃穆的庭院氛围,沉淀出独属于世家的矜贵疏离。
拉西楠老宅规矩历来刻板,晨昏两餐全家必须齐聚,长幼有序,数十年未曾破例。
今日早餐时辰已到,长桌布置整齐,全家眷属尽数落座,唯独昨晚回来的萝藦迟迟未现身。
主位上,甘玛缇老夫人神色平淡威严,抬眼看向身侧站立的老宅大管家淳姆。
“大小姐怎么还未下楼?”
淳姆躬身垂首,回话稳妥恭谨:
“老夫人,昨夜随大小姐回国的贴身助理素菲小姐,一早便守在大小姐的门外。她交代说,大小姐长途劳顿需要休息,今日晨间任何人不得敲门打扰。”
“方才厨房侍女想去通报用膳,被素菲小姐拦下。素菲小姐态度明确:谁也不能擅自惊扰大小姐休息。”
这话一出,餐桌上气氛瞬间微妙。
听明白的人知道了,大小姐这是自带班底、配备专属助理,根本不想吃老宅这套管束。
末位的琳达眼底快速掠过一抹算计,面上依旧维持温顺和善的样子,轻声开口:
“想来是大小姐一路太累了。只是家里规矩历来如此,全家晨昏共膳是孝道本分,她刚回来就破例,外人若是听说,难免会说拉西楠家教松散……”
她话留三分,字字暗刺。
身旁的娜达纱立刻乖巧接话:“是啊奶奶,我们每天都早早起床陪您用餐,姐姐在国外自由惯了,肯定不习惯家里的规矩。”
卡文嗤笑一声,语气直白带刺:
“说到底就是散漫惯了,眼里没有家族规矩。”
提迪功皱着眉沉默哼气,默认儿女说辞。
一桌人隐隐抱团,等着看甘玛缇老夫人发作、拿捏萝藦的桀骜性子。
可甘玛缇心里透亮至极。
琳达一介平民外室,无名无份,靠着温顺缠了自己儿子半生,在贵族圈里一直是拉西楠家族的笑柄。
她和她的一双儿女,再乖巧、再贴身尽孝,终究是依附的外人。
可萝藦不同。
她是正妻所出、律法在册、族谱正统的嫡长孙女。
哪怕性子桀骜、不受管束,也是拉西楠根正苗红的自家人。
外人再乖,也是外人。
嫡脉再傲,也是根基。
甘玛缇老夫人淡淡扫了琳达三人一眼,压下桌间细碎风声。
“行了。”
“她路途劳累,多睡会儿没关系。不用等了,开饭。”
一句定音,直接堵死所有人上眼药的机会。
琳达笑意僵硬,满心憋屈,却不敢再多言。
晨间早餐,就在各怀心思的沉闷氛围里草草结束。
——
日上三竿,近正午时分。
独栋院落里,光影慵懒柔和。
萝藦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宽松素雅的浅色长裙,长发随意垂落,眉眼清冷松弛。
她多年作息如此:睡到自然醒、早上一杯手磨黑咖,也没有早起用膳的习惯,更不会为了迎合老宅的人情规矩,勉强自己逢场作戏。
贴身助理素菲见她出来,立刻上前,递过温度刚好的黑咖啡,低声条理汇报:
“小姐,老夫人这边晨间几次想来惊扰,我全部拦下了。今日行程无变动,您和朋友的午餐位置已经确认,车子随时待命。”
萝藦接过咖啡,轻轻颔首:“嗯。”
素菲干练利落,不多赘言,安静随行。
一行人走到客厅。
甘玛缇老夫人正坐在沙发看报,见她过来,抬眸审视,开门见山:
“今早怎么不下来用膳?全家等候,太过任性。”
萝藦礼数周全,微微颔首问好,语气坦然松弛,没有半分怯意:
“奶奶,每个人生活作息不同。我常年如此,早上一杯咖啡即可。往后也不必再让人叫我早起用膳,免得佣人反复打扰,徒生麻烦。”
一旁的琳达立刻抓住机会,上前半步,装作贴心劝解:
“大小姐,早餐是必须的,对身体好。而且晚辈早起陪长辈用餐,是家里的孝心规矩。您若是起不来,以后我每天亲自去院里叫您,慢慢帮您改掉国外散漫的习惯,融入家里好不好?”
她姿态温顺,实则摆明想插手管束萝藦的起居,以外室身份越权拿捏正统嫡女。
萝藦闻言,淡淡笑了一声。
笑意很浅,却锋利通透。
“琳达婶婶。”
“家里的规矩,是拉西楠自家人的规矩。”
“您至今没有和我父亲的合法婚书,不入族谱、无名无份,说到底只是借住在老宅的客人。”
“客人安分居住即可,没必要插手我这位正统孙女的起居作息,更谈不上帮我改习惯。”
她转头看向甘玛缇老夫人,坦荡反问:
“奶奶,您觉得我说的对吗?家族内务,何时轮到外客插手管束了?”
一句话,直接戳破所有虚伪体面。
琳达脸色发白,僵在原地,难堪至极,半点辩驳不得。
这是她一辈子最痛、最想遮掩的软肋,被萝藦轻轻松松摊在明面上。
甘玛缇老夫人眼皮未抬,压根不帮琳达圆场。
在她眼里,琳达不配。
她只看向萝藦,询问道:“你要出门?”
“嗯。”萝藦简单交代:“约了旧友午餐,中午不回老宅吃了。”
甘玛缇老夫人默许点头。
她心知,帕丽塔家族当年在曼谷贵族圈层的人脉颇广。
现在萝藦刚归,主动外出走动、联络旧友,对日渐没落的拉西楠家族,是有益无害的事。
“可以。”
“在外言行稳妥些。夜里早点回来,今晚律师会过来,公证宣读你爷爷的遗嘱。”
“我知道了。”
萝藦应声,带着素菲从容离去。
甘玛缇只当她是去见老牌贵族旧友,全然不知,萝藦今日要见的,是完全跳出老宅圈层、不属于旧贵族派系的挚友。
——
曼谷市中心,轻奢安静的西餐厅。
环境雅致柔和,轻音乐流淌,采光通透,是曼谷上流圈层私聚首选的低调场地。
萝藦与素菲抵达时,靠窗位置早已等候着一道明媚灵动的身影。
瓦妮达一见她,立刻笑着起身快步迎上来,熟稔又真心地抱住她:
“萝藦!好久不见!我真的没想到你会突然回泰国!”
在瓦妮达留学期间,两人数年相伴,是真正无话不谈的挚友,比家族里虚伪亲戚亲近百倍。
落座后,瓦妮达撑着下巴,满眼关心:
“我前几天听说你爷爷去世了,心里还咯噔一下。你突然回来,是不是家里一堆糟心事?”
萝藦指尖轻抵玻璃杯壁,神色清淡:
“嗯。爷爷最后一程,我该回来送。”
她语气微顿,淡勾唇角:
“再者,属于我妈妈的东西,也该回来清一清。”
瓦妮达太懂她性格,立刻不深挖悲伤,笑着聊起近况:
“我以后想继续做服装设计,还准备开自己的品牌店,做礼服定制。我爸爸特别支持我,也不逼我接手他的公司了!”
她眨眨眼打趣:
“你呢?刚回贵族老宅,是不是被一堆规矩烦死了?你们拉西楠家的规矩,在曼谷圈子里都是出了名的折磨人。”
萝藦轻笑出声,松弛随意: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回来,也不是来守规矩的。”
两人谈笑风生,从海外留学趣事、各自近况,聊到曼谷这些年的变化,自然松弛。
邻桌位置,静静坐着一对男女。
男人身姿挺拔端正、气质沉稳克制,是军方任职的巴贾少校。
对面的琵莎麦妆容精致、举止温婉,谈吐得体,二人低声闲谈,氛围安静平和。
萝藦与瓦妮达余光掠过,并未在意。
直至用餐尾声,琵莎麦无意间,目光定格在萝藦脸上。
她久在宫中侍奉,识人无数、消息灵通,最擅长记权贵脸面、理清圈层人脉。
她早听闻:拉西楠大儿媳帕丽塔夫人,与宫中大王妃是数十年密友,即便远居海外,也常年有跨海书信往来。
而眼前这位,正是帕丽塔夫人那位常年定居海外、极少露面的女儿——萝藦·拉西楠。
琵莎麦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侧身轻声和巴贾低语两句。
两人一同起身,礼貌上前。
琵莎麦笑容得体温柔,标准社交语气:
“您好,请问是萝藦·拉西楠小姐吗?”
萝藦抬眸,淡淡颔首:“我是。”
“您好,我叫琵莎麦。”琵莎麦大方自我介绍,“我曾长期在宫中侍奉大王妃,很早之前就听大王妃提起令堂,说她们情谊深厚。今日偶遇,实在有缘。”
她侧身介绍身侧男人:“这位是巴贾少校,我的男朋友。”
巴贾身姿端正,礼貌颔首,克制沉静:“您好。”
四人进行了一段简短、体面、疏离的社交寒暄。
简单客套完毕,便礼貌道别,各自散去。
一场初遇,清淡无痕。
但无人知晓,这场普通的擦肩,是往后宿命纠缠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