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自东边的琉璃瓦檐上漫过来，渐渐爬满了琼华宫的回廊。
桂树下，殷青月端坐在绣墩上，膝上横着一架紫檀木琵琶，十指搭在弦上，却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
不成调的音色零零碎碎地落下来，惊起了枝头一只灰羽雀儿，扑棱棱飞向了宫墙外的晴空。
她的心思却没在弦上。
“青月，你知道什么对于我们来说才是最重要的吗？”
昨日太后那根柳条轻轻敲在她掌心，话语里藏着看不见底的深意…
“青月啊，你应该用眼睛去看，用心去感受。”
姑祖母没说透，可殷青月知道，那是考校，也是提点。
她自诩聪慧，从小在太后面前从没露过怯，可此刻，那些话却像这桂树上细碎的米粒小花，看着不起眼，落在心里却沉甸甸的。
她忽然有些烦躁，指尖猛地一用力，“铮”地一声裂帛之音，尾音在空旷的庭院里荡出老远。
不远处石桌旁侍立的林嬷嬷听见动静，心疼小主子，却没立刻上前。
她跟了太后半辈子，又从小照顾小主子，最懂主子的心性，这时候郡主心里正过坎儿，谁劝都没用，得让她自己想通。
正想着，一个小太监猫着腰从侧门溜进来，贴着回廊的柱子跟林嬷嬷耳语了几句。
林嬷嬷听完，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这才往桂树下走。
“郡主，”她福了福身，声音放得轻柔，“陛下那边来人了，说昨日那桩事儿有消息了，特意请您过去呢。”
殷青月拨弦的手指一顿，随即把拨子往绣袋里一扔，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花粉。
她正愁没事儿做，心里那股莫名的躁意憋得慌，这会儿倒是个好由头。
“走吧。”
她没多问，转身就往宫门口走，步子比平日里快了些，裙角扫过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
宫里的路殷青月闭着眼都能走。
她从小养在深宫中，这皇宫里就没她不敢去的地儿，要是哪日离了这儿，她还嫌不自在…
她这般想着，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时，脚步莫名顿了顿。
殿门口的宫女太监们早跪了一地，齐刷刷地喊“郡主千岁”。
殷青月“嗯”了一声，算是应答，抬脚往里走。
往常这时候，她早蹦跶到御案前，要么抢姬无咎的朱笔，要么对着他问这要那的，今儿个却破天荒地，径直走到东边的软榻上坐下。
伺候的小宫女叫绿莹，是殷青月从琼华宫带过来的，很是贴心。
见主子坐下，赶紧捧着托盘上前，摆了一溜她爱吃的：蜜渍樱桃、桂花糖蒸栗糕、还有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水晶葡萄。
殷青月却没动，她盯着托盘中间那个没见过的果子出神。
那果子拳头大小，皮色青中透黄，表皮坑坑洼洼的，看着不怎么起眼，却散发着一股清冽的香气。
御案后的姬无咎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他批奏疏的手停了停，抬头看向软榻那边。
往日青月来了，这殿里早就叽叽喳喳跟进了只黄鹂鸟似的，今儿个这么安静，反倒让他心里不踏实。
他搁下笔，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今儿怎么不闹了？是不是这些点心不合胃口？”
殷青月回过神，摇了摇头，伸出手指了指中间那个果子：“这是什么？没见过。”
姬无咎笑了笑，起身绕过御案，走到软榻边的圆桌旁坐下：“地方进贡的新水果，叫‘文旦’。朕特意留着给你尝尝，听说味道清甜，解腻得很。”
他说着，拿起银刀熟练地切开果子。
果皮裂开的瞬间，清甜的汁水溅出来，香气更浓了。
他挑了一瓣最饱满的递到殷青月嘴边：“尝尝。”
唇瓣被指尖触碰到，带着他的温度，殷青月心里莫名一颤。
清甜的汁水在舌尖蔓延，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躁意。
“事情最后是怎么处理的？”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打断了殿内短暂的安静。
姬无咎闻言动作一顿，没急着回答，而是起身走到软榻旁的圆桌边坐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你说那伙纨绔子弟？”他轻抿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为首的三个，仗着父辈的荫蔽，在京城横行霸道多年，这次撞到朕面前，自然不能轻饶。朕已经把他们交由刑部严加审讯，按我朝律法，少说也要流放三千里。”
殷青月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果盘的边缘。
她想起昨日那些人嚣张的嘴脸，想起他们欺负百姓时的得意，心里那股气总算散了些。
可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个人。
“那殷路呢？”她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怎么处理的？”
姬无咎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他看着殷青月，似乎在揣摩她问这话的用意。
片刻后，他从袖中抽出一份秘奏，递到她面前。
“这是今早查到的一些线索，”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威严，“殷路家在城外的庄子，确实强占了那处农户的良田，还打伤了前去理论的村民。朕已经下令，查封庄子，将涉案人员全部收押。至于殷路一家…”
他顿了顿，“按照律例，当斩。不过…”
殷青月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裙摆。
她知道，姬无咎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件事，他一定还有后话。
“不过什么？”她忍不住问。
姬无咎看着她紧张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伸手，轻轻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动作温柔得与刚才那个威严的君王判若两人。
“不过，朕知道你在意殷家的名声，”他声音放缓，带着一丝安抚，“所以，朕留了他们一命。革去功名，贬为庶人，流放岭南。至于他家的产业，朕会派人彻查充公。”
殷青月松了一口气，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知道，姬无咎这是给了她面子，也是给了殷家面子。
可她更清楚，这是君王的权谋…
“谢谢…”她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姬无咎笑了笑，没说话。
他重新拿过那奏书，又说道：“青月，你知道吗？这朝堂之上，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有时候，放过一个人，比杀了他更有用。”
殷青月抬眼看着他，看着他那通身的气度，看着他说到某处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威严。
她突然有些恍惚，眼前的人，还是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弟吗？
她下意识躲开那专注的视线，又拿了一个果子，慢慢剥着果肉。
小时候，他们见过的。
记忆里，他还是那个默默无闻的小皇子，瘦瘦小小，穿着不合身的皇子服，躲在回廊处，眼神里总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那时候他在宫里是个小透明，应该还吃不好睡不饱，所以总是一副狼狈的模样，自己根本不屑把他放在眼里…
可眼前的人，通身气度早已变了样。
玄色的龙袍穿在他身上，不显得臃肿，反倒衬得他身姿挺拔，肩宽腿长。
他低头切果子的时候，侧脸的线条利落得像宫里那尊白玉观音的雕刻，眉宇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刚才抬头时，她分明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威严——那是上位者才有的眼神，是能让人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气势。
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弟，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能号令天下的君王？
“青月？”姬无咎见她又发呆，忍不住叫了她一声，“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殷青月回过神，摇了摇头，把手里剥好的果肉递给他：“很好吃，你也吃。”
姬无咎没接，反而皱起了眉。
他站起身，走到软榻边，俯身拉过她的手。
她的手心有些凉，指尖还沾着果子的汁水。
“手这么凉，”他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急，“是不是病了？福安！快去宣太医！”
殷青月赶紧反手握住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动作。
他的手腕很热，脉搏跳得有力，隔着衣袖都能感受到那股蓬勃的生命力。
“我没事，”她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就是昨晚没睡好，总没精神。”
姬无咎不信，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晌，见她眼神清明，确实不像生病的样子，这才稍稍放心。
可还是不放心让她就这么坐着，起身把她打横抱起，往里间的寝殿走。
“你干什么！”殷青月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让你躺会儿，”姬无咎的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太医马上就到，等看了没事儿，你再睡。”
殷青月在他怀里，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着墨香和刚才那个文旦果子的清气。
她没挣扎，乖乖地任由他把自己放在龙床上。
太医来得很快，是个白胡子老头，恭敬说了些“气血微虚，无甚大碍”的话便被带下去配药。
姬无咎看着闭眼养神的青月，心里那股不安总算散了些。
他坐在床沿，抬手轻抚她的眉眼。
她的眉毛弯弯的，眼睛像两汪清泉，鼻尖小巧，嘴唇红润。
他看着看着，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满足感——她在他身边，在他的皇宫里，在他的龙床上。
“睡吧，”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朕就在外间守着你。”
殷青月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感受着他手掌的温度。
直到听见他起身离开的脚步声，还有叮嘱宫人“仔细伺候，别吵着郡主”的低语，她才悄悄睁开眼。
寝殿里很安静，只有铜漏滴答的声音，她看着头顶明黄色的帐幔，脑子里乱成一团。
平日里，她从没认真关注过这些。
在她眼里，宫人只是顺从俯身的形象，而姬无咎也只是自己收的小弟，是太后姑祖母扶持起来的傀儡形象。
可今日，她才真正意识到，眼前的人是当朝天子，是能决定无数人生死的王。
权利，当真是个好东西啊。
它能让一个卑微的皇子变成九五之尊，能让一个家族从默默无闻到权倾朝野，能让无数人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想起昨日姑祖母的话，想起姬无咎刚才眼中的威严，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一直以为自己靠着姑祖母的庇护就能高枕无忧，可十年后，二十年后呢…今日才明白，真正的靠山，从来都不是别人，而是自己握在手里的东西。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照在龙床的金丝被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殷青月翻了个身，面朝着里侧，手悄悄攥住锦被u，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庆幸一切尚还不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