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返归,繁华依旧。
临近婚期,右相府已然把高萝藦拘在了闺阁之中。按照皇家婚约的规矩,待嫁贵女应当深居简出,潜心学习王妃礼仪,赶制嫁衣,非必要不得随意外出。
这一日午后,暖融融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淌进她的闺房。高萝藦正歪在铺着软绒软垫的美人榻上小憩。
今日她穿了一身极娇俏的闺阁常服,浅粉底色叠绯红镶边的齐胸襦裙,领口绣着细碎樱桃花纹。
一头青丝并未刻意梳得庄重,只松松挽了个垂鬟分肖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鬓边簪一支簇粉桃琉璃珠花,垂下的细金流苏随着呼吸轻轻晃荡。
额间一点浅浅朱砂花钿,衬得那张本就白皙灵动的小脸,愈发娇软明媚,半点没有大家闺秀的端肃沉闷,只透着少女鲜活娇憨的模样。
她眯着眼歇懒觉,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榻边扶手,一副百无聊赖、快要憋坏的模样。
“小姐——”
门外传来轻悄悄的脚步声,贴身丫鬟彩儿捧着一方叠得整齐的素色信笺,忍着笑意踮脚走进来,生怕惊扰了她的睡意,又实在忍不住打趣。
高萝藦听见动静,睫羽轻轻一颤,慢悠悠睁开眼,眸光清亮灵动,全无半分困乏。
“又是什么好事,让你笑成这样?”她懒懒偏头,语气娇俏随意,带着平日里惯有的活泼劲儿。
彩儿快步上前,把信笺递到她手里,眉眼弯弯促狭道:“小姐猜猜?整个相府如今谁最勤快?可不是咱们府里的下人,是那位清冷寡欲、常年闭门修性的宁王爷!”
“自打围猎归来,王爷日日遣贴身侍卫送信,风雨不误。旁人相思藏心底,咱们这位王爷,相思全藏在字里行间里呢!”
高萝藦捏着温热的信笺,指尖摩挲着纸面干净利落的纹路,忍不住弯起眼尾,笑得狡黠又明媚:“哟?原来外人嘴里心如止水的宁王,私底下这么黏人?”
她半点不扭捏羞涩,反倒带着几分少女得意的娇态,拆开信细细阅览。
李承宴的字迹端正清峻,一如其人。
信里没有半句浮夸情话,只絮絮碎碎写着日常:太皇太后惦记她,特意挑了上好烟霞云锦留作她大婚外披;近日无宴,闲来无事便会在书房翻看古籍;末了极浅一句——惟愿婚期早至,盼与阿萝相见。
寥寥数字,温柔恳切。
高萝藦看得心头微甜,抬手支着下巴,随口对彩儿笑道:“他这人就是这样,看着冷,实则心软又细心。这几日不能见面,倒靠着一纸书信,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
说着,她起身坐到窗前书案边,铺开新笺、蘸饱墨汁,落笔轻快灵动。
她不像世家女子那般拘谨拘谨,回信字句鲜活俏皮,会写自己日日绣花学规矩的无聊,会打趣他堂堂王爷整日写相思信太纯情,最后认认真真落上落款,折好信笺。
“等下让侍卫带回吧。”高萝藦把信递给彩儿。
彩儿接过,笑得眉眼弯弯:“奴婢晓得!定给小姐和王爷把相思递得妥妥当当!”
待彩儿退下,绣阁瞬间安静下来。
高萝藦拿过桌畔的大红嫁衣绣绷,指尖捏着银针,慢悠悠绣着并蒂莲纹样。金线穿梭绸缎,熠熠生辉。只是单坐着绣花实在无聊。
“玉灵,快捡点儿趣事让我听听!”
悬在半空的玉灵立刻冒出头,扑扇着小翅膀凑过来,连忙给自家主人解闷播报八卦:“主人觉得闷啦?那我给你讲讲对面热闹的剧情!保证新鲜出炉、实时更新!”
高萝藦瞬间来了兴致,抬眼笑眯眯道:“快说快说,那群人最近又折腾什么爱恨纠葛了?正好给我解解闷。”
玉灵噼里啪啦讲得清清楚楚:
如今朝堂储位大局初定,皇上已然默许,不日便会正式下旨,册封二皇子李承邺为新太子。与此同时,东宫婚事一并敲定,百日之后,西州九公主曲小枫,便要正式嫁入东宫,成为堂堂太子妃。
可小枫自醒来失忆之后,心底懵懂单纯,压根不喜深宫拘束,日日被困宫中早已烦闷难耐。
恰逢近日,李承鄞自西域归来,特意带回异域熏香入宫孝敬太皇太后。太皇太后闻香思人,触景生情,念起远嫁西州、一生凄苦的爱女明远公主,当场红了眼眶,落泪感伤。李承鄞陪侍在侧,温言宽慰许久,待太皇太后情绪平复,才躬身辞宫。
谁也没料到,一直憋闷无聊的小枫,早早就盯上了出宫的机会,带着阿渡悄悄躲在李承鄞马车之后,屏息藏形,一路跟着马车溜出了守卫森严的皇宫。
久困深宫的小姑娘一朝得见市井烟火,瞬间看花了眼,对街边小吃、杂货摊铺样样好奇,玩得不亦乐乎。两人一路闲逛,误打误撞闯进了京中有名的米罗酒肆,结识了容貌风韵、性情爽朗的老板娘米罗。
小枫天真纯粹,待人毫无防备,只当是结识了一位温柔漂亮的姐姐,全然不知,这位看似普通的酒肆老板娘,实则是潜伏大启多年的西州细作,早已将她视作重中之重。
……
“而另一边,命运的纠葛也未停歇。李承鄞出宫之后,并未即刻回府,反倒单独约见了赵瑟瑟。赵瑟瑟本就对他痴心暗许,为了贴合他的喜好、拉近与他的距离,素来娇养的贵女,竟日日刻苦练习骑射,吃尽苦头也甘之如饴。
二人独处庭院,互诉心事,温言相对,一时情意缱绻……”
玉灵讲完,忍不住自我感慨:“主人你看!对面又是逃宫、又是细作、又是深情错付、又是宿命纠缠,虐线叠满、风波不断!再看看你,乖乖在家绣嫁衣、收情书、安稳待嫁,甜度稳稳拿捏,是合格的对照组啊!”
高萝藦指尖顿住针线,听得津津有味:“确实热闹啊~他们浮沉爱恨、身不由己,我安稳圆满、岁岁情深,完美收割任务。这买卖,我赚大了!”
她听完八卦便抛之脑后,继续慢悠悠绣着嫁衣,心态松弛又自在。
正当闺中闲适之时,门外侍女躬身通传:
“小姐,相爷回来了,传您去外书房见他。”
高萝藦立刻放下绣绷,起身整理衣衫,脸上漫起乖巧温顺的笑意。
在外人面前她是从容得体的高县主,在父亲高于明面前,她永远是可以撒娇任性的小女儿。
——
相府外书房,沉香静谧,肃穆深沉。右相高于明一身朝服未卸,周身带着朝堂沉淀的威严冷厉。
他是朝野闻名的权臣,布局朝野数十年,从不容情。可唯独面对自家子女亲人,心底藏着最柔软的偏袒与疼爱。
听见脚步声走近,高于明抬眸,锐利深沉的目光瞬间柔和大半。
“来了。”
高萝藦乖巧走到他身侧,微微晃了晃衣袖,带着几分女儿家亲昵的娇态,软软开口:“爹爹今日回的好早呀!”
不同于在外的聪慧得体,在父兄跟前的她,活泼软甜,全然一副被宠大的模样。
高于明看着女儿明媚娇憨的模样,紧绷的眉眼彻底舒展,抬手轻轻虚扶一把,语气温和:“这些日被拘在闺中学规矩,可觉得委屈、烦闷?”
高萝藦老老实实点头,半点不藏心思,撒娇嘟囔:“是有点闷!天天不是学规矩就是绣花,都不许我出门逛街玩耍。不过想着是大婚礼数,女儿也乖乖听话啦。”
这番直白坦率的小模样,逗得高于明微微笑开。他此生权谋算计、步步惊心,看惯了朝堂尔虞我诈,最贪恋的便是家中儿女这份纯粹鲜活。
“委屈咱们阿萝了。”
高于明语气愈发宠溺,“缺什么、想添置什么首饰衣料,或是觉得嬷嬷规矩教得太过严苛,都尽管告诉爹爹。大婚风光,爹爹样样都给你最好的,不必委屈自己。”
高萝藦眉眼一亮,立刻甜甜应声:“谢谢爹爹!女儿什么都不缺,有爹爹疼我就够啦!”
看着女儿乖巧灵动的模样,高于明敛去笑意,话锋微沉,转入正事。他心底藏着最深的朝堂布局:
他与宫中张皇后是舅甥关系,张皇后养子正是五皇子李承鄞。这么多年,他一直想暗中扶持、步步铺路,满心都是要将李承鄞推上储君之位。
为了这份深沉的政治谋划、党派博弈、暗流争斗,他已经把几个儿子牵扯进来为自己办事,唯独没打算让女儿沾染。
他要她做无忧无虑的宁王妃,可以有警惕心,但不必懂权谋、不必涉党争、不必沾血腥算计。
故而到了今日他也只是挑表层局势,温和叮嘱。
“阿萝,爹爹今日叫你来,是同你说几句朝堂近况,你听着便好,不必深究。”
高萝藦见父亲神色正经,立刻收了撒娇姿态,端正站好,认真倾听:“女儿听爹爹教诲。”
“朝中储位之争尘埃将定,不出数日,圣上便会正式下旨,册立二皇子李承邺为当朝太子。”高于明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朝堂局势,只是暂时落定。”
他看着女儿清澈通透的眼眸,细细叮嘱,字字皆是护女之心:“还有月余你便是宁王妃。而你的夫君宁王李承宴,不党不私、从不涉储位纷争,深得太皇太后与圣上信重。”
“所以新太子上位,无论朝堂如何洗牌、诸子如何博弈,都撼动不了宁王根基,更牵连不到你分毫。”
高于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语气郑重又温柔:“爹爹告诉你这些,是为让你心里有数。往后入宫见诸位皇子、后宫妃嫔,只需守好本分、礼数周全,不站队、不议论朝堂纷争。安稳做你的宁王妃,安然度日,便是最好的结局。”
他没告诉女儿,自己苦心多年扶持李承鄞、绝不会坐看李承邺稳坐储位、暗中另有筹谋。
他只愿他捧在手心长大的小姑娘,永远干净纯粹,只知风月良缘,不知权谋险恶。
可高萝藦心思剔透,瞬间听懂了父亲的保全之意。她虽然听不出话语下隐藏的深层谋划,却清清楚楚知晓,父亲是怕她涉险、护她安稳。
于是她重重点头,乖巧又懂事:“女儿明白!爹爹放心,我晓得分寸!”
“我嫁入宁王府,便只守好自己的家,好好跟着宁王过日子。朝堂谁为太子、谁争权势,我一概不看、不问、不参与。我就安安稳稳等着大婚,做个清闲享福的宁王妃!”
这番通透懂事的话,说得高于明满心宽慰。他素来知自己女儿聪慧通透、心性玲珑,从不让人操心。
“你能明白,最好不过。”
他又温声叮嘱几句闺中婚嫁事宜,便笑着挥手:“去吧,回去歇息。闷了便让下人给你送些市井玩意儿、做些精致点心,不必日日拘着自己绣花受苦。”
“好!谢谢爹爹!”
高萝藦屈膝行礼,眉眼弯弯,带着一身明媚娇俏,轻快退出了书房。
看着女儿轻快离去的背影,高于明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敛尽。
书房瞬间重回沉冷肃穆。
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暮色,眼底翻涌着权臣深沉莫测的算计。
太子?
李承邺?
他高于明筹谋半生,岂会甘心为人作嫁。他护得住女儿一世安稳,便也撑得起自己的滔天权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