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宫里来了传旨的嬷嬷:太皇太后召宁王妃入宫说话。
高萝藦得了信,对着妆镜好生妆扮了一番。
今日她穿一身粉白齐胸襦裙,外罩一件轻纱大袖衫,纱上绣着浅浅的天蓝花枝,衣缘滚一圈绯红缘边,风一吹,红边与纱袖一起轻轻浮动。
裙头是宝蓝绣金的纹样,胸前一朵盛放的黄牡丹,金蕊红芯,富贵逼人;腰间一条粉蓝双色的绶带,松松系成蝴蝶结,垂下两条长长的飘带。
乌发高挽成雍容的飞仙髻,正中一顶赤金莲花冠,冠心嵌着鸽血红宝石,两侧簪绢花,配赤金累叶长簪,簪下垂落长长的流苏,绿松石与红宝石相间,一步一颤。
耳垂绿松石雕花坠子,底下一点红宝随着动作轻晃,颈间一条金累丝璎珞,金、绿松、红宝三色相间,沉甸甸地贴着锁骨。眉心一点红花钿,映着满室春光,人未开口,先有了三分颜色。
彩儿替她理着飘带,忍不住小声惊叹:王妃今日真好看,像画儿里走出来的。
就你嘴甜。高萝藦笑着起身,走吧,别让皇祖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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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慈宁宫,才发现今日宫里热闹得很。
太皇太后歪在临窗的罗汉床上,身前围着一圈花骨朵儿似的姑娘——永宁公主、珞熙公主都在,还有一个穿藕荷色齐胸襦裙的少女,正歪在榻边给太皇太后捶腿。一身装束已是中原样式,发髻梳得整整齐齐,只鬓边几缕碎发不肯服帖,翘着,显出主人坐不住的性子——正是西州来的曲小枫。
萝藦来了,快过来坐。太皇太后一见她便招了招手,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哀家近日得了几匣子好东西,一人给你们挑几样,都别跟哀家客气。
嬷嬷们鱼贯而入,捧着描金漆盘一一在榻前摆开。珍珠翡翠,金玉琳琅,满室顿时宝气浮动。
永宁眼尖,一眼扫见高萝藦发间那顶赤金莲花冠,眼珠一转,笑嘻嘻地凑趣:
皇祖母偏心!高姐姐头上、颈上哪一样不是好东西,还会缺您这几样?
太皇太后闻言哈哈大笑,指着她点了两下,才慢悠悠道:
都有,都有!只你高姐姐平日里的衣食住行,有你宁王叔亲自操心,哀家这点子压箱底的东西,怕是还入不了她的眼呢。
这话明着是挤兑,实则满殿的人都听得出里头那点促狭的亲热——毕竟在座的谁没听说过前两日宁王亲自在珍宝楼为自家王妃定做首饰的事情。
高萝藦也不羞,上前半步,笑意盈盈地接了话。
皇祖母这话可折煞孙媳了。宁王待我体贴,确是世间难得的;可他再体贴,也只学了您一半的本事。这天底下,哪有比您更疼我们这些小辈、更懂我们心思的人呢?他挑的东西是好看,可您挑的东西,里头装的是舐犊之心呢。
满殿静了一瞬。
太皇太后愣了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榻沿道:瞧瞧!瞧瞧这是谁家的好孩子,这张嘴是抹了蜜不成?莫不是从小吃蜜糖长大的!
珞熙抿着嘴直乐,接了一句:皇祖母,还能是谁家的——还不是您家的!
一句话惹得满殿笑声更盛。太皇太后一把拉过高萝藦的手,在自己掌心拍了又拍,怎么看怎么欢喜。
笑闹够了,姑娘们围着漆盘挑拣起来。
珞熙挑了那串白玉璎珞项圈,羊脂白玉磨成莲花瓣似的坠子,清清亮亮,贴着颈窝一戴,衬得人又雅致又贵气。
这支衬高姐姐。珞熙又拿起一支七宝珊瑚映日簪递给萝藦看,那簪子由红珊瑚攒成小小的佛光,周匝缀着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珍珠六样,凑成佛家七宝。
看着是保平安的寓意,确实不错,我要谢谢珞熙了。
最热闹的是那支金枝颤叶牡丹步摇,赤金打作纤枝,枝叶间垂着十几片薄薄的金叶子,人一动,金叶便簌簌轻颤,颤巍巍地晃出满头的灵动。
永宁也率先拿过去插在发间,在太皇太后跟前左右晃了晃让她看,金叶哗哗作响,活像一只开了屏的小孔雀。
太皇太后靠在榻上看着被逗得直笑,而后又忽然朝嬷嬷招了招手。嬷嬷会意,又捧出一只小些的匣子,掀开——是一支金丝嵌红宝石的石榴簪,赤红宝石攒成裂口的石榴籽,金叶衬底,红得又正又润。
来,萝藦,这支也留给你。太皇太后亲手取过,替她簪在鬓边左右端详,越看越满意,石榴多子,是好兆头。哀家还等着抱重孙儿呢。
满殿的目光地聚过来,永宁和珞熙挤眉弄眼地笑。
高萝藦耳根一热,面上却端得住,屈膝福身,声音又软又稳:谢皇祖母,孙媳记下了。
话虽这么说,垂下的眼睫还是悄悄羞红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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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们挑得热闹,唯独有一人安安静静。
众人回头一看,曲小枫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桌角,正捧着一碟如意糕吃得津津有味,腮帮子鼓得满满的,见大家都看她,还举起手里咬了一半的糕,含混不清地解释:
我挑好了呀。
……你挑了什么?
这些!小枫指了指桌上那几碟糕点——桂花糖蒸栗粉糕、玫瑰酥、如意卷,还有一碟蜜渍青梅,这些就够了。什么金呀玉呀的,我戴着嫌沉,走两步压得脖子疼,还是这些好,能吃进肚子里,又香又甜。
她咽下一口糕,眼睛弯成月牙,补了一句:太皇太后宫里的点心实在是太好吃了,让人忍不住想天天来。
满殿一静,随即哄堂大笑。太皇太后笑得直不起腰,指着小枫对嬷嬷道:快!把今儿新做的几样都装上食盒,给这丫头带回去!
小枫捧着食盒,乐得眉开眼笑,凑到太皇太后跟前响亮地亲了一口她的手背:太皇太后最好了!
这一下率直得毫无城府,太皇太后都怔了怔,眼底反倒漫上一层真切的软意,拉着她的手拍了又拍,叹道:好孩子,是个与众不同的率真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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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腾到快晌午,姑娘们围坐用茶等着陪同太皇太后用膳,永宁忽然想起什么,一拍手:
对了,后日御苑有蹴鞠大赛!宗亲里几位哥哥也要组队下场,世家公子们也凑了好几个队呢!还听说鸣玉坊对面的那条街都要摆彩棚了。我们到时候都去瞧,可热闹了!
蹴鞠?
小枫的眼睛地亮了,拽着永宁的袖子,我可好久没看了!在西州的时候,族里的汉子们踢球,我能蹲在场边看一整天!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掰着手指念叨:五皇子是不是也去?
五哥的球技嘛……永宁拖长了音,和珞熙对了个眼色,笑而不语,吊足了小枫的胃口。
去去去,都去。太皇太后大手一挥,点了永宁珞熙,又看向高萝藦,宁王夫妻也去,萝藦你替哀家看着宁王,他难得出门热闹热闹。
是,孙媳遵旨。高萝藦笑着应下。
满殿的笑声里,小枫已经开始盘算后日要拉谁一起去占最好的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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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宫回府,日头还没落。
高萝藦刚进寝殿,一道白影便从窗沿上扑下来,稳稳落在她肩上——是家养小白兔啊。
玉灵也显出身形来凑热闹了,在她耳边碎碎念。
主人,过几日又有热闹看了。不过后日的蹴鞠场又是一处关键剧情点,宗亲子弟、世家公子全都聚齐了——高震和赵士玄这两个冤家,前日才在鸣玉坊闹过一场,后日碰上怕是要惹出事端喽~
高萝藦抚毛的手微微一顿。
会碰上么?十有八九。
鸣玉坊那一出虽然被她当场摁了下去,可梁子已经结下了。两个年轻气盛的公子哥,一个场子里踢球,当着满场观众的面,旧怨新仇攒在一处,火星子一点就着。
堵不如疏。她淡淡道,也该让高震那混小子长长记性。总归我与宁王在场,也不会让他太下不来台。
玉灵点点头又乐起来:那后日可有好戏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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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前,李承宴回了府。
一进前殿,便见他的小妻子蹲在廊下,正往那只白兔脖子上系一只小小的银铃铛。铃铛一响,兔子一蹦,铃铛再响,兔子再蹦,一人一兔较上了劲,玩得正欢。
听见脚步声,高萝藦回过头,献宝似的举起兔子:夫君你看,可爱不可爱?
李承宴在廊下站定,看着她一身单衣楚楚动人,被晚风吹乱的鬓发、沾了兔毛的手背,还有那只系着铃铛、一脸茫然的白兔,忽然低低笑出了声。
可爱。他说。
也不知道说的是兔子,还是人。
而后,李承宴上前一步将人拦腰抱了个满怀,一步步向殿内走去。
天上霞光皎洁像给两人的肩头披上外衣,屋里情意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