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府的后花园引了一脉活水，凿为平湖，湖心立着一座六角攒尖的临水亭，亭周遍植桃树。这个时节早桃初绽，花枝横斜，有几枝探得极低，几乎拂到水面。
风一起，粉白的花瓣簌簌而落，浮在湖面上，随着水纹一圈圈荡开，远处的假山亭影笼在薄薄的春雾里，看不真切，像一幅洇了水痕的画。
高萝藦正立在湖畔最大的一株桃树下，手里持着一册书，看得入神。
她今日穿一件宝蓝色绣缠枝花卉的齐胸襦裙，裙头绣着银白的折枝花，腰束一条朱红丝绦，外罩一件粉色轻纱大袖衫，纱袖被风鼓起，又缓缓落下。
乌发高挽成层叠的云鬟，簪着粉白的珍珠花钿，鬓边几点小花簪，耳垂一对珍珠坠，颈间一串细细的珍珠链。蓝与粉衬在一处，被满树桃花一映，人比花娇，又不显半分俗艳。
若有人远远瞧见，必要赞一句：宁王妃临湖诵诗，好一幅春日仕女图。
只有她自己知道，手中那册《诗集》翻到一半，书页里还夹着半本没看完的《游侠记》。
主人——声音在耳畔响起，高萝藦眼也不抬，指尖翻过一页。
玉灵正从她袖袋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是有话憋不住的样子。
说吧，又是什么新鲜消息。
今日小枫又出宫啦！
玉灵跳到她肩上，手臂一甩一甩，她去了米罗酒肆，帮着老板娘张罗生意，还跟着学了一回酿酒，把人家老板娘逗得直乐，两人已经成了好朋友了呢！
嗯，小枫性子爽朗，走到哪儿都招人喜欢。高萝藦轻轻颔首。
然后呢？你这一脸憋不住的样子，重点不在小枫。
主人英明！玉灵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今日鸣玉坊要出事。
鸣玉坊，京城最有名的风花雪月之地，巧得很，就在米罗酒肆的正对面。
今日小枫替米罗老板娘送酒过去，会撞见一桩热闹——高相家的三公子，也就是你的便宜弟弟高震，和赵家的赵士玄，就是赵瑟瑟的兄长，两个人会在鸣玉坊里为了花魁明月姑娘争风吃醋，闹得不可开交。届时小枫会撞个正着；还有还有——跟在小枫身边的顾剑，会见到明月姑娘，从而认出她的真实身份。
一片花瓣落进湖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高萝藦翻书的手，终于停住了。
她直起身，把手中那册《诗集》连同书页间夹着的半本《游侠记》一并合上，指尖在书封上轻轻敲了敲。
高震和赵士玄，在众目睽睽的鸣玉坊里为一个歌伎红脸——高赵两家本就同殿为官、彼此别着苗头，这一闹，明早言官的折子怕是就要多上几本。而小枫在场撞破，日后话再传到宫里，事情只会越发难看。
再往后呢？
她问，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了然的凉意，五皇子如今修着他的西域志，想着韬光养晦。可他韬光养晦时，不等于手底下人会闲着。今日这一出若是顺着演下去，最后多半要落进他的算计里——他要的，就是高、赵两家这道梁子，结得再深一些、再难看一些。
玉灵瞪圆了眼睛，用力点头：主人就是聪明！
高萝藦轻哼一声。
左右宁王还在宗正寺当差，我在府里也闷了几日，正好出门转转。她转身往园外走，顺便——接夫君回家。
还有。她理了理袖口，语气淡下来，我如今既是高家的女儿，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高家的人，被人算计了去。
——
彩儿得了吩咐，一路小跑去前院传话。不多时，管家亲自督办，鎏金乌木的马车收拾齐整，四名王府侍卫随行护卫。
马车先去了朱雀大街。高萝藦今日兴致好，在胭脂铺里挑了两盒时新的口脂，在琅玉阁上选了支攒丝蝴蝶簪，路过绸缎庄，又替赵氏和老夫人各选了几匹上好的云纹软缎。路过杂货铺子时，还买了一只小小的银铃铛，想着回去系在白兔脖子上。
最后，她才淡淡吩咐车夫：走吧，绕鸣玉坊那条街。
鸣玉坊一带白日里也热闹，酒旗招展，丝竹声隔着几条街都听得见。
马车行到坊前正街，尚未靠近，便听得斜上方一声暴喝——赵士玄！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明月姑娘也是你能肖想的？！
紧接着是一片杯盏碎裂之声，和女子低低的惊呼。
高萝藦眉头一蹙，掀开车帘一角抬眼望去。鸣玉坊二楼临窗的位置，高震正站在窗边，锦袍凌乱，一只脚踩上凭栏，指着对面雅间里一个面色铁青的公子哥儿，骂得唾沫横飞。
停车。她放下帘子，去，把咱们这位威风凛凛的高公子请下来。
侍卫领命而去。
没一会儿功夫，楼梯上噔噔一阵响，高震被到了马车旁，换上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凑到车窗边。
姐姐？！哎呀，姐姐好！这可真是巧了——早知今日出门能碰上姐姐，我就把这几天得的好东西全带上，全当孝敬姐姐了！
方才还咄咄逼人、恨不得从二楼跳下去跟人干架的小霸王，此刻站在车窗边点头哈腰，乖得像只被顺了毛的大狗。
高萝藦看他这一脸傻相，与方才骂街的架势判若两人，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上来。她说，送你回府。
得嘞！
高震麻溜地爬上车，车厢里霎时挤进一股酒气和脂粉气。高萝藦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递过去，嫌弃地瞥他一眼：多大人了，还这般马虎，前襟上全是酒渍。
谢姐姐关心！高震嘿嘿笑着接过帕子，胡乱在衣襟上抹了两把。
马车缓缓起步。高萝藦看着这个同自己年纪相仿、行事却总像没长大的弟弟，语气缓了缓：方才鸣玉坊里的事，我不管你同赵士玄之间是为什么，从这一刻起，把它忘了。
高震擦衣服的手一顿。
你记着，你身后站着的是高府，是父亲。你是高相的儿子，一言一行都被人拿眼睛盯着。今日你们为个姑娘当众撕破脸，明日言官的折子就能递到御前，参的是父亲教子无方——这还只是明面上的。背地里多少人等着给你下套、等着看高家的笑话，你想过没有？
高震脸上的嬉笑一点点收了。
在外头，莫受人欺负了是本事；但也别太过得意忘形，那是给高家招祸。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随和，往后遇事多留个心眼。真遇上解决不了的，或是撞上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回去多同父亲、祖母说道说道。他们再严厉，总是为你好的。
要说这京城小霸王高震，天不怕地不怕，能管住他一头的，满打满算也就那么几个人——父亲算一个，祖母算一个，再往下数，便是眼前这位与他年纪相近的姐姐。旁人劝他，他当耳旁风；可这位姐姐说的话，他不知为何，总能听进去几分。
姐姐说的是。高震难得正襟危坐，低声道，弟弟受教了，往后不会再这般冲动了。
高萝藦看了他片刻，没再说什么，转头望向车窗外。
——
高府到了。
既到了门首，没有过门不入的道理。高萝藦进府给老夫人和赵母请了安，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起身告辞。老夫人疼这个孙女，执意让高震送出门。
到了府门口，高萝藦回身：回去吧。
她转身要登车之际，身后高震忽然开口，声音没了平日的咋咋呼呼：姐姐。
宁王他……对你好吗？
高萝藦登车的动作顿了一瞬。
她回过头，看见少年站在高府门前的石阶下，眼睛亮亮的，带着几分郑重其事的认真。那眼神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是一个弟弟在认真地问姐姐过得好不好。
她心头忽然一软，随即笑着点头：他对我很好。
高震霎时喜笑颜开，冲她用力挥手：那就好！姐姐快回去吧，晚膳记得多吃点儿！
马车缓缓驶动。
高萝藦放下车帘前，回头看了一眼——高震还站在高府门口，朝着马车远去的方向遥遥望着，身影越来越小。
倒是个心性不坏的孩子。她放下帘子，轻轻道。
肩上，玉灵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跟着点头：嗯！高家总体氛围是不错的，一家人之间有真感情，彼此在乎着呢。
高萝藦了一声，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
马车行到宗正寺前时，日头已经偏西。
宗正寺这地方，一年到头冷清得很，今日却有些不同——寺门前的石阶上，一位浅白锦袍的年轻王爷正缓步而出，身侧属官捧着公文匣子，一路恭敬相送。
高萝藦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扬声唤道：夫君——
李承宴闻声回头。
看见她的那一刻，他眼底那点因公务而起的端方沉静，地一下化开了。他快步走下石阶，仰头看她：阿萝，你怎么来了？
顺路。高萝藦笑得眉眼弯弯，朝车厢里努了努嘴，出来转了转，买些小东西。看时辰你快散值了，就来接夫君回家。
这段日子李承宴在宫城之中算是见惯了趋奉与算计，倒是头一回有亲人在宗正寺门口等他下值。他站在车边看了高萝藦半晌，喉间轻轻了一声，耳尖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等我？他低声问。
接你回家。她纠正。
李承宴低低笑了一声，翻身上车。车厢里顿时挤满了他身上的沉水香。高萝藦献宝似的把今日的战利品一样样摆出来，还有——一方端砚。
给你挑的。她把装有砚台的木盒子塞进他手里，掌柜的说这方砚发墨快，想着你批公文用得上。
李承宴摸着那方仿佛还带着她体温的砚，指腹在砚沿上轻轻摩挲，许久没有说话。
车窗外，暮色四合，宗正寺的灯笼次第亮起。
马车碾着青石板路往宁王府去，美妇人还在絮絮说着今日的事，说到兴起处手舞足蹈。身旁的男人笑意融融看着，手臂还实时护着她的腰背处，尽显细腻柔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