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深秋,天高云淡,风里已带了几分萧瑟的凉意,却吹不散长街上的繁华热闹。
牡丹宴后数日,高萝藦才带着侍女彩儿出了相府,想要去街上最时兴的铺子要给祖母和母亲挑几匹上好的蜀锦做冬衣。
今日她特意轻便装扮,月白底绣海棠的裙装外,罩着一件烟罗杏色外衫,腰间系着一条孔雀蓝的丝绦,既保暖又不失灵动。发髻只松松挽了一半,插着一支玉兰花簪,耳垂上坠着两粒小巧的珍珠耳饰,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主人,帝君今日会在附近吗?”玉灵在萝藦肩头显出身形,好奇问道。
“嗯,我已经感应到了。”高萝藦下马车时,目光在侧边的酒楼略过,进入了对面卖衣服首饰的琳琅阁。
阁里香味融融,案桌上摆放着各式绫罗绸缎与珠宝首饰供来客挑选。
高萝藦带着彩儿慢慢看,偶有新奇的配饰也一并拿下。正挑着一匹雨过天青色的云锦,指尖触到那细腻的料子,一道不太礼貌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这不是最近出尽风头的青月县主嘛!县主向来不是清高不与我等同席吗?怎得今日也要来外头买料子了?难道攀上了那位王爷,还缺这些东西?”
高萝藦眉头微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兵部柳侍郎家的二女,柳真真。这人向来是个没脑子的炮仗,平日里最容易被当枪使。
故而高萝藦转过身后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挂着一抹笑,“真真妹妹这话从哪听来的,我确是不敢认的。不论哪位王爷皇子皆是身份贵重的,我等不过是沾了家族为皇家当差的光才能衣食无忧,哪能这般拎不清?”
高萝藦亲切上前拉着柳真真的手,假意惊喜道:“未曾想真真竟这般把我放在心上。从前不知你想与我做姐妹,故而未能亲近,如今知晓了,姐姐也喜爱妹妹这般妙人,合该多来往,日后好亲作一家~”
柳真真刚被她前一番软刀子摄住,也反应过来皇家名头不是她能牵扯的,又被后一通亲近打得措手不及,颇有些气急败坏道:“谁要和你亲如姐妹!你!……你胡扯!”
此刻柳真真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只能狠狠瞪了一眼,转身气冲冲地跑了。
“主人的嘴皮子功夫真是出神入化!把小姑娘都说害羞了~”玉灵在一旁喝彩,高萝藦看着人狼狈的背影,唇角也勾起一抹弧度。
彩儿却有些义愤填膺道:“柳小姐怎得突然对小姐发难?回府后主子定要找相爷做主,问问那柳侍郎家是什么意思!”
“左右不过是借刀杀人的把戏。有人嫉妒我在牡丹宴上出了风头,便想让我出些错处,好让那边对我失望。”高萝藦解释道,随手便将那匹云锦买下。
“偏那柳真真回回上当,事后又讨不到好。人太笨了,不值得我动气。”
主仆二人继续逛铺子,并不知晓,在踏入琳琅阁前,街对面酒楼里的有心人已经关注了许久。
李承宴今日依旧一身墨色暗纹锦袍,头戴发冠,面容清俊,宛如高山之雪。他本是奉太皇太后之命来附近取一件东西,但在这看见高萝藦时,说不上意外。
“王爷,那柳侍郎之女似乎想为难高县主。”
在侍卫低声禀报时,李承宴没有贸然出面。他想起太皇太后这几日便对他念叨个不停,说高相家的丫头聪明伶俐,家世好人也活泼,配他正好。
那什么命格之说他虽未全信,但长辈有意,且那女子并不令他讨厌,那顺其自然又何妨?
……
片刻后,高萝藦走出铺子,便被一名身着劲装的侍卫拦住了去路。侍卫态度恭敬,递上一枚令牌:“高县主,我家主子在前面的听雨轩备了热茶,请县主赏光。”
高萝藦接过令牌,指尖触到上头的‘宴’字,心中微动。
——
听雨轩雅间内,茶香袅袅。李承宴正坐在窗边煮茶,见她进来,微微颔首示意道:“今日本王冒昧相请,高县主莫怪。”
“宁王爷客气了。”
高萝藦落落大方地行礼落座,目光毫不避讳地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笑道,“宁王爷常穿墨色袍子,确实衬得更像白玉人,只是不知还喜欢什么颜色的?”
“像我就偏爱亮色的衣裳,王爷可会喜欢?您觉得今日的我和牡丹宴那日比如何?”
李承宴正在斟茶的手微微一顿。他设想过两人的交谈,却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
一旁的侍卫震惊地瞪大了眼,自家王爷可是出了名的稳重冷淡,这高县主也太过直白大胆了吧!但未等他多想,却被李承宴一个眼神示意,抱拳退了出去。
“往日里本王对这些不太在意。”李承宴耳根处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但他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将茶杯推到高萝藦面前,语气尽量平稳道:“但高县主今日这身也很衬这秋色。牡丹宴上又是另一种风采。”
高萝藦接过茶,笑意更深。她发现这位不近女色的宁王爷,其实并没有那么难以接近,甚至……有点纯情的可爱?
“那宁王爷觉得,”她捧着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调皮,“我穿墨色会好看吗?”
李承宴对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忍住心中的羞意发问。
“高县主可知本王的来意?”
高萝藦为他的直白性子偷笑一瞬,接着坦荡点头,“萝藦都明白。”
沉默几秒,李承宴索性放下架子坦诚道:“太皇太后确实对你很有好感。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本王今日请高县主,也不全是为了长辈。本王年岁渐长,确实也该成家了。即便命理之说在前,本王也觉得,与其盲婚哑嫁,不如先看看眼前人是否合心意。”
这番话说得直白又大气,没有丝毫扭捏。
高萝藦愣了一下,随即放下茶盏,歪着头看他:“王爷这话说的,好像我是那货架上的物件,任您挑选。不过……”
她话锋一转,眼神狡黠笑着,“既然王爷这么坦诚,那我也直说。婚事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长辈们满意,我自然是听从安排的。”
李承宴看着她那张巧笑倩兮的脸,心里一时竟有些五味杂陈。她说“听从安排”,只是不反对?仅仅为了应付长辈吗?
他说不清自己是该庆幸她不排斥,还是该失落她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同样的“急切”。
“本王并不是把你比作什么物件。”李承宴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这时,玉灵飘到对面,围着他的脸转了两圈,嘻嘻笑道:“主人,帝君的耳朵都红透了!他要被你玩坏了,还要装出一副深沉的样子。嘻嘻~”
高萝藦忍着笑,假装端起茶盏掩饰嘴角的弧度,说了句,“不怪王爷”的场面话。
李承宴虽听不见玉灵的声音,但也看出了高县主那忍俊不禁的模样,于是他轻咳一声,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试图掩盖那份不自在。
……
回到相府时,天色已晚。高萝藦径直去了祖母的院子。
高老夫人正等着她,见她回来,招手让她到身边坐下:“怎么样?乖孙今日出去可还顺利?”
高萝藦将今日在街上偶遇宁王的事简略说了一遍,隐去了那些暧昧的细节,只说了两人喝茶聊天,宁王言语间颇为坦诚。
高老夫人一听,拍着掌心笑道:“这就对了!皇家那边既然有所动作,想来对咱们乖孙是极满意的。宁王那孩子老身看着是个有担当的性子,日后也不会让人欺负了你去。”
她拉着孙女的手,语重心长道:“阿萝啊,接下来你就平常心相处,不必刻意讨好,也不必端着架子。缘分这种事,强求不来,但若是来了,咱们就大大方方地接住,静待佳音。”
“孙女明白。”高萝藦乖巧地点头,心里却想着今日李承宴那泛红的耳根,忍不住又想笑。
回到房中,卸下钗环,高萝藦对着铜镜梳理长发。玉灵飘在镜子前,还在喋喋不休。
“主人,你说帝君日后要是想起失忆时的相处,会不会觉得难为情?”
“想不到帝君往日里高深莫测的样子,没了记忆却是这般容易害羞!”
萝藦不以为意笑了笑,“或许吧。不过……这样的他,也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