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北风轻拂,天地间再度落了一层薄雪。
清晨,姜靖不到七点便从被窝里爬起来,轻轻穿好衣服,推开房门站在东院。
凛冽干净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都感觉通透清爽。
放眼望去,整片利秋林海白茫茫一片,远山被厚雪覆盖,雾凇挂遍枝头,晶莹剔透。而家中的青砖大院被白雪铺满,院墙、棚顶、柴火垛上皆是平整积雪,院内几条被人踩出来的凌乱凹陷,证明家人路过。
今日是除夕,对姜靖来说,虽然已经度过了这么多天,但是真正的除夕到来,他的心中隐隐间还是透出几分寂寥。
家里人这个时候在干什么呢?
二爸一家应该还没起床,爸爸应该已经提前去爷爷那里准备相关事宜了,妈妈应该也在家里开始收拾菜肴带到爷爷家烹饪了。
自己的爷爷呢,这个时候大概率已经到楼下找早起的其他老头子聊天去了吧......
就在他默默想念之时,西边大院里已经响起动静。
放眼望去,穿戴厚实的常琳琳正巧走了出来。
看到姜靖站在那里,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回的思乡之情,善于察言观色的她一下子就猜到姜靖大概在想些什么。
“琳姐,早啊。”姜靖连忙收回自己刚刚的表情,挤出一丝笑容。
“早啊小姜。”常琳琳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上前来,伸出双手轻轻握住他的右手。
“琳姐,你这是......”
“今天是年三十,一会儿姐带你去放炮仗吧,咱爷买了不少炮仗呢。”常琳琳像是没事儿人一样,主动说起一个完全无关的话题。
“炮仗?”姜靖先是眼前一亮,随即哭笑不得:“爷爷可真亲咱们,不过琳姐你居然敢放鞭炮啊。”
“带响的我确实不大敢,但是也有烟花啊。”常琳琳抿嘴一笑,“过年了,就是要一家人好好在一起放鞭炮迎新春,不是吗?爷爷说你尽情放,家里的库存足得很。”
“家里......”姜靖微微品了品这句话,少顷,他露出了真挚的笑,“那当然,要是不够我就缠着爷爷买。”
“到时候咱俩一起!”常琳琳见他心情似乎好转过来,又恢复了开朗的状态,顿时心中也欣喜不已。
“咳咳,小年轻们,谈恋爱能不能找个没人的地方?比如咱家外头的柴火垛里?”
“啊——老叔你!”
常君汉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后,装着一本正经的样子故意提高嗓门,引得两人慌忙松开手,各自落荒而逃。
东北过年最讲究仪式感,除夕这天没有闲人。家家户户要贴春联、封福字、挂灯笼、放鞭炮、备年夜饭。
厨房里最先热闹起来。
灶台火苗旺盛,木柴在炉膛里噼啪炸响,烟火升腾。马秀英、刘桂兰一早便扎好围裙,守在灶台跟前忙活年夜饭。
昨夜炸好的肉丸子、麻花、蒸好的白面馒头整齐摆放在案板上,今日只需热油下锅、汤汁炖煮,便能做成一桌地道东北年夜硬菜。
常君行和常君汉兄弟二人搬来梯子,拿着大红春联、福字,准备贴在院门、堂屋、厢房各处。
经历过上一次小年酒局的初对抗,常君汉一改往日酒桌上的倔强脾性。
他平日里本就豪爽随和、待人热忱,唯独在喝酒这件事上,他骨子里是带着东北酒汉子独有的执拗,向来不服输、不认怂。
自打和姜靖拼了个两败俱伤,他彻底收起了对自己酒量的绝对自负,此刻默默帮忙递胶水、扶梯子,偶尔抬头看向不远处忙碌的姜靖,眼底只剩纯粹的欣赏。
他心里通透明白,姜靖并不是一个平淡好拿捏的普通年轻人,相反他的内心也十分骄傲。不过这是好事,在他看来,男人要是没有傲骨,那不如去妓院当大茶壶。
姜靖依旧眼里有活,不用旁人吩咐,主动上前帮忙扶梯子、扯春联、按压边角。他身形挺拔,动作利落,寒风刮乱额前碎发,侧脸干净利落。阳光洒在他单薄的肩头,清冷又安稳。
常琳琳站在一旁,手里攥着几张小巧的窗花,指尖轻轻捏着红纸边角。她目光不经意追随着那道挺拔身影,看着男人认真贴春联的模样,唇角总是会下意识微微扬起。
现在的他,早已褪去了初来时的拘谨腼腆,现在更是彻底融入这个大家庭。举手投足从容自然,待人接物礼貌温和,老爷子满意,长辈喜欢,同辈亲近。
常坤和常树拎着鞭炮、烟花,在院门口规整摆放,红色炮仗整齐码成一排。
贾诗诗则和两位长辈一起择菜摆盘,偶尔抬头望向院里,目光落在常树身上,眉眼温柔,安静恬淡。
常克华则是穿戴整齐,一身干净深色棉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穿梭在院内,巡视每一处角落,看着红火热闹的一家人,苍老的眼眸里盛满温和笑意。
忙忙碌碌一整年,图的不就是这十天八天的举家团圆。
一整个白天,大院都被忙碌与烟火填满。
贴完春联,众人又轮番忙活。腌制好的猪肉下锅红烧,汤汁浓稠冒泡。
铁锅炖大鹅慢火焖煮,肉质逐渐软烂脱骨。
小鸡炖蘑菇汤汁浓郁,菌香混着肉香。
凉拌菜、酱卤味、油炸硬菜依次出锅,案板上根据美观早已按顺序摆的满满当当。
午后阳光和煦,白雪反光透亮,整个村庄安静祥和,偶尔传来几声零星鞭炮声响,远处林海静谧无声,白雪连绵不绝。
傍晚时分,天色逐渐暗沉,墨蓝色天幕缓缓笼罩整片雪原。家家户户红灯笼全部点亮,暖红光晕铺满街巷,白雪映红灯,氛围感浓烈至极。
年夜饭正式开席。
堂屋里那张老旧实木八仙桌擦得锃亮,满满一桌菜肴规整摆放,热气袅袅升腾,白雾缠绕在灯火之下,肉香、菜香、酒香交织相融,充斥整间屋子。
酒瓶整齐摆放,依旧是高度纯粮白酒,透明酒液澄澈透亮。堂屋门口还放着几箱雪花啤酒,随时准备白酒后“透透”。
众人依次落座,排位照旧,常克华端坐主位,左右两侧是常君行、常君汉,女眷并排坐于一侧;其他人坐在末席,井然有序。
常琳琳依旧刻意挨着姜靖坐下,两人衣袖轻轻相贴,隔着厚厚的冬衣,依旧能感受到彼此传来的微弱温度。
“人都到齐了。”
常克华抬手轻轻摩挲着银白胡茬,目光缓缓扫过满桌儿孙,声音沙哑却沉稳有力,带着老一辈独有的庄重。
“又是一年除夕夜,今年家里人齐整,还添了小姜这个好孩子,看着你们都平平安安的,我心里踏实。”
老人目光温和,口中词汇不停:“咱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家人平安健康、顺遂无忧。孩子们前程坦荡,夫妻和睦,来,第一杯酒,敬咱家越来越好。”
话音落下,众人齐齐起身。
玻璃杯清脆碰撞,响声干净利落。透明酒液晃动,折射暖黄灯光。所有人仰头举杯,酒水/饮料入喉,温热灼辣顺着食道沉入腹中,驱散冬日严寒,暖意瞬间蔓延全身。
“开席,动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