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的集市人声鼎沸，脚下半融的雪水混着黑泥，踩上去湿软微凉。
寒风刮过街边摊位，卷起红彤彤的春联边角，哗啦作响。
三人慢悠悠穿行在人流缝隙之间，常坤跟在身后，非常懂事地保持一步距离，刻意留出空间，不打扰身前两人微妙的相处氛围。
常琳琳走在最前面，裹着蓬松的白色羽绒服，脖颈缩在柔软的围巾里，眉眼松弛，少了平日里工作时的冷静克制，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龄的鲜活灵动。
她目光慢悠悠扫过两侧琳琅满目的摊位，视线落在一排排老旧摊位上，眼底不自觉泛起一层温柔的怀念。
“这个大集，我从小到大逛了十几年。”
她突然开口缓缓道，声音很轻，混杂在周遭喧闹的叫卖声里，只有身侧的姜靖能够清晰听见。
“小时候交通没有现在这么方便，村子离镇上远，每次赶集都是一件大事。那时候我年纪小，个子不高，挤在人群里只能看见别人的腰。老爸或者老叔每次带我来，到人多的地方都把我架在肩膀上，我就能清清楚楚看见整条集市的热闹景象。”
姜靖脚步微顿，安静侧头看向她。阳光穿透清冷的空气，落在她白皙的侧脸，柔和又干净。他没有插话，默默聆听，耐心等候她继续诉说。
“以前这条街没有现在规整，全是土路，冬天冻得硬邦邦，开春一化雪全是泥泞。”
常琳琳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目光望着远处熟悉的摊位，思绪飘回懵懂年少之时，“那时候摊位也简陋，几块木板搭在石头上，就是一个小摊。卖糖人的、吹糖稀的、烤地瓜的，整条街都甜香四溢。我每次来，总要缠着家里人买一根糖稀，黏在牙上，甜滋滋的能回味好几天。”
姜靖安静的聆听着，这是属于她独有的、封存于年少的温柔记忆。
年少清贫，物资匮乏，可每一次赶集，都能收获最简单纯粹的快乐。
也是在这个集市，常君汉一次次给她买零食、挑玩具，把她当成掌心宝贝疼爱。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摊位，几乎都留存着她的足迹。
“变化挺大的。”常琳琳轻轻感慨，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怅然，“路修平整了，摊位干净了，卖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怀念小时候挤在人群里，寒风刺骨却满心欢喜的感觉。”
姜靖闻言，低声温和开口：“琳姐，以后就由我来每年陪你赶集吧。”
简简单单一句承诺，语气平淡，却格外郑重。
常琳琳身子微僵，耳尖瞬间泛红，下意识侧头看向他。
少年眉眼干净澄澈，眼神真挚坦荡，没有半分玩笑戏谑，直白又热烈地将她装进眼底。周遭人声嘈杂、人潮汹涌，可在这一刻，她的世界仿佛安静下来，只剩下清晰的心跳声。
“瞎说什么吗，回来趟这么远，就为了赶个集。”她小声嗔怪一句，慌忙移开视线，假装翻看摊位上的干果，掩饰心底翻涌的悸动。
一旁的常坤默默目视前方，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两手揣在兜里，安分地当个透明人。
三人一路慢行，买好酥脆的瓜子、奶香花生、各色糖果，又挑了几串红彤彤的冰糖葫芦。姜靖手里拎满袋子，重物全部揽在自己手中，手指被塑料袋勒出浅浅红痕，却一声不吭，始终稳稳跟在她身侧。
走到冻货摊位前，一排排冻得硬实的冻梨、冻柿子整齐码放在木筐里，乌黑透亮，裹着薄薄一层白霜。常琳琳停下脚步，指尖轻点冰凉的梨皮：“买点这个吃吧，咱这边过年必不可少的好东西。”
“都听你的。”姜靖自然附和。
两人默契十足，一举一动都透着情侣间的熟稔温柔，没有刻意避讳，相处松弛又自然。
不远处，常君行和常树已经挑选完毕，手里拎着沉甸甸的新鲜猪肉、排骨和处理干净的土鸡，大步朝这边走来。几人汇合之后，不再逗留，结伴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上车落座，车子缓缓驶离喧闹集市。透过车窗，热闹喧嚣渐渐被甩在身后，路边的摊位、人群慢慢模糊远去，最终消融在白茫茫的雪原尽头。
回到常家大院时，日头已经升到正中，暖融融的阳光洒满整座院落。
几人分工明确，麻利地将年货搬运进屋。肉食统一放在屋外通风的阴凉处，天然冷藏保鲜；干果糖果收纳进实木柜子；红彤彤的对联、福字整齐码放在炕边；鞭炮、烟花靠墙摆放。
此时的大院，早已弥漫着浓郁的年味儿。
厨房烟火不息，蒸汽翻滚，白面在案板上被反复揉压，劲道十足。
马秀英和刘桂兰手法娴熟，揉面、切面、捏造型，动作行云流水。圆润饱满的白面馒头、金黄酥脆的麻花、小巧精致的油炸丸子在案板上整齐排列，等着下锅蒸煮、油炸。
姜靖放下手里的东西，没有片刻停歇，不顾长辈们的劝说，硬是主动上前帮忙烧火、递食材、搬运杂物。
他做事勤快踏实，眼里有活，常克华坐在门口的木凳上，慢悠悠抽着旱烟，目光落在年轻挺拔的背影上，频频点头，眼底尽是满意。
常君汉宿醉过后，一改往日豪爽高调的模样，做事拘谨安分，全程低调沉默，老老实实蹲在院里洗菜，不敢再多言语。
中午简单吃过便饭，一家人便开始忙碌年前最后的琐碎事宜。
扫尘、擦窗、洗厨具、整理被褥、腌制肉类，每一件小事都有条不紊推进。过年讲究辞旧迎新，家家户户必须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寓意扫除晦气、迎新纳福。
常琳琳拿着抹布擦拭玻璃，指尖划过冰凉的窗面，动作轻柔细致。姜靖见她站在板凳上不稳，默默走过去，一言不发站在她身后，抬手稳稳扶住她的腰侧。掌心隔着厚实的羽绒服，触感柔软，不过这仅仅是护住她防止摔倒，没有半分逾矩。
阳光透过透亮的玻璃洒进屋内，落在两人身上，静谧又温存。
下午时分，寒风渐缓，天色澄澈透亮。
屋里屋外，烟火缭绕，人声笑语不断。
所有人都沉浸在过年的喜庆氛围里，没有工作的烦忧，没有生活的焦虑，只有家人相伴、岁月静好的安稳。
常琳琳靠在窗边，望着院里忙碌的众人，目光不经意落在姜靖身上。
她心底悄然轻叹。
从前她总觉得，过年不过是重复的流程，平淡乏味，孤身一人之时，甚至会觉得冷清孤寂。可今年不一样。身边多了一个踏实靠谱的人，多了一份隐晦绵长的心动，今年这个看似平常的春节，好像也变得格外温暖鲜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