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以为,爷爷是因为年纪大了,成了老小孩,怕动手术怕疼,所以拒绝去医院检查。他在过来之前,心里还埋怨了半天,还想着好好批评他一通。
听了姜方义的原因,他才知道前因后果,心里所有的怨气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疼痛与愧疚。
“爷爷,”姜靖挪了挪屁股,坐到姜方义身边,“那咱们这样,我带你去医院拍个片子,跟大夫要个不用开刀,也能开药贴外敷的方法,行不行?你放心,如果不是非必要,我绝不会允许医院给您动刀的。”
姜方义听后脸色稍有放缓,但还是有些为难地看着他:“这样能行么,咱去医院还得花钱,万一人家让咱动手术咱还不听,那钱还不白花了......”
“您有老保!常规报销95%,怕啥呀,再说您每个月5000多退休金,几十块钱挂号费有啥担心的,再不行我给您交行不行?!”姜靖眼瞅着有松动,连忙趁热打铁道。
“我还是......”
“您别还是了,我这么和您说吧,现在的医疗技术也比以前先进多了,就算退一万步,要动刀,也可能只是个非常小的小手术......微创,您知道微创是啥不?就是手术的伤口可能比你指甲盖还小!”
姜方义被他忽悠的迷迷瞪瞪的,最终看着大孙儿真诚到几乎要滴水的眼神,下定了决心:“好......好好好!那就听你的,我去!”
当听到姜靖带回来的好消息时,姜承兴和刘梅喜出望外,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承兴,还得是你!还真让你给说中了!”刘梅忍不住兴奋捶了姜承兴一下。
“哼哼,小意思,咱好歹现在也是厂里的部长,这种心理的拿捏我是手到拈来......”
姜承兴得意洋洋,还没等说完姜靖便逃回房间。
为了防止夜长梦多,这周六他第一次没去找常琳琳,而是和爸妈一起开着家里那辆速腾,拉上姜方义往海清最好的骨科医院奔去。
常琳琳知道这件事后,连忙提前联系了那家医院的大夫——就是前年给她检查颈椎的那个专家。
这个专家周六很忙,但是听到是常琳琳的未来老公公,还是特意给安排了个最早的时间。
周六一早,天还蒙蒙亮,姜承兴就把那辆速腾开到了姜方义所住的楼下。
姜靖扶着姜方义缓缓下楼,姜方义手里拄着拐,一步一步,膝盖每弯一下都要先顿一顿,走得慢,眉头也皱得紧。
家里的那堆中草药,也已经让姜靖把剩下没敷完的全扔了,看着就晦气。
海清的市立医院骨科在老院区,虽然一行人七点半就到了,但是一进门诊楼,等待大夫上班的病人依旧坐满了整个大厅。
“我的天,这群人都有病?”姜靖忍不住惊呼出声。他已经很久没去医院了,上次来医院依稀记得还是刚上大学的时候,哪见过这种阵仗。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刘梅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谁家好人没病来这儿遭罪,咱不也是过来看病的吗?”
姜靖吐了吐舌头没接话。
八点一到,各个科室开始陆续叫号。
姜承兴一家先带着姜方义去拍了X光以及核磁共振,半个小时后,他们才回来继续排号。
常琳琳托的人是关节外科的主任医师,王明恒,也是整个海清这个领域最权威的专家。
王明恒不到五十岁的样子,但是头发已经有些花白,鼻梁上架着副金丝边眼镜,正在电脑上看片子。
见叫到号的姜方义在子女的搀扶下走进来,他先抬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温声道:“大爷您坐,家属这边跟我说说,具体是什么症状。”
姜方义慢慢坐下,手在膝盖上搓了搓,主动开口把自己这两年的情况和病史说了一下,姜承兴在一边随时补充。
听完描述,王明恒点点头,起身走到检查床前:“来,扶老人躺上去,我先检查一下。”
姜靖一听,连忙上前扶着爷爷,和姜承兴一起将其扶上去躺下。
“嗬,大爷,您的儿子和孙子都很孝顺啊。”王明恒微笑道,他用这种方式在转移姜方义的注意力,使其不要太紧张。
他检查得很仔细,一只手托着姜方义的腿,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按、推、旋。按到某个角度的时候,姜方义顿时“嘶”了一声,差点直接坐起来。
“这儿疼?”
“疼,吱一下子跟在我这儿猛地扎一针似的!”
王明恒把手松开,回到座位上,把电脑上的X光片子调出来,转了个方向,让几个人都能看到。
“我先说清楚,这不是什么不好的病。”他把手在片子上点了点,“你们看这儿,骨头缝里这几处白色的、像小刺一样的东西,这就是咱们常说的骨刺,医学术语叫骨质增生。这是岁数大了、常年累月干活磨损出来的,关节老化的一种表现,不是肿瘤,也不是什么恶性病变。”
姜承兴和刘梅相视一眼,顿时松了口气,姜靖在一边问道:“那为什么我爷爷今年突然走路都费劲了呢?
“原因比较复杂,眼下这张X光片也看不出进一步的情况,只能等下午核磁共振的片子出来了。”
王明恒说到这里想了下,继续道:“不过情况一般有两种情况。第一,两侧关节间隙都变窄了,内侧尤其窄,软骨磨得比较厉害,骨头跟骨头之间几乎没有缓冲垫,一走路就顶着当然疼。第二种,关节里头有几块游离的小骨片,也就是碎骨渣,这东西在关节里乱跑,跑到两个骨头中间卡住了,腿就动不了。”
“啥?碎骨渣?”姜方义顿时脸都白了,“那我这腿……这不完了?是不是得换个膝盖?”
“大爷您先别急。”王明恒摆摆手,笑了一下,“现在我也没法直接给您下结论,这么着,上午您先让家属带着就近休息一下,核磁共振的片子如果快的话,应该能在午饭前出来,到时候我拿着片子给你们仔细讲一下。”
几人一听,虽然有些着急,但是现在肯定不能催医生硬下结论了,毕竟人家也不可能为了安慰他们就信口胡说。
“大夫,我这上年纪了,也走不快,实在没有出去逛的心思,你看......”姜方义苦着脸,颤巍巍地说道。
王明恒听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叹了口气道:“行,我明白了,你们是那谁介绍的,这点事情我还是能帮一把的。”
说罢,他拿出手机打了个一个电话,竟然直接给他们安排了一个临时的床位。
“你们先带老人去楼上的住院区休息下,床位费不多,等安顿好老人再去交就行,到时候片子出来了,我会联系你们过来复诊。”
王明恒这一举动,确实让姜家人大为惊喜,姜承兴和刘梅千恩万谢,激动地差点要给大夫鞠躬。
王明恒连忙扶住他们,“可使不得,咱都不是外人,不说两家话了,快扶老人上去吧,我这边还要继续看下一个病人,时间紧张。”
几人这才搀扶着姜方义,根据王明恒给的信息,找到了对应病房床位,暂时把姜方义安置了下来。
看着在一边微微气喘的姜靖,刘梅感慨道:“没想到人家姑娘还没嫁过来,就先占了人家的一波便宜......靖靖,你到时候一定要好好谢谢琳琳和这位王医生。”
“我会的妈,你放心。”姜靖连忙点头。
“我那有以前你二爸送的两壶好酒,你等着给人家大夫送来......”姜方义躺在床上喘着粗气,缓缓道。
“哎呀爷爷,这个再议,你放心,咱家不差事儿的!”
他们的运气不错,因为做的比较早,片子果然在十一点多一点出了,王明恒看完一个病号后立刻通知了他们,几人赶紧带着老爷子下来。
王明恒指着片子,将情况说了一下,果然和他一开始猜测的八九不离十。
“没什么大问题,动个小手术就可以了。”
“啥手术?”姜方义一听又紧张起来,“不做不行么?开点药吃。”
“大爷,这个手术很简单的,没有您想的那么复杂。”王明恒显然知道姜方义的顾虑,也不着急,还很耐心的拿了张纸,用笔在上面画了个圈指给他看“你们看,这个手术就在膝盖上打两个孔,就这么大。”
他把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比黄豆稍大一点,一个孔进镜头,一个孔进器械,把关节里那几块乱跑的碎骨片取出来,把裂了的半月板修整修整,把磨得毛糙的地方削平,把刺激滑膜的地方清理干净,不开大刀也不切肌肉。”
姜方义盯着那张纸上的小圈,半天没说话,嘴唇动了动:“就……就纸上这么大的俩小孔?不是动刀切开啥的?”
“就俩小孔。”王明恒笑道,“大爷,现在微创手术很成熟的,咱们科技越来越进步,也很少遭罪了。这种手术时间一般一个小时上下,到时候住三五天院观察观察,没问题就可以出院回家慢慢养。”
“那多久能恢复呢?”姜承兴紧张的问道,只是心里没有了刚来时的慌张。
“这不好说,主要看大爷的恢复程度,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也有一年的,基本上不会复发。”
姜方义听得很认真,虽然听不太懂,但是他似乎也明白,这个问题似乎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可怕。但是手术这两个字带给他的心理阴影实在是有些大:“那......大夫,你跟我说实话,这手术……有没有风险?我这岁数了,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大爷,手术没有零风险的,”王明恒这一点倒是说的很坦然:“但有微创手术创口小,您这个年纪只要术前评估过关,风险是很低的;另外,这种手术目前已经很成熟,一年做几百台是常规手术,风险性极低。我们做手术的目的是让您痊愈,不是增加风险,但凡有一点不对,我都不会推荐您这个岁数的老人动手术的。”
姜方义听完,心情这才慢慢松下来。
“爸,你听见没有,”姜承兴在旁边赶紧接话,“人家大夫说了,术前还要查一大堆指标,真不合适人家还不给做的,这不是硬要给你动刀。”
刘梅也点头附和道:“是啊,再说了,您要是一直不去,光敷那个草药包能有用吗?碎骨头不除,又愈合不了,您得遭罪到什么时候?”
王明恒等他们说完,才慢悠悠地换上了一副更平和的语气:“大爷,我给您说句实在话,您这种情况钥匙不治,是能拖几年。但是病症不会消失,只会越拖越糟。软骨磨损是不会自己长回来的,磨一点少一点。您那几块碎骨片在关节里天天磨,把本来还能用的软骨又磨坏了。等真磨得厉害,那就真得上大手术了。”
“而且您相信我,这样下去,最多三年,到时候您连厕所都去不了,得靠人扶。到时候累的是子女,您说是不是?”
姜方义不吭声了。
“……那,我这手术得多少钱,贵不贵?”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您有医保或者大病保险的话能报一部分,住院费报一大半,一场手术下来应该花不了多少,这个您不用太担心。”
“哎呀我们这有老保,有老保的。”姜承兴抢着说,“就算报不了也没事儿,大夫,就按您说的来,只要能把我爸的腿治好,多少钱我们这做子女的认着!”
“是啊爷爷,我也挣钱了,手头有存款,您不用担心。”姜靖也开口道。
姜方义听了这话,扭头看了儿子儿媳和孙子一眼,浑浊的老眼闪烁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扭头回来,只是他那只捏着拐杖的手,慢慢松开了。
“……行吧,”老人艰难的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那就听大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