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靖被他摇得哭笑不得:“于总,我也就是猜测的,展会结束后你再去客户那里试试看,不一定对哈。”
“什么瞎蒙不瞎蒙的,我看就这么回事儿!”于清一个四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儿,此时兴奋的像个180斤的孩子。
“哎姜工,你现在有没有空?我展位就在隔壁三号馆,本身就带了两台样机过来,一台V8一台V6。你跟我过去看看,顺便帮我瞅一眼,你要是能在我那两台展机上也把这个毛病给揪出来,今天晚上我做东,给你介绍几个当地的朋友!”
姜靖心中一喜,介绍客户?这可太棒了,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林秋颖,后者也颇有些激动的冲他点了点头。
“行,那过去看看。”姜靖站起身,“不过于总,我先说好啊,我是卖轴承的,修机床不是本行,就是碰上过类似的过去瞎猫碰碰死耗子。”
“害,能碰上就是有本事,走!”于清兴冲冲地起身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喊,“邓总那你先忙你的,我借姜工借走用一会儿!”
邓宇冠笑着摆手,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展馆人流里,转头对身边两个小年轻挑了挑眉:“看见没?这个就叫专业,人家一卖轴承的经销商都能熟练掌握技术,你们两个还成天吊儿郎当的,还不给我好好学!”
……
三号馆比二号馆还要热闹,空气里混着切削液的味道和机床运转的低沉轰鸣。
姜靖和林秋颖一路跟着于清来到他的展位处,打眼一看顿时眼前一亮——这于清的排面相当可以啊,72平的大展位,两台设备放在外围显眼处,旁边还设置了好几个洽谈区和一个前台。
最让人瞩目的是,前台居然还请了两个穿着旗袍的长发美女在给路过的人发放样册,引得一些摄影爱好者都留在这里拍照。
“于总,您这是真的财大气粗,这场地铺设的太棒了。”姜靖由衷的感叹道。
“嗨,这不穷嘚瑟吗?手里头没啥资源,就指望着在展会上多露露脸了。”于清呵呵一笑道,但是脸上还是展露出一丝得色。
他带着两人走到一台立式加工中心前伸手一指,“喏,就这台,三线轨的,配的就是你说的那个中心出水。”
这台V8比姜靖想象中要新得多,浅灰色的钣金,门帘全开着,里面的主轴、刀库、工作台都擦得锃亮。
旁边立着一块亚克力牌,上面写着“台勒V8立式加工中心”,底下印着一串参数。
“于总,具体看清需要拆护罩,您这边能拆吗?”姜靖边打量边问道。
“那必须能,技术和工具配套带着的。”于清扯着嗓子喊起来:“王工,王工,你过来一下!”
从机床后面过来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穿着一件蓝色工装,胸口别着工牌。看见老板带着两个陌生人,他愣了一下,连忙打招呼:“于总,什么吩咐。”
“这位是海清来的姜经理,搞轴承的,刚才我跟你说那振纹的事儿,人家一眼就给我点出来了。你把主轴护罩掀开,把中心出水那边的旋转接头给我看看。”
“啊?那......好的。”看了一眼姜靖,他一脸将信将疑,但老板发了话,还是乖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内六角,蹲下去拆主轴侧面的护板。
护板没一会儿就拆了下来,露出里面的器件。姜靖没急着动手,他先看了看主轴锥孔,又弯腰看了看后面的旋转接头,伸手在管路上捏了捏,最后直起身子。
“于总,你这展机今天早上开过中心出水没有?”
“开了,早上过来的时候为了给客户演示,空跑了半个多小时,中心出水一直通着。”
姜靖点点头,把外套脱下来连带着背包一起递给旁边的林秋颖:“颖姐,帮我拿一下。”
林秋颖连忙接过来抱在怀里。姜靖又把衬衫袖子往上撸了两截,露出结实的小臂,走到机床跟前。
他蹲下来,手指在旋转接头和主轴连接的那根铜管上轻轻敲了敲说:“王工,你摸这儿,有没有油?”
王工伸手去摸,再出来时,手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油亮。他凑到眼前一看,又轻轻捻了捻,脸色微微一变:“于总……你别说,还真有油。”
于清那庞大的身躯一下子凑了过来:“哪儿呢哪儿呢?”
姜靖没说话,从旁边工具箱里抽了一张无尘布,又从刀库里取下一把平时装刀用的空刀柄,把无尘布撕成窄窄的一条,沿着主轴锥孔的内壁塞了一圈。然后他按下控制面板上的松刀按钮,刀柄被拉了进去,又松开来。
他把刀柄抽出来,再把那条无尘布取下来给众人展示了一下,上面赫然印着一圈淡淡的、琥珀色的油印。
于清接过无尘布看了半天,脸色顿时有些难看,艰难地蹦出一句话:
“我丢...…真让你说中了。”
他实在无法接受,自己每个月花上万块养着的技术工人,回头连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小青年都赶不上,那自己岂不是成了冤大头了?
姜靖内心也暗暗松了口气,故作轻松地笑道:“这倒不是啥大问题,就是容易被惯性思维所累。你们想啊,锥孔里这点油,比一张纸还薄,你拿手电筒照,锥孔是亮的,你什么都看不出来。但是你精加工的时候,刀柄装上去,这层油就在锥面中间隔着,刚性差那么一两个微米,高频一振,就是客户看到的发丝纹。”
他指了指那条布,语气越发肯定:“咱公司的人为什么查不出来?因为他查的都是主轴跳动、丝杠间隙、刀具拉紧力,这些用表一打都有数。这种设备测不出来,只能靠经验判断,我相信咱们公司的技术都很专业,他们也都知道这种情况的处理方式,之所以没查出来纯粹是遇到的太少,被以往的惯性思维所累了。”
于清听了脸色稍缓,如果不是自己人有问题,只是所谓的惯性思维的话,那还算说得过去。
想到这里,他扭头看向技术:“王工,这种情况怎么解决。”
王工颇有些感激地看了姜靖一眼,连忙答道:“很简单的于总,咱把这个旋转接头拆下来,里面的密封圈换一套双道密封的,或者在接头前面加一个简易的油气分离,别让主轴箱里的油雾顺着中心出水管倒灌就行。”
于清听了点点头,指着机床又问道:“那咱现在一时半会儿没有能更换,要是遇到客户要看咱们精加工怎么办?”
“可以解决的,我可以用干净的无纺布蘸点酒精,把锥孔内壁和刀柄擦一遍就行。还有,以后为防止这种情况,我们每台机器发货前,中心出水至少空跑两个小时,跑完全程再把锥孔擦一遍再封箱。客户那边第一次开机,也让他们先空跑半小时,别直接上精加工。”
于清听得连连点头,最后彻底缓和了语气:“行,还算专业。”
王工听后苦笑一声,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刚才差一点就要丢工作了。
接下来为了验证结论,他们处理好了设备,这才装回护罩。接着王工又拿出一块现成的铝件夹好,重新启动机床。
主轴再次转了起来,工作台带着铝块缓缓推进,刀具轻轻切下去,一缕细细的铝卷从刀下卷出来。
待这道工序完成,王工按下了停止键,待主轴停稳,便迫不及待地把铝块取下来,凑到眼前看,又用手背在加工面上蹭了蹭。
然后他抬起头,一脸的如释重负:“于总……光了。”
“什么光了?”于清上前一步,从他手里接过铝块。
铝块的表面平平整整,通过反光细细查看,连一根发丝纹都找不出来。于清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掏出手机开了手电筒斜着打光,仔仔细细扫了一遍——真的什么都没有。
他猛地转身,一把攥住姜靖的手,使劲摇了两下,声音都有点变调:“姜工,专业,你这实在是太专业了!你彻底把我这半个月的心病给除了!”
姜靖被他摇得直笑:于总,你慢点,我这手都要被你摇脱臼了,再说解决问题的是贵司的技术,我只是作为一个业务,见过的问题多了点,具体的解决细节还得看王工。”
于清松开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懂技术还不骄傲,我跟你说,就凭你这一手,我于清交你这个朋友了。”
他扭头对王工说:“你现在就给厂里打电话,让仓库把所有待发货的V8全部拆开检查,密封圈全部换新!还有以后发货前必须空跑两小时,这一条写进作业指导书和说明里,听见没有?
小王连忙掏出手机就开始拨。
于清转回来,脸上已经笑开了花:“姜工,那这样,多余的感谢话我也不多说了,今天晚上老弟一定得赏光吃个饭,您同事也一起。我于清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爱交朋友,尤其你还帮了我,这次我记你的人情。”
姜靖笑了笑,点点头算是应下了。接着他扭头看向林秋颖,得意的眨了一下眼:“咋样颖姐,开发客户似乎也没那么困难。”
林秋颖站在旁边,手里还抱着他的外套和背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有震惊,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之前常琳琳和佟倩华都说姜靖跑业务有独一份的能力,她没有什么概念。
毕竟在她印象里,好业务无非就是脸皮厚,能陪吃喝玩乐,再就是嘴皮子能跑火车,把客户忽悠的找不着北那种。今天这种凭“技术”开发的,她真是大写的震撼。
“吃饭的事儿好说。”姜靖从林秋颖那里接过外套和背包,“不过于总,我也有个不情之请。”
于清笑着拍拍胸口:“哎呀老弟说就是,只要哥哥能办到的,包给你办的!”
“你们台勒的V8、V6,用的主轴轴承和丝杠支撑轴承是什么品牌的?”
于清听完就笑了:“哦,你看看我这人,差点忘了姜经理的老本行是啥了。合作,必须合作!我这边高端机比较少,但是也能用到SFG的,后面我先把几台份的订单给你,然后慢慢往你这儿挪,我原来用的畜日的NSN,价格比你们SFG的没便宜多少,咱慢慢来。”
“哎呀那就太感谢了,没事儿没事儿,您是公司的老总,肯定要顾及成本的,我们来日方长,不着急......”
两边人聊完,姜靖顺手也加了王工和于清的微信,这才挥挥手笑着道别。结果还没等出展位,就被两人惊呆的目光挡住了。
“赵哥,芳姐?”姜靖看清眼前人顿时愣了下,这不正是赵红兵和庄婷芳吗?
“小姜,你也太厉害了吧?我和你赵哥在旁边看你们半天了,你还真会技术啊!”庄婷芳带着夸张的吃惊语气说着,那柔媚的双眼几乎要溢出敬佩的小星星来。
姜靖这才知道,他们俩在姜靖跟着于清过来之前就到了,这还寻思顺手牵羊开发一下广东的意向客户呢,结果赵红兵用尽浑身解数,也没忽悠到一个关键人电话。
前台的销售也很干脆,直接就是一句“我家用的NSN比SFG便宜”就给挡了回去。是啊,本身NSN的性能就够用,又何必再添钱去买性能过剩的SFG呢?
赵红兵只感觉自己在庄婷芳面前吃了一鼻子灰有些没面儿,刚准备带她去下一家碰碰运气,结果就看到姜靖和林秋颖过来了......
原本他还以为姜靖兴许是和这家公司的销售认识,借机过来认识老板呢。万万没想到,带他们过来的是老板不说,而姜靖居然是为了解决他们机床内部问题才过来的!
从头到尾看了个全乎的两人简直都要看傻了,也看的心服口服——姜靖是真有点东西啊!
赵红兵原本只是佩服姜靖,但是看到身边的庄婷芳看向姜靖都快冒小星星了,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糟糕,让这小子装起来了,我特么地位有危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