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有根所住的小区在海沧区，正好处在一处高速入口的附近，因此他上班的行程虽然接近20公里，但是全程用不了半小时就能到。
这个小区也是老小区了，据说还是在前单位分的最后一批房子。
车子停在路边，姜靖便和师傅一起进了小区。门口虽然设有保安亭，但是里面并没有保安。
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楼房，如今看上去已经老化严重了。虽然外部似乎近两年被重新粉刷过，但是进入楼道内，那陈旧的本色水泥地楼梯，防锈层脱落、里面生锈严重的楼梯扶手，还有贴满小广告的灰墙（之前是白墙），无不向姜靖展示着这个小区悠久的居住史。
姜靖牢记父亲说的，能少说话少说话。刚刚停车后他还想趁师傅不注意去买点水果什么的，但是被眼尖的师傅一把拽住。
打开房门，陆有根的家是那种传统的黄色清漆装修风格，一进门就是木质地板。
姜靖想要找拖鞋，但是有他尺寸的还真不好找，毕竟一双45码的大脚，一般人家真够呛有这么大的拖鞋。
“嗬，没想到你小子这块头还挺大，穿我的吧，家里最大的就是我的拖鞋，42码的。”陆有根见他一脸局促的样子，顿时心中一乐。
“这不好吧，我试试那双......哎，谢谢师傅。”姜靖试图再找一双，只是其他的基本都是40码的了，他连挤进去都困难。
一位戴着碎花围裙、烫着及肩的短款烫卷的女人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姜靖眼睛一亮。
“小姜来了吧？哎呦真是个好小伙子，瞧这大高个儿......你们爷俩儿别在门口杵着了，快进来坐！”
陆有根换了双拖鞋，语气依旧不咸不淡：“伟霞，这就是小姜，今年刚毕业，给我这拿的东西你帮我找地方放下吧。”
“啊？你这人，怎么还能让小姜买礼物呢？”女人埋怨着用围裙擦擦手，走过来一拎。
“我没让他买，这孩子自己有心......”
“你看看，你还说没让，你最爱抽玉溪，人家直接给你拿的一条子，还有白酒和茶叶......你真是越老越不像话！”
陆有根百口莫辩，只好苦笑一声进屋换衣服去了。
饭菜很快上桌，通过交流，姜靖也知道了自己的师母叫王伟霞。
“你师傅啊，这几年很少带人回家吃饭，更别说自己生日了。他说你心思细，那肯定错不了。”王伟霞边给他们准备酒杯边笑道。
“额，师母我这还开车......”姜靖刚想说什么，陆有根已经把一瓶白酒打开，给他倒上了。
“今晚你什么也不用寻思，陪我喝两盅。车你放这儿也行，给你找个代驾送过去也行，你来我这儿，我还能不管你回家？”
“小姜，要是方便，就陪你师傅喝两杯吧。尽兴就好，别喝多。”
王伟霞这么一劝，姜靖算是彻底放下心来，他双手举杯，恭敬地和师傅碰了一下。
小抿一口，王伟霞露出了由衷的笑容，接着伸筷子给姜靖夹菜，大家这才打开了话匣子，气氛顿时温馨起来。
见丈夫一副轻松愉悦的样子，王伟霞渐生感慨：“哎，很久没见你师傅这么放松了。小姜，自从我们的儿子去国外工作，他已经很久没有人陪他一起喝酒了。”
“多话，没有我儿子，我还不能和别的老哥们儿喝酒？”陆有根很不满意妻子突然说这个，连忙打断。
“你在海清哪还有老哥们儿......”王伟霞低语一句，让姜靖给听了过去。
“看来，我师傅还挺有故事的......”姜靖了然，但是并没有多话，只是再次端起酒杯：“师傅，以后只要您不嫌我烦，每周我都来找您喝酒！”
“嗯，你不嫌远来就行了，谈不上满汉全席，搞两个下酒菜你师傅我还是管的起的。”
两个人一开始还只是小口抿，后来聊着设备上的事情，话渐渐多了，酒也一杯跟着一杯下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越发热络。
“你师傅我……我年轻的时候，就是普通车床干起来的。”
陆有根此时的眼神不再是白天那种冷硬锐利，而是多了几分疲惫和柔软。
“我十几岁就走出老家出来打拼，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后来进厂做学徒。那时候设备老，精度全靠手摸眼看经验堆。啧，那时候带你的师傅可是真揍你啊，但凡你领悟的慢点儿，那笤帚疙瘩直接就抡过来了。哪跟你们现在这些小年轻，吹不得打不得......”
“噗嗤！”听到师傅说起自己的奋斗史，姜靖禁不住笑出了声。
“笑个屁......我被打了也不服啊，心说我是新手，你凭什么打我，我要是上来啥都会了还要你这个师傅干啥？没用，技不如人你得认。所以我就开始玩儿命练！别人下班走了，我留在车间练磨刀、练手感，一练就是半宿。”
姜靖安静听着，没插嘴。
陆有根轻轻叹了口气，“那时候年轻，以为只要手艺好就行。结果有人偷改参数、出了废件往我身上推。有人抢功劳，背后捅刀。我那时候性子直，不会来事，只会死磕技术，得罪过人，也吃过暗亏。”
他顿了顿，酒杯在指尖转了一圈。
“后来我才明白，在车间里，心不硬，站不住；手不狠，活不精；脾气不怪，压不住事儿。
设备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松一尺，下面就乱一丈。
我对你严，不是跟你过不去，是机加工这行，差一头发丝儿就是废品，就是大事故。
我严厉，我古怪，我不近人情……那都是被日子磨出来的。前两年我带过俩徒弟，都跑了......哼，当时我就觉得，现在的年轻人，都没有心，都特么是一群白眼狼！”
“哎哎哎，喝高了？小姜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说什么呢！”王伟霞眼看丈夫要往外延伸，连忙制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