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的扬州，运河冰层彻底化开，一夜工夫，河面上便密密麻麻浮起往来的货船。唐记商盟的旗号就立在码头最惹眼的位置，青底衬着白字，被滚滚江风掀得哗哗猎猎地响。唐峰站在石砌的栈桥上，望着一队货船依次解开缆绳缓缓驶离，船舱里头码得满满当当，盐包、酱坛、醋篓堆叠得齐整，押船的伙计腰间都悬着商盟的腰牌，立在船头朝着岸上挥手致意。
“东家，往北边走的货，今日一共发出去三船。”管事快步凑上前来，双手捧着一本装订好的账本，“盐一百二十石，酱八十坛，醋六十篓，沿路各处关卡，凭着咱们商盟开具的路引，都能顺畅通行。”
唐峰伸手接下账本，随手翻了两三页，便又交还到管事手上。
“账目务必要记得分毫不差，”唐峰开口叮嘱，“每一艘船运送的货物，待到抵达目的地之后，务必叫当地的掌柜回一封亲笔书信过来，写明货色品类、实际斤两，还有沿途产生的损耗，半分都不许含糊糊弄。”
管事恭恭敬敬应下，便转身退开到一旁，忙着调度码头的琐事。李末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站到了唐峰的身侧，目光同样落在那些渐渐驶远的船帆上面。
“商盟开张到现在满半年，入盟的商号，从最初的七家，已经涨到四十三家了，”李末音的语气裹着一层淡淡的感慨，“往北能抵达边关，向南直通越州，往西也铺到了蜀中，咱们的货，就这样散落在各处的水路旱路之上。”
“说到底，就是要把柴米油盐的调味品送进寻常百姓家里。”唐峰望着波光晃动的河面，缓缓说道，“这半年我走过不少下属铺面，最叫我心里宽慰的，是乡下那些婆子买盐的光景，早先她们想要买一勺盐，得硬撑着走上三十里崎岖山路，还总要提防买到掺了沙土的劣盐，现如今商盟的盐站直接开到各镇之上，价钱明明白白摆出来，不哄骗老弱，也不欺瞒生人。”
“可不是嘛，”李末音接话，“上个月我往北边跑过一趟，那边的盐价较之从前足足跌下三成，当地有位老翁，还特意拽住我念叨，夸咱们商盟的盐实在。我问他好究竟好在何处，他就说了简简单单两个字，不欺人。”
唐峰没有马上接话，他定定望着滔滔河水，安静伫立片刻才出声：“就‘不欺人’这三个字，可比赚到再多金银，都要贵重得多。”
二人在栈桥上又待了一小会儿，才转过身沿着岸边往回走。回府的路途会途经城东新开的一处商盟盐站，铺子门口排了老长的一队百姓，有个挎着竹篮的老婆婆从队伍里头退出来，篮底搁着一包刚称好的盐，一眼认出路过的唐峰，便笑盈盈凑上前来。
“唐东家，又碰上您咯。”老婆婆眉眼弯着，“上回您送我的那包酱，我家老头子拌了整整一冬天的饭，逢人就夸滋味香，今日过来，专门给他买盐，就认你们商盟这块招牌。”
唐峰伸手接过老婆婆手里那包盐，在手上掂了掂分量，又重新递回她的竹篮。
“婆婆，这包盐便算在我的头上，”唐峰说道，“往后您老若是再来买盐，报上我唐峰的名字，盐站这边，自会给您留上好的货色。”
“这怎么能好白白占你的便宜。”老婆婆嘴上连连推辞，眼角堆起的笑纹，却反倒愈发深了。
“这是应当的，”唐峰说道，“咱们商盟做出来的盐，本就是供给千家万户过日子用的。”
老婆婆嘴里千恩万谢，才挎着篮子慢慢走远。李末音站在一旁静静看完这一幕，半晌没有开口，又往前走出去一段路，才压低嗓音说道：“唐兄，你方才说的这番话，倒是叫我想起一桩旧事。”
“什么事？”唐峰侧过头看他。
“商盟刚刚筹建那会儿，你写下的那两句诗，”李末音回忆道，“‘人间烟火一勺盐，胜过金銮万句言’，那时候我只当是一句写得漂亮的诗句，可亲眼见到街头这般光景，才懂过来，那哪里是作诗，那是实打实的心里话。”
唐峰浅浅笑了一下，没有再多言语。
等他们回到府邸，天上的日头已经向西斜沉下去。静怡早就在廊下摆好了晚饭，苏雯也刚从账房走出来，手上攥着一册汇总完毕的新账本，瞧见唐峰踏进院门，便直接把账册递到他手上。
“商盟这半年的总账，我已经全部归集完毕，”苏雯说道，“入盟商号合计四十三家，累计走货三千余石，整体损耗还不到半成，各家商号该分得的红利，全部依照盟约核算清楚，一笔都没有差错。”
唐峰接过账册，并没有急于翻开细阅，只是抬眼看向她。
“辛苦你了。”
苏雯反倒把脸稍稍别开，嘴上还不肯软下来：“谈不上什么辛苦，不过是分内该办妥的差事罢了。倒是你，明明府里就有专人打理账目，还天天往码头日晒雨淋地跑，也不怕火辣辣的太阳把你晒脱一层皮。”
“真要是晒脱一层皮，往后才好认得清世间的人情账目。”唐峰说着，顺势就在她身侧的凳子坐了下来。
静怡端着烧好的菜从厨房走出来，听见二人的对话，忍不住笑着轻轻摇头，把一盘盘菜肴摆上桌面。
“都是自家人，先坐下吃饭吧，”静怡开口，“有什么事，咱们边吃边聊。”
饭桌之上，唐峰说起北路货船启运的经过，也讲起方才在盐站偶遇老婆婆的小事，静怡听得仔细，时不时插上一两句话，苏雯嘴上还会念叨几句嫌他啰嗦，手上夹菜的动作却一刻也没有停下。坐在下首位置的李末音捧着饭碗，忽然开口打断席间闲谈：“唐兄，我有件事，想同你商量一番。”
“你只管讲。”唐峰说道。
“现如今商盟的货物已经输送得极远，可全部账房还只设在扬州这一处，”李末音说出自己的考量，“我心里在琢磨，要不要分别在北地、蜀中各设立一处分账房，一方面当地账目核对起来更方便，另一方面，万一哪一条线路的货运生出纰漏，也能够就近处置，不必事事都往扬州来回传递消息。”
唐峰把手中筷子轻轻搁在碗沿，凝神思索片刻，便点了头：“你考虑得确实周全，设立分账房这件事，便交由你来牵头操办，各处账房要恪守的规矩，全部照搬商盟盟约，半分都不能够走样。”
“好，那这件事就算敲定了。”
“就这么定。”唐峰说完，转头望向苏雯，“分账房建起来之后，总得有人外出巡察核对账目，你若是手头能够腾得出空，替我往北地走上一趟，实地查一查那边的账，看看是不是和纸面上记录的一模一样。”
苏雯抬眼望了望他，隔了一小会儿，才慢悠悠应下：“行，北地的账目，我过去核查，可若是真查出有人弄虚作假糊弄事，我可不会顾及情面手下留情。”
“本就不该讲什么情面，”唐峰语气笃定，“商盟的账目，要的就是铁面无私。”
一众人就在融融灯火底下吃完晚饭，唐峰出门送李末音离开，当晚月色透亮，清辉铺满府门前的青石台阶。李末音已经走出几步，脚步却猛地顿住，回过头看向唐峰。
“唐兄，”李末音的声音带着几分恍惚，“商盟能打拼到如今的局面，有些夜里我醒过来，总还会觉得像是一场梦，想当初咱们不过只有永安坊一间小小的铺子，到如今四十三家商号，数千石货物流转四方。”
“并不是梦，”唐峰平静回话，“这所有一切，都是我们一步一脚印实实在在走出来的。”
李末音点点头，像是忽然记起什么要紧物件，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封信递过来：“险些把正事给忘掉，傍晚时分京城送来一封书信，原本是呈给九皇子，现如今该唤作太子殿下才对。信使交代，太子殿下已经奉旨监国，册立大典定在下月初九，他特意托人捎话过来，想问一问你，届时要不要进京前去观礼。”
唐峰伸手接过信件，没有立刻拆开阅览，只是指尖捏着信笺的边角，就站在如水月色当中，久久默然不语。
“唐兄？”李末音轻声唤了他一声。
“下月初九啊。”唐峰的声调慢慢压低，思绪仿佛飘向了很远的过往，“他坐上去的这个位置，是历经兵变拼杀才挣来的，这一场大典，他已经苦苦等候许多年了。”
他把信件妥帖收好，抬眼遥遥望向京城所在的那一方天际。
“替我写一封回信，”唐峰开口，“就回复他，我会赴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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