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西城区。
那栋带着高墙大院的三层西式小洋楼。
地窖里透着一股陈年煤渣混杂着冻肉的腥气。
昏黄的钨丝灯泡滋啦作响。
苏木翘着二郎腿,陷在一张破旧的真皮沙发里。
修长的手指捏着一颗带壳生花生。
“咔吧”一声捏碎。
红衣花生米抛进嘴里,嚼得脆响。
前方是一张厚实的红木大书桌。
四姐苏冬梅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暗红色呢子大衣。
烫了时髦的微卷短发。
她手里端着个白底蓝花的景泰蓝暖手炉。
另一只手正拨弄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掉漆老算盘。
“噼啪,噼啪……”
算珠碰撞的清脆声,在阴冷地窖里回荡,带着某种让人心慌的压迫感。
张大彪搓着冻僵的光头,从铁门外钻进来。
带进一阵刺骨的西北风。
“呼——冻死老子了。”
他吸溜着清鼻涕,走到书桌前,规规矩矩鞠了个躬。
“冬梅姐,城南那个新冒头的刀疤刘……带人截了咱们两卡车特供棉布。”
张大彪咽了口唾沫,偷偷瞄了苏木一眼。
赶紧把目光收回。
“那孙子狂得很,说啥……说要是‘玉面狐狸’想拿回货,得亲自去他堂口陪他喝几杯交杯酒。”
苏木嚼花生的动作没停,连眼皮都没抬。
苏冬梅原本挂在嘴角的浅笑,凝滞了半秒。
她习惯性地舔了一下发干的下嘴唇。
指尖在算盘边缘轻轻敲击两下。
“两车棉布,按现在的黑市倒腾价,能换七千五百块现大洋。”
她声音轻柔,像在拉家常。
“大彪,这刀疤刘啥来头?命这么值钱?”
张大彪咧嘴冷笑,露出一颗大金牙。
“屁的来头!”
“趁着这段时间省里乱,收编了几个地痞流氓,占了西街几间破仓库,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他踢了踢脚下带有泥水的雪。
“人俺已经绑来了,在外面冻了半个钟头,估计快成冰棍了。”
苏冬梅拨弄了一颗算珠。
“拖进来吧,外头风大,别真冻死了死账不好平。”
铁门再次被推开。
两个精壮汉子拖着一个麻袋走进来,沿途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麻袋解开。
一个左脸横着条蜈蚣疤的粗壮男人滚落出来。
手脚全被拇指粗的麻绳反绑着。
嘴里塞着一团破抹布。
冻得浑身发青,像只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死狗。
一盆带冰碴子的冷水直接泼过去。
“哗啦!”
刀疤刘猛地抽搐几下,死鱼眼豁然睁开。
大口倒抽着冷气,喉咙里发出类似破风箱的嘶鸣。
张大彪走过去,一把扯掉他嘴里的破布。
“咳咳咳!你们……你们特么混哪条道的!”
刀疤刘吐出一口夹着冰渣的血水,恶狠狠瞪着四周。
当他看清坐在书桌后那个笑盈盈的年轻女人时,愣了一下。
“你……你就是那个啥玉面狐狸?”
他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淫邪,随即又强装镇定。
“臭娘们!俺告诉你,俺姐夫可是市局里管治安的科长!”
“今天你们敢动俺一根汗毛,明天俺带人把你们这破宅子抄个底朝天!”
苏木坐在阴影里,听到这话,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这年头。
随便钻出个阿猫阿狗,都喜欢认姐夫当护身符。
苏冬梅没搭理刀疤刘的叫嚣。
她低垂着眉眼,修长的手指在算盘表面飞舞。
木珠撞击声越来越密。
犹如一阵急促暴雨。
“两车棉布,本金七千五。”
“延误交货期,违约金翻倍,算一万五。”
她抬起头。
那双原本透着市侩算计的眸子,此刻布满令人胆寒的死寂。
“外加你在西街打伤我三个伙计,医药费、安家费……抹个零,算两万整吧。”
刀疤刘听得眼珠子快瞪裂了。
气极反笑。
牵扯到脸颊的刀疤,看起来格外狰狞。
“两万?你特么想钱想疯了吧!当老子是印钞票的?”
他奋力挣扎两下,麻绳勒进皮肉,疼得呲牙咧嘴。
“老子一分钱没有!”
“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俺姐夫明天绝对拉你们全家去打靶!”
苏冬梅轻轻叹了口气。
把那把掉漆算盘往桌角一推,发出一声闷响。
“没钱啊,没钱好办。”
她从呢子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正的白手帕,捂在鼻尖。
似乎嫌弃刀疤刘身上那股混杂着汗臭和冻鱼的腥味。
“大彪。”
“哎!姐,你吩咐。”张大彪赶紧凑上前。
“这人浑身上下连骨头渣子榨干了,也不值两万块。”
苏冬梅语气平淡,像在讨论今晚吃白菜还是萝卜。
“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她伸出涂着透明护甲油的食指,朝着铁门方向点了点。
“装麻袋,里头塞两块废生铁疙瘩。”
“省城护城河冰层厚,砸个窟窿,让他下去清醒清醒脑子。”
“算平了这笔账。”
刀疤刘猛地僵住。
嚣张气焰瞬间被这轻飘飘的几句话浇灭。
恐惧像毒蛇一样咬住心脏,血液骤然发凉。
“你……你敢杀人?!”
他声音全变了调,尖锐得刺耳。
“我是新义堂的老大!我姐夫是……”
“聒噪。”
张大彪一脚踹在刀疤刘下巴处。
“咔嚓”一声脆响,下巴直接脱臼。
刀疤刘满嘴喷血,剩下的求饶全变成了漏风的呜咽。
两个精壮汉子手脚麻利地重新抖开麻袋。
像塞死猪一样把他塞进去。
随后扛起麻袋,悄无声息退出了地窖。
地下室重新恢复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苏木剥花生的脆响,偶尔打破寂静。
苏冬梅拿起暖手炉,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手指在轻微颤抖。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下令要别人的命。
哪怕这几年跟着弟弟见惯了黑吃黑,骨子里那个算盘精的本能还在抗拒这种粗暴方式。
“怕了?”
苏木拍掉手上的花生红皮屑,站起身。
高大阴影瞬间笼罩了书桌。
“没……没怕。”苏冬梅强撑着挺直腰板,嘴硬反驳。
“我就是心疼那两车棉布,沉了个废物,钱还是没收回来。”
苏木轻笑出声,伸手揉了一把四姐时髦的卷发。
把她刚梳好的发型揉得像个鸡窝。
“钱没了再去抢回来,心黑一点手狠一点,在这世道才活得长久。”
张大彪这时候又推门进来。
手里捏着一张皱巴的电报纸,大光头冒着丝丝热气。
“冬梅姐,木哥,人沉了,连个水泡都没冒。”
他把那张电报纸双手递给苏木,脸色罕见地凝重。
“还有个事儿,京城那个陈司长……十分钟前加急拍来的暗码电报。”
苏木接过电报纸。
低头扫了一眼那几排乱码。
三姐教过他这套密码本的破译规律。
仅仅几秒钟,苏木脸上的散漫瞬间消失无踪。
深邃眼底燃起一抹狂暴的凶光。
苏冬梅察觉到弟弟气息骤变,下意识攥紧了暖手炉。
“木头……咋了?陈司长那边出幺蛾子了?”
苏木把那张薄薄的电报纸攥成一团。
指节捏得发白,纸团在他掌心瞬间化作一撮粉末飘落。
他扯起半边嘴角,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大彪,通知村里大山叔,把冰原里存的那五万斤变异野猪肉全装车。”
苏木转过头,盯着那扇生锈的铁门。
“陈司长让人卡脖子了,有人想在四九城把咱们苏家的特供路线连根拔起。”
“咱们……去趟京城,顺便教教他们怎么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