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木瞅着柴火垛底下缩成一团的亲四姐。
那两分钱钢镚被她用冻得发红的指肚搓得瓦亮。
哈拉子快滴进碎花破棉袄领口了。
这丫头还在吧嗒嘴,念叨着走街串巷倒换鸡蛋的微薄利润。
把这种天生掉钱眼里的主儿圈在村里喂猪?
那简直暴殄天物。
“四姐,赶紧擦擦你的哈喇子,快冻成冰溜子了。”
苏木跨前一步,皮靴踩断干枯的茅草根。
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收那破火柴盒能赚几个钢镚?带你去见见真章去不去?”
苏冬梅猛地抬头,像只护食的老母鸡。
两手死死把那几毛钱捂进怀里。
“啥……啥真章?”
她吸溜了一大口清鼻涕,满脸防备。
“老三,你别是惦记俺这点本钱吧?俺可丑话说前面,利润低于五分钱的买卖俺绝对不干。”
“把眼皮子撑开。”苏木屈指弹了下她的脑瓜崩,“后边加三个零。”
半个钟头转眼过去。
苏冬梅裹着件散发着羊膻味的宽大破皮袄。
脑袋顶着顶四面漏风的破毡帽。
脸颊被苏木拿锅底黑灰抹得像个逃荒的盲流子。
煤烟子味呛得她直打喷嚏。
“阿嚏——老三,这啥味儿啊,快把俺熏吐了……”
她使劲搓着发痒的鼻子,留下几道更黑的指印。
眼睛却亮得惊人,满是兴奋的红血丝。
“咱真去大地方倒腾?俺这心口咋扑通扑通跳得这么剧烈呢。”
苏木没搭理她的碎碎念。
领着她一头扎进茫茫风雪,直奔县城废纺织厂。
天擦黑,废料仓库里透着股刺鼻的机油发霉味儿。
张大彪正领着几个光膀子汉子在残破汽油桶边烤火。
通红的火苗子窜起老高。
把这群人脸颊边缘的刀疤映得一抖一抖。
苏冬梅哪见过这种阵仗。
刚迈过门槛,腿肚子直转筋。
她两只手死死攥着苏木的后腰布料,连半个脑袋都不敢往外探。
牙齿磕碰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三爷!您可算来了!”
张大彪扔了半截烟屁股,满脸横肉挤成一朵秋菊。
迈着大步哈着腰迎过来。
苏木大马金刀拉过把破木椅子坐稳。
顺手把苏冬梅往前用力一推。
“哎哟妈呀!”
苏冬梅踉跄半步,差点栽进火盆里。
“我新收的算账先生。”
苏木指节不紧不慢敲击着面前那张掉漆八仙桌。
“今儿的货,全权由她跟你盘道,我只管喝茶。”
张大彪愣了半秒,铜铃大的眼珠子打量着这个缩头缩脑的小叫花子。
心底直犯嘀咕,面上却不敢露半分。
苏木反手从麻袋底掏出个干瘪红布包。
层层解开系扣。
一股浓烈刺鼻的纯正药香瞬间盖住机油味。
在四面漏风的空旷仓库里猛烈散开。
三株须须完整的百年野山参。
外加半斤紫油油、泛着诡异光泽的罕见肉灵芝。
这是空间万物生灵泉催生繁育出来的绝顶尖货。
每一株都透着股磅礴的生命力。
张大彪喉结疯狂滚动,咽唾沫的声音大得吓人。
眼睛差点黏在粗糙的红布面抠不下来。
“乖乖……这成色……成精了吧……”
他伸手想碰,又赶紧在裤腿拼命搓掌心灰。
生怕弄坏哪怕一根参须。
“三爷,您开个痛快价,俺老张倾家荡产也全部吞进肚子里!”
苏木没吭声。
端起缺口的搪瓷茶缸子,吹开表面飘着的粗劣茶叶沫子。
用下巴指了指旁边正打哆嗦的苏冬梅。
“我说了,今儿她全权做主。”
苏冬梅猛地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指尖冰凉得发痛。
可是。
当视线扫过那几株散发着土腥味的人参。
脑子里那根叫做“恐惧”的脆弱神经突然崩断。
取而代之的。
是金光闪闪、成捆成捆的厚实钞票。
商人嗜血的本能彻底压过了对这帮盲流子的畏惧。
张大彪搓着手,试探性地往前凑了半步。
“那啥……小兄弟,这品相确实罕见。”
他比划了个八的手势。
“八百块现金?外加一百斤全国通用粮票?”
“放你娘的罗圈屁!”
苏冬梅一声尖锐的怒吼刺破仓库顶棚。
干瘦的巴掌狠狠拍在桌面。
震得桌角的火柴盒直接蹦起半尺高。
张大彪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嗓门震得一哆嗦。
半张着嘴,满脸愕然愣在原地。
这特么是个娘们?
苏冬梅根本没给他喘息反应的机会。
反手从宽大的破羊皮袖管里摸出一把包浆木算盘。
“啪啪啪——”
算盘珠子在她粗糙开裂的指肚底下拨得快出残影。
发出爆豆般密集的脆响。
“你当买烂白菜帮子呢!睁大你的狗眼瞧仔细!”
她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珠子,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张大彪鼻梁。
“这野山参芦头多长?铁线纹多深?珍珠疙瘩满不满?”
“拿去省城干部特供处,随便找个懂行的掌眼,一株底价最少五百块!”
她干瘦的手指头狠狠戳着桌面。
“三株一千五!”
“还有这灵芝,紫得发黑,肉厚实得能当板砖砸死野狗!”
“八百块?你咋不去大街动手明抢呢?”
“这点破钱连买参须子熬汤都不配!”
张大彪满头大汗。
抓起挂在粗脖颈的破烂毛巾疯狂猛擦额头冷汗。
这哪是啥算账先生。
这分明是活阎王派来抽筋拔骨的催命鬼。
苏木悠哉游哉嘬了一大口高碎茶。
微苦的茶水顺着喉咙滑落。
嘴角差点咧到后脑勺。
这丫头骨子里的奸商血脉总算是觉醒了。
天生吃这碗饭的狠料。
张大彪苦着那张刀疤脸,连连拱手求饶。
“哎哟俺的小祖宗哎……您老降降火。”
“咱们这黑市倒腾也得担着吃枪子的掉脑袋风险不是?”
“您总得留点残汤剩水,给弟兄们垫垫干瘪肚子啊……”
“汤?俺连刷锅水都不给你剩一滴!”
苏冬梅把算盘猛地竖起。
木珠子哗啦啦落底。
“两千二现金现款!”
“外加二百斤细粮票,五十尺好布票,十张大工业券!”
“少半个钢镚,老娘立马包起来拿回村喂老母猪!”
她作势去抓那块干瘪红布。
动作粗暴,毫不拖泥带水。
张大彪彻底急眼了。
双臂猛地前扑一把死死按住桌角,肉疼得脸皮直抽抽。
“成!成!姑奶奶,俺认栽!”
“您高抬贵手!砸锅卖铁俺现在立刻给您凑现钱!”
半个多小时后。
两人踏出废弃纺织厂院门。
西北风夹着锋利的雪粒子刮在脸皮,跟刀割似的钝痛。
苏冬梅怀里死死抱着个鼓鼓囊囊的旧布兜。
里头全是十元面额的大团结和花花绿绿的票证。
她压根觉不出半点寒意。
把那张满是黑灰的脸深深埋进布兜里。
疯狂猛吸钞票特有的陈旧油墨味。
“吧唧!”
她捧起一沓厚实的大团结,隔着粗布狠狠亲了一大口。
“老三……俺、俺没做梦吧?”
苏冬梅眼泪花子都冻结冰了。
双腿踩在齐腰深的雪窝里轻飘飘的,跟踩着棉花包似的。
“两千多块啊……把全村男女老少论斤全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现钱!”
苏木叼着半截枯干草秆。
双手插进军大衣兜里,慢悠悠踩着前方的脚印。
“这点碎纸片便乐找不着北了?”
“往后咱去省城包下整座百货大楼,让你天天躺在钱堆里数到手抽筋。”
两人一路顶着风雪闲扯。
刚转过靠山屯那棵枯死大半边的老槐树。
远处一阵凄厉刺耳的哭喊声瞬间撕裂沉闷夜风。
老娘刘翠花跌坐在结冰的烂泥坑边缘。
花白头发全散乱着,糊着满脸脏泥水。
她双手疯狂拍打着冻僵的大腿根。
“俺滴老天爷哎……这是造了什么天杀的孽啊!”
周围举着火把的七八个村里汉子,脸色全惨白着。
冷汗在火光里直冒。
苏木心口猛地一沉,吐掉枯草秆。
三步并作两步大跨步狂奔过去。
一把死死搀住老娘冰凉刺骨的胳膊。
“娘,咋回事?黑瞎子大半夜进村咬人了?”
刘翠花像抓着救命稻草般死死反抓着苏木手腕。
干枯指甲深陷进厚实棉衣料子。
整个人抖得像深秋狂风里的烂树叶。
“老三呐!你五姐……小雪没了!”
她哭得一口气差点没捯饬来,嗓子哑得往外渗血丝。
“那死丫头非说要把你刻的那只破木头小鸟找回来……”
“一个人趁黑瞎钻进后山烂林子深处了……”
“这天都黑透死了,那边可是狼群搭窝的老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