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黑漆漆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四姐苏冬梅提着那盏破马灯,缩着脖子在前面碎步跑。
到了家门口,她做贼似的四下乱踅摸。
一把推开虚掩的破木门。
“快!快点进去!”
苏冬梅拿胳膊肘把苏木往里一拐,后脚跟顺势一磕。
“哐当”一声。
院门关死,门闩被她推得严丝合缝。
堂屋里透出豆大的煤油灯光,里头有人正来回踱步。
木门一响。
大姐苏迎春挑开棉门帘,端着个豁口水盆冲出来。
“老幺!是……是老幺回来了?”
她声音打着颤,眼眶熬得通红。
苏木扛着两个麻袋,皮靴踩着门槛跨进屋。
带进一股子生冷的寒气。
“姐,我全须全尾的回来了,水盆端稳点,别洒了。”
他腰眼发力,肩膀一耸。
两麻袋细粮“砰”地砸在土炕上。
砸得那张瘸腿炕桌直晃荡。
苏冬梅把手里那串大肥板油往案板上一摔。
发出沉闷的“啪叽”声。
“我的妈呀,可勒死我了,这玩意儿真压手!”
她搓着勒出红印子的手心,眼珠子亮得像两盏小灯笼。
里屋的人全炸了出来。
老爹苏卫国连鞋都没提好,趿拉着破布鞋一瘸一拐往外走。
“哎哟喂!这……这一坨白花花的是啥?猪油?”
二姐苏夏荷是个急脾气,两步窜上前。
手指头在那块十斤重的板油上戳了个坑,放嘴里舔了一下。
“真油!是猪板油!”
她猛地一拍大腿。
“娘,咱家过年都不敢买这么厚的肥膘啊!”
老娘刘翠花拿围裙擦着手,眼窝子深陷。
死死盯着案板喘粗气。
“木头,你这……你去抢县城肉联厂了?”
苏木没搭茬,解开胸前挂着的两个大布兜子。
“这算啥,好东西在后头呢。”
他手腕一抖。
那一卷红底带白碎花的布料,像瀑布一样在炕席上滚开。
料子滑溜溜的,借着煤油灯的光。
泛着崭新的棉纺光泽。
“呲——”
屋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动静。
大姐满是冻疮的手悬在半空,想摸又不敢摸。
生怕那手皮把新布挂糙了。
“这……这是供销社卖的那种花洋布?得两尺票才给剪一块的洋布?”
苏木又拽出那卷军绿色的厚棉布,往二姐怀里一扔。
“二姐,这绿料子耐造。”
“回头缝身工作服,你穿上准精神。”
苏夏荷抱着布料,眼泪“唰”就下来了,拿袖子直抹眼睛。
接着,几个印着上海滩画报的铁圆盒,滚在破炕席上。
铁盒碰在一块,叮当作响。
“友谊牌雪花膏!”
三姐苏秋月推了推鼻梁上用铁丝缠着的眼镜。
一向淡定的人,嗓音也劈了叉。
“咱班那个书记闺女用过一回,香得能在教室里飘半天!”
苏小雪不管啥雪花膏。
她那双眼睛死死黏在那个大黄纸包上。
苏木扯开纸包的细麻绳。
抓起一把大白兔奶糖,直接塞进五姐那漏风的口袋里。
“吃,这回随便吃,牙甜掉了哥给你买金的换上。”
五姐剥开一张糖纸,急吼吼塞进嘴里。
嚼得腮帮子鼓鼓囊囊。
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滴拉,她吸溜了一下鼻涕,傻乐。
屋里就像过年,甚至比这十几年加起来的年味都足。
苏木摸了摸下巴上的青色胡茬。
看着一家人围着布料和糖块转。
他找了条长板凳坐下。
“都先别看了,把心放肚子里,还有件正事。”
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屋里的嘈杂。
众人回过头,盯着他。
苏木手伸进破棉袄最里层的贴身口袋。
指尖触碰到那叠厚实的纸币。
钞票带着他体温的余热,还夹着一丝黑市里的油墨味。
他掏出那一沓大团结。
“啪。”
五百块钱,崭新的一摞。
结结实实地拍在那张缺了角的木桌上。
灰尘被震得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屋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见墙角老鼠啃烂木头的咔咔声。
刘翠花的目光扫过那一长溜数字为十的票面。
她一辈子摸过最大面额的,就是卖鸡蛋换来的两毛纸票。
这绿油油的一座小山,直接砸碎了老太太的认知。
“这……这得是……多少啊?”
她干瘪的嘴唇上下碰了碰,没发出声音。
嗓子眼里像塞了团破棉花。
苏冬梅算盘打得精,只瞄了一眼厚度。
眼珠子猛地往外一凸。
“我滴个乖乖,五十张?五百块!”
四姐声音尖锐得像生锈的锯条在割木头。
话音刚落。
刘翠花双腿一软。
两只浑浊的眼球直接翻了上去,露出大片眼白。
身子像根被砍断的老枯树,直挺挺地朝后仰倒。
“娘!”
“孩儿他娘!”
屋里炸了锅。
苏卫国扔了旱烟袋,扑过去想捞,断腿一软直接跪在泥地上。
二姐眼疾手快,一把托住老娘的后腰。
顺势扶到炕沿上躺平。
苏木心里一跳。
这老太太心脏受不住刺激。
他几步跨到水缸边,拿起那只豁口水瓢。
假装舀凉水,背着人。
意念从空间里抽出大半瓢万物生灵泉。
灵泉水带着股幽兰般的草木香气。
“大姐,把娘嘴掰开。”
苏木端着瓢凑过去,顺着老娘发紫的嘴角,一点点往下灌。
泉水下肚。
不到半分钟,刘翠花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
“咳咳咳!”
她吐出一口带酸味的浊气,眼皮颤抖着睁开。
脸色从青白变得红润,呼吸也稳当了。
“娘,你可吓死我们了!”
苏迎春跪在炕沿边,抓着刘翠花的手直掉眼泪。
刘翠花没管闺女的眼泪。
她一把推开苏木拿水瓢的手,挣扎着半坐起来。
干如枯树皮的双手,死死扒住炕桌边缘。
死盯着那摞大团结。
“木头,你跟娘交个底,你是不是把县城银行给抢了?”
老太太一边说,一边拿手捶着胸口。
“你要是犯了法……娘就算绞脖子,也不吃这带血的窝头啊!”
苏木把水瓢扔一边,拉过条板凳。
大刀金马地跨坐上去,胳膊搭在膝盖上。
“娘,您儿子这脑袋可是留着享福的,哪能干那种蠢事。”
他指了指那两麻袋米面。
“山里弄了几只大货,碰见个省城来收药材的干事。”
“人家有钱,顺手给包圆了。”
借口编得熟门熟路,脸皮都没带红一下。
苏卫国捡起地上的旱烟袋,手抖得捏不住火柴。
“真、真没惹祸?”
“爹,您把心放裤裆里吧,钱干干净净。”
苏木随手扯过一张红底白花布,盖在钱上。
财帛动人心。
哪怕是自家人,盯着看久了也容易犯晕。
“行了,都别掉金豆子了。”
他环视了一圈这几间破败的泥草房。
墙角那个大窟窿还是拿烂苞米秆子堵的。
顶上的茅草被风一刮,簌簌往下掉土渣子。
苏木曲起指关节,在瘸腿桌面上敲了两下。
笃笃。
“大姐,明儿你受累把肉化了,多熬点油渣。”
“二姐,这布你连夜裁剪,争取过两天大伙都穿上新棉袄。”
他安排完,身子微微往前一倾。
眼神亮得吓人。
“还有个事儿,咱家这破泥房,我是一天也待够了。”
一家人愣住了。
苏冬梅抓着大白兔奶糖的手停在半空。
“老幺,你、你想翻修房子?”
这年月盖两间新土房也得百十来块钱呢。
苏木扯开干裂的嘴角,露出一排白牙。
“修啥修?费那个闲工夫。”
他指了指村东头的方向。
“大队会计那套闲置的青砖大瓦房不是想出手吗?”
“明儿一早,我就拿这钱去砸他门,咱全家直接搬进去住现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