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嘴汉子喉结剧烈滚动,冷汗混着泥水流进嘴巴里。
鼻腔里全是黑虎嘴巴里喷出的腥风。
牙齿打着战。
“你、你敢动俺们……造反派不会放过你的!”
苏木扯起半边嘴角,冷哼一声。
猎刀顺着对方脸皮滑动,冰凉的触感刮起一阵鸡皮疙瘩。
“滚回县里,叫你们那个什么头目亲自来。”
“老子在村口等着。”
他脚踝猛地发力。
尖嘴汉子连滚带爬,捂着耷拉的断手,拼命往大路跑。
几个跟班丢了魂一样,跌跌撞撞跟着逃命。
跑出几十米,尖嘴汉子扯着破锣嗓子嚎叫。
“等着!你特么给俺等着!”
苏木把生锈的猎刀插回后腰。
“苏老弟,这、这可闯大祸了!”
老村长赵大山裹着破棉袄,手里的旱烟杆抖得像筛糠。
烟丝掉在鞋面烧出一个黑窟窿,他都没发觉。
“那帮人跟疯狗一样,见人咬人啊!”
“大山叔,稳住。”
苏木拍拍赵大山硬邦邦的肩膀,眼神里透着几分寒气。
“让乡亲们照常干活,罐头作坊绝对不能停。”
“天塌了,有我顶着。”
视角切换到县城。
破旧的供销社旧仓库被改成激进派指挥所。
屋子里全是一股呛人的旱烟味。
一个留着板寸、穿着黄绿棉服的胖子坐在长条桌后边。
他叫雷大炮。
“老大!老大你要给兄弟做主啊!”
尖嘴汉子一头撞开木门,跪在水泥地直哭。
那只断手肿得像个紫皮萝卜。
“靠山屯那个姓苏的,他、他拿刀砍俺!”
雷大炮手里端着的搪瓷茶缸猛地磕在桌面。
茶水溅了一桌子。
“妈了个巴子的!一个穷山沟里的猎户,敢动老子的人?”
他唾沫星子乱飞,腮帮子的肥肉直哆嗦。
“他还说……说哪怕您亲自去,他也照样拿您祭刀!”
尖嘴汉子添油加醋,绿豆眼闪着毒光。
“砰!”
雷大炮一脚踹翻长条凳。
“吹哨子!喊人!”
“把东街那几十号弟兄全叫齐,带着铁锹棍子!”
“老子今天非把那个什么狗屁作坊平推了不可!”
外面院子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人声鼎沸。
三辆满是泥浆的卡车发动,排气管喷出刺鼻的黑烟。
几十个戴着红袖箍的小年轻挥舞着家伙什,跳进车厢。
铁器碰撞声震耳欲聋。
大山深处的风夹着冰碴子。
靠山屯村口的老榆树底下,半大小子铁柱连滚带爬跑回来。
气还没喘匀,先一头撞响了挂在树丫的破铜锣。
“铛!铛!”
“来人了!好几卡车的人,往村口开过来了!”
铜锣声刺破了冷风。
作坊里的村民呼啦啦全涌了出来。
没人退缩。
赵大山红着眼眶,从床底摸出那把掉漆的老套筒猎枪。
“那是给前线部队做罐头的救命作坊!谁敢砸,跟他们拼了!”
青壮年们抄起生锈的粪叉、杀猪刀。
妇女们捡起手臂粗的石头。
几百号人黑压压堵在作坊外的泥土路。
气氛绷得像一张拉满的硬弓。
苏木推开木门,慢悠悠走在人群最前头。
他肩头扛着那把保养得泛着幽光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黑虎伏在脚边,后背黑毛根根倒竖,发出低沉的咆哮。
远处,发动机声轰鸣。
三辆卡车急刹在村口几十米外,扬起漫天黄土。
雷大炮率先跳下车。
皮带一抽,指着黑压压的村民。
“造反有理!你们这是搞资本主义尾巴!”
“给我砸!把那个姓苏的绑了!”
几十个平头青年像潮水一样冲过来,举着铁棍大喊大叫。
村民们攥紧了手里的家伙。
心跳声跟擂鼓一样响。
苏木冷着脸,手指搭在扳机处,预备扣动。
这帮人若是敢踏进红线半步,他必定开杀戒。
千钧一发那刻。
后方盘山道猛地传来更尖锐的喇叭声。
“滴——!”
两辆军绿色偏三轮摩托车像狂风一样冲出弯道。
车斗里的机枪手死死压着枪把子。
紧跟着,一辆带着防滑链的军用吉普车轰鸣而至。
最后头,足足四辆解放牌大军车排成一条长龙。
车厢蒙着厚厚的军绿帆布。
轮胎碾碎路面的冰层,咔嚓咔嚓作响。
硬生生把雷大炮那三辆破卡车堵在死胡同。
“嘎吱——”
吉普车刹停,泥水溅了雷大炮一裤裆。
他张着嘴,手里举着的皮带僵在半空,脑门全是细汗。
解放军车后挡板砰地砸落。
“下车!列队!”
一声粗犷的吼叫。
几十个穿着草绿军服的战士跳下车厢,皮靴砸在泥地。
动作利落。
手里的波波沙冲锋枪齐刷刷拉动枪栓。
“咔嚓!咔嚓!”
黑洞洞的枪管直接对准了那群举着铁棍的平头青年。
空气似乎瞬间被抽干。
那几十号红袖箍当场吓破胆,双腿打软,有几个铁棍直接掉进泥坑。
正规军的威压,带着经历过血火淬炼的真杀气。
这帮县城混混哪见过这阵仗。
吉普车门被人一脚踹开。
刘科长踩着战靴跳下车,脸色阴沉得能滴水。
他可是奉了军区首长的命令,带着批文来拉过冬特供肉的。
这批肉关乎前线几千号人的命。
“哪个不长眼的,敢围攻军区特供生产基地?”
刘科长声如洪钟,震得雷大炮耳朵嗡嗡响。
雷大炮咽了一口带血腥味的唾沫,双腿不受控制地发抖。
“首、首长……误会,俺们是抓……”
“抓你娘的腿!”
刘科长根本没给他废话的机会,抬腿一记飞踹。
大皮靴结结实实印在雷大炮肚子处。
胖子惨叫一声,直接倒飞出去,栽进路边的臭水沟里。
“把他们的破铜烂铁全缴了!”
刘科长大手一挥。
战士们端着枪往前逼近。
那群平头青年抱着脑袋,蹲在泥水里,哭爹喊娘。
根本不敢反抗半点。
刘科长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大红公章的纸,拍在雷大炮那张满是污泥的胖脸旁。
“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靠山屯水产肉类作坊,那是军区后勤部直管单位!”
“这的厂长苏木同志,拥有首长特批证件!”
“你们砸军方基地,算什么罪?拉去打靶都嫌浪费子弹!”
雷大炮瘫在臭水沟里,看着那鲜红的印章,两眼翻白。
尿臊味顺着裤管散开。
危机解除。
作坊门前的村民们全愣住了。
赵大山抹了一把浑浊的眼泪,举起旱烟杆振臂高呼。
“老天爷保佑啊!军区首长给咱们撑腰啦!”
乡亲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刘科长换了一副笑脸,小跑着凑到苏木跟前。
掏出大前门香烟递过去。
“苏老弟,老哥哥来迟了点,没吓着你吧?”
苏木收起步枪,接过香烟夹在耳朵旁。
“刘哥来得刚好,省了我几颗子弹。”
两人哈哈大笑,宛如亲兄弟。
远处的角落里。
冷风卷起枯叶。
大伯苏老抠贴着土墙根,一双三角眼里满是嫉妒和怨毒。
他婆娘张翠花扯了扯他的棉袄袖子。
“当家的,这小狼崽子现在连军区都认识人,咱咋办?”
苏老抠狠狠朝泥地吐了一口黄浓痰。
“呸!他能护得住村里,护不住他那个破洋楼!”
“前两天俺偷偷瞧见他往屋里拉黑漆漆的长木头,还有一箱子金灿灿的玩意儿。”
他压低嗓门,牙齿咬得咯咯响。
“这叫啥?这叫来路不明的黑资产!”
“走,咱去县里革委会……找那几个专查投机倒把的硬茬子,举报他私藏金条!这次,非让他把底裤都赔光不可!”
张翠花眼睛亮了,赶快点头如捣蒜。
两口子缩着脖子,趁着村里乱哄哄没人注意,顺着后山的小道偷偷开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