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辰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是储物袋炸了。
当然没有真炸。但他梦见它炸了,零点四立方米的折叠空间向内坍塌,里面的所有东西被挤成齑粉,爆炸的灵力乱流把他三根肋骨掀断。
他猛地坐起来,一把摸向腰间。
储物袋还在。灰褐色的灵纹布袋,抽绳末端的灵子线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白光,白色。灵子弦进入衰减末期的颜色。
他攥紧了袋子,手心全是冷汗。
凌辰把储物袋放在床沿,捏住抽绳,把储物空间展开。
储物袋的核心是一根灵子弦,靠灵力振动维持折叠空间。弦断,空间塌。
一口长宽高各不到一步的立方体空间,里面装着他在云帆号上生活的全部。
两件换洗的内衬衣,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一件维修部发的工作外套,左袖的灵能焊枪烧出的焦洞用同色线缝过。一条穿了三年的灵纹工装裤,膝盖处的灵纹已经磨掉了一半。
维修工具。一把灵力起子,手柄的防滑纹路快磨平了。一把灵能焊笔,备用旧焊笔,功率只能开到四档。一盒杂牌灵力焊料丝,有些已经氧化发白。一卷灵子导线,长度大概三米出头,断过两次,用胶带缠好接着用。
半瓶劣质回灵液。瓶子上印着星瀚灵运标准补给,标准补给的意思是:底层船员工资扣灵石,领到的回灵液里掺了至少百分之三十的纯水。
一块养灵石。表面暗淡到了只剩一层薄薄的蓝光,像烧尽的炭火表面那一层灰烬里的暗红色。
这就是全部。
一个储物袋,零点四立方米,星瀚灵运配发的基础款,实习生的标配。就像他的三级维修箱、标准补给回灵液和练气九层的修为,每一样都是刚好够用,没有一样是。
而这块养灵石,快撑不住了。
如果灵子弦在储物空间未清空时断裂,折叠空间会向内坍塌,里面所有的东西都会被挤碎,连同储物袋本身炸成一团灵力乱流。他身上没有任何护身法宝,如果储物袋在贴身位置炸开,断几根肋骨都是轻的。
凌辰把养灵石贴在储物袋的灵子线上。
灵子线的蓝光微微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了下去。
快撑不住了。
他估算了一下:最快两周,最慢三周,这根灵子弦就会彻底断裂。而换一根灵子弦,最便宜的价格是三块下品灵石。
他翻开手腕上的灵力检测仪,调出灵石账户余额。
四块下品灵石。
其中三块是这个月的工资扣完食宿费之后的余额。他原本有十二块,上个月修一台灵能压缩机的时候报废了两个灵能晶片,按星瀚灵运的内部损耗赔偿条款,从工资里扣了九块。
两个加起来不到拳头大的晶片,扣的钱够他买三根灵子弦。
这就是在星瀚灵运做实习生的日常:挣得少,扣得多,挣的赶不上扣的,永远在倒贴。
同期入职的正式技师,早就用上一立方米的储物戒了。储物戒的空间虽然是一立方米的低级货,但用的是灵能晶核而非灵子弦,稳定性高出不止一个量级。每个月的养护成本是一块下品灵石,正式技师的工资是实习生的五倍,一块灵石就是一顿酒钱。
而他的储物袋,连养护都要靠借。
凌辰把储物袋重新扎紧,挂回腰间。
他拿起工作外套,抖了一下。一张折叠的纸片从口袋里飘出来,落在防滑毡上。
他弯腰捡起来,展开。
那是一张转正申请表。
表格下半截有三行字,星瀚灵运实习期的结束期限,转正名额的数量,以及已经被黑色墨水划掉的两个名字。
那两个人他不认识,但他知道,内定这种事,不需要认识。
云帆号今年有三个转正名额。两个已经内定,一个是技术部调来的中级技师,背景是某个筑基主管的亲戚;另一个据说是灵域盟税务司某个职员的侄子。走的是关系,占的是公额,全船的人都知道,但没有人说。
最后一个名额,他在争取。
全船六个实习生争一个名额。另外五个人里:一个是吴崇的侄子吴青,刚来不到半年,维修记录上一多半是吴崇代签的;一个是灵能动力部的内部子弟,虽然技术一般,但家里出过结丹修士;还有三个跟他差不多,没背景,没灵石,拼手艺。
实习期还剩三个月。转正推荐签需要三个签字:直属主管签、部门负责人签、船长签。前两个签字,吴崇已经把门关上了。
凌辰盯着表格上吴崇两个字,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方,没有碰到纸面。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如果三个月后拿不到推荐签,合同自动终止。星瀚灵运不会留一个没转正的实习生。下一站是灵域盟的职业分配中心,没有推荐签的人会被定向分配到各灵能矿脉做底层矿工。
灵能矿的平均工作寿命是五到七年。
肺里灌满灵矿粉尘,灵脉因过度接触粗制矿石而报废,最后拿一笔补偿灵石,回老家。没有老家的人,死在矿上。
他把表格折好,塞回口袋。
通往上层甲板的通道要先经过货舱区。
凌辰刚从五号货舱门经过,脚步忽然停住了。
有一股灵石的气味。
很淡,混在矿石粉尘和机油味道里,普通修士的嗅觉几乎捕捉不到。但他的神识增幅义体还没有完全冷却,昨天超负荷运转的余热还在,义体把他的感知灵敏度抬到了一个非正常的高度。
他站住了,没有动。
空气中的成分被他的神识义体一层层剥离:灵矿粉尘中的氧化硅、润滑剂的灵力基油、金属磨损的微小颗粒,
还有灵石。
不是原矿。原矿的灵力气味是粗糙的,带着矿脉深处那种土石的生涩感。这股气味是提炼之后的灵石,纯度高,灵能气息干净得像蒸馏水,而且数量一定不少。
问题在于,货舱区不应该有提炼灵石。
云帆号的航线是灵矿石和灵材运输,货物清单上列的是原矿、灵钢锭、灵植药材。灵石运输是高价值货物,按灵域盟的货运管理条例,必须由专门的灵石押运舰承运,配备结丹期修士和专职护卫。
一艘筑基巅峰做舰长、底层船员占七成、灵能核心功率不到出厂七成的老运输舰,没有资格运灵石。
凌辰在五号货舱门外站了五秒。
气味又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灵矿砂卸货口的时候,气味再次出现,而且变得更浓。
他顺着气味的方向下意识偏头,四号货舱的门缝下透出一道微弱的灵光,不是舱室照明的那种白光,是灵石特有的那种冷蓝色荧光。
有人在货舱里面打开了灵石货箱。
凌辰刚要靠近四号货舱的舱门,通道尽头的安保机器人转过了身。
那是一台两米高的安保型灵能机器人,左臂外挂了一门灵能脉冲炮,右臂是标准的三爪机械夹。它的晶脑传感器扫过通道,凌辰退了一步,把身体贴进灵矿砂卸货口的凹槽里。
安保机器人走过通道,在四号货舱门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它的巡逻路线没有改变,那是标准的货舱区安保巡逻回路。
但巡逻的间隔时间不对。
他的神识义体检测到机器人晶脑内部的定时脉冲,这次的巡逻间隔比标准时间短了四分之一。
有人调整过安保机器人的巡逻节奏。
为了让巡逻更密集,还是为了给某个人在特定时间段留出窗口?
他等安保机器人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从凹槽里出来。
他看了一眼四号货舱紧闭的舱门,把舱门编号记在脑子里。然后转过身,加快脚步往上层甲板走。
经过灵矿石舱的时候,他注意到两台工业机器人正在装载灵矿砂,三号和二号。他停下来看了几秒。两台机器人都在干标准活:分拣、称重、堆垛。没有异常。
他又看了一眼货舱舱壁上的灵能管道压力表,全部在绿区,但指针有微弱的跳动。不是压力波动的那种均匀跳动,而是间隔时间不规则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管道里断续流动的那种跳。
他把这个也记下了。
公共修炼室在第三层甲板。
凌辰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四个人,三个正式技师和一个实习生。三个技师围在修炼室的灵茶机旁边聊天,音量不大不小,恰好是整个修炼室都能听见的程度。
听说了吗?转正名额又缩了一个。今年云帆号只能转两个。说话的是动力部的刘姓技师,瘦长脸,说话习惯性歪头。
本来三个就不够分。现在两个?那吴青还用说,他自己的侄子。剩一个,六个人抢。另一个声音有点沙哑的技师接话。
不是六个。是五个。刘技师往凌辰的方向看了一眼,歪着头笑了一下,听说今天维修间事件重伤了一个,正好某些人的希望又大了一点了,嘿嘿。剩下的,去矿上。
凌辰没有看他们。他走到五号修炼仪面前,拉开防护帘,坐进修炼椅。
五号修炼仪的外形像个竖着的椭圆灵罩,内部环绕身体的灵能激发环按预置程序释放灵力脉冲,刺激修士灵脉、加速灵力运转。低阶修士靠它修炼的效率是自主修炼的三倍以上,脉冲是用固定频段的人工灵能信号模拟的,修士被动接收,不需要自己感知和控制灵脉。
方便是真的方便,就是这种修炼机会需要在船上工作不犯错,每周才有一个时辰的特许。
凌辰坐进修炼椅,启动激发环。
蓝色灵力脉冲涌入灵脉。灵力运转到第九层时,灵脉末端如期震颤,练气九层的天花板。他试着将灵力推向筑基关卡,震颤瞬间变成剧烈反弹,
不是瓶颈的阻力。
瓶颈只会推不上去。这是反向推力,像是修炼仪输出的脉冲在筑基频段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弹了回来。
他把神识义体调到低倍感知,追踪那股反弹的来源。
义体捕捉到了:修炼仪输出的灵力波形在筑基关卡对应的频段上有一个明显凹陷,功率被人为压低了。
他不动声色地调出运行日志。
灵力传输效率:百分之七十二。
出厂标称是百分之九十以上。标准维护底线是百分之八十五。三周前刚做过例行维护,维护记录上签着运行正常,效率正常。
差了多少?百分之十三。
近五分之一的修炼时间是白费的。
凌辰关了日志。
没有报修,没有声张。
但他把那个数字刻在了心里。
全船的低阶修士每次在修炼仪上花五分之一的无效时间。全星海有多少?谁在受益?
他把修炼仪关掉,拉开防护帘。帘外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头顶的灵能灯发出微弱的嗡鸣。他站在修炼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台安静的机器,然后转身离开。
修理室的灵茶机旁,那三个技师还在聊天。刘技师看到凌辰出来,朝他的方向努了努嘴:修炼了三年还是九层,这台修炼仪是不是也被他用坏了?
凌辰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
他走出公共修炼室,在过道里停下了一步。
透过过道尽头的舷窗,能看到碎星带外围的星空,一片乱石和尘埃组成的灰白雾带,其中夹杂着稀疏的星光。云帆号正在往雾带深处航行。
碎星带前方有一个灵域盟设置的过境检查站。
所有途经货运舰必须停靠、申报、缴税。
申报。
想起这个词的时候,凌辰的脑子里同时冒出两件事:四号货舱门缝下的冷蓝色灵光;五号修炼仪的波形凹槽。
还有那股灵石的气味。
这一刻,凌辰心中思绪万千。星海的冷风从舷窗外灌入,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