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天。也可能是第二十一天。
凌辰从地下通道爬回裂缝营地的时候，全身上下都是尘土和细碎的岩石粉末。他的维修服在两个袖口、右边膝盖、和左边裤腿上各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被暗紫色灵气烧灼过的皮肤，红黑色，发痒，但没有出血。
他瘫坐在大岩石旁边，靠在天问号球体上，喘了整整三分钟才缓过来。
小天，数据。
小天的屏幕上快速闪过了一行行的中文符号。所有他从石厅扫描到的灵纹数据，运算型灵纹层的逻辑门密度、石柱核心的多层结构、六块功能区石板的全符号标记、墙壁上的古文刻字，全部从灵光芯片传进了小天的存储空间。
正在分析。运算型灵纹的逻辑门密度：每平方厘米一千零四十一个逻辑门。对比星海最先进的灵纹工艺，每平方厘米三十六个。差距是二十九倍。不是两三倍，是二十九倍。
二十九倍。
不是十年、二十年的技术差距。不是一个文明比另一个文明多少。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文明阶段。一个还在用灵子弦把独立灵纹块连起来的时代，另一个已经实现了单晶体灵纹网络的自我延展。
继续。
石柱核心，本座分析了你的神识信号被吸收的模式。吸收曲线呈指数衰减，衰减常数是零点零七三。这个常数和黑洞事件视界的数学描述小天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类比高度吻合。石柱核心不是一般的探测屏蔽，是主动的信息捕获。任何试图探测核心内部的神识信号，都会被吸进去，无法返回。
封灵大阵。凌辰说，石柱核心里封印着一个化神巅峰的存在。暗紫色灵气是被封印的存在泄露出来的灵力碎片。
小天沉默了很久。比凌辰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长。
凌小辰，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们在面临的问题比灵智侵蚀本身大得多。化神巅峰修士的灵力体量，按星海的修炼体系推算，大约相当于你在练气九层状态下的，本座粗略估算，一千万倍。即便只有万分之一泄露出来，也足以在短时间内侵蚀掉任何一个筑基期以下修士的灵智。而你已经在这颗星球上暴露了二十天。
一千万倍。
凌辰靠着天问号球体，手指在球体表面的暗蓝色光纹上无意识地划着。
二十天。他的灵智从百分之九十五降到百分之八十。按小天的估算，他还有八到十天灵智就会跌破百分之七十。八天之内，他必须要么找到长期抗侵蚀的方案，要么离开这颗星球。
两种方案，现在看来都不是短时间能实现的。
外面灵兽怎么样？
八只第一梯队的还在原位，分布不变。那只巨型灵兽，频率已经稳定在零点二八赫兹，和灵纹阵核心频率完全同步。它在做一件本座从未见过的事情：它正在用自己的灵力频率，在裂缝入口外面五十米的位置，一个灵力场。
什么灵力场？
一个以零点二八赫兹为核心频率、零点五六赫兹和零点八四赫兹为谐波辅助的复合灵力场。场域的边界正在缓慢向裂缝入口方向扩展。扩展速度大约是每分钟零点五米。照这个速度，一个半小时后，灵力场的边界就会覆盖到裂缝入口。
如果被覆盖会怎样？
本座不知道。但如果你刚才对封灵大阵的分析是正确的，这八只灵兽和那只巨型首领都是这座封灵大阵的守护者，那么它们不会允许一个外来修士在阵法的核心控制区进出之后全身而退。它们之前在等待，不是因为谨慎，是因为它们在等首领到达。现在首领到了，它们就不再等了。
凌辰站起来，走到裂缝入口的窄缝处，探出半个头往外看。
外面的景象比昨天更压抑。
暗红色的天光比平时更暗，不是因为天黑，是因为裂缝入口外面四十米处，有一道肉眼可见的暗紫色光幕正在缓慢形成。光幕很薄，像是一层极淡的雾气，但雾气的边缘是整齐的，呈弧形，从溪流左岸延伸到山坡脚下，形成一个直径八十米的半圆形包围圈。
八只灵兽分布在包围圈的八个等分点位置上。每一只嘴里都在发出低沉的振动频率，不是嚎叫，是持续的单频输出。八只灵兽的八个频率，正在合力构建那道暗紫色光幕。
而包围圈的圆心位置上，站着一只比任何灵兽都大得多的生物。
三眼巨蜥。
不是骨架，是活的。
它的体型比凌辰之前发现的那副骨架还要大一圈。肩高超过两米五，比他自己还高出一大截。全身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甲，鳞甲上密布着六边形排列的细微孔洞，和他之前在岔路口看到的螺旋蜂巢符号一模一样。头部呈扁三角形，眼眶里不是两只眼睛，是三只。第三只眼的位置在额头正中央，竖着嵌在颅骨里，瞳孔是暗紫色的，瞳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旋转，像是被压缩到极小的一团暗紫色灵气。
三眼巨蜥的嘴边没有那些蓝色光弧，它的灵力感应器官不在嘴角，在第三只眼睛里面。那颗眼睛里转动的暗紫色光团，每转一圈，凌辰就能感觉到一股极低极沉的灵力波动从他脚下的岩石里传上来。频率零点二八赫兹，和灵纹阵核心频率完全同步。
它不是在进攻。它是在用它和灵纹阵同步的灵力频率，激活裂缝营地周围的所有灵纹阵末端节点，把这片区域变成一个临时的、可控的灵力封锁区。
就像星海灵械系统里的区域管理权限这个上古灵纹阵，默认的最高管理员，不是人类修士，是这些灵兽。
小天，在石厅里我扫描了灵纹阵的运算层数据。里面有没有关于或者控制优先级的信息？
本座正在分析运算层数据。你扫描到的逻辑门排列模式，在结构上类似现代计算机的访问控制列表，ACL。如果本座理解正确，封灵大阵默认最高管理员权限，被设定给了这颗星球的土着灵兽，特别是那些能够和核心频率零点二八赫兹同步的个体。人类修士，包括建造这座阵法的上古修士，在阵列完成后，主动交出了控制权。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灵兽不会背叛。它们不会和封印在石柱核心里面的那一位做交易。人类会。这是上古修士设计这座阵法时的最后一道保险：把最高权限交给永远不会背叛的生物。
永远不会背叛。
七千年前的上古修士们，在建完这座封灵大阵之后，知道自己一定会离开这颗星球，飞升？灭绝？不知道。但他们知道一件事：如果有人类修士回到这颗星球上，试图解开封印，把封印在核心里面的那位放出来，那么灵兽会阻止他。因为灵兽的灵力频率和封灵大阵天然同步，它们不关心任何文明的兴衰，不关心任何修士的野心，它们只执行一个被刻在基因，被刻在灵力频率里，的命令：守住封灵大阵。
而凌辰，一个没有任何恶意的、只是想活下去的练气九层修士，此刻在外面八只灵兽和一只三眼巨蜥的眼里，就是一个试图闯入核心控制区的外来者。不需要判断他的意图，任何进入过核心控制区的人类，都是威胁。
小天，如果我想打破外面的灵力场封锁
不可能。你用反相位干扰击退一只零点五五赫兹的灵兽，消耗了百分之七的灵力储量，而且当时只有一只。现在外面有八只，外加一只灵力体量至少是你一万倍的三眼巨蜥。你全身上下的所有灵力加在一起，连那道暗紫色光幕最外层的一根灵纹都抵消不掉。
不是用蛮力。凌辰的手指在球体上敲了敲，用权限。
用，什么？
如果封灵大阵的最高管理员权限是通过频率同步来实现的，那么灵兽能获得最高管理员权限，是因为它们的灵力频率，零点二八赫兹，和灵纹阵核心频率完全一致。但如果他停了一下，咽了口口水，如果我能把自己的灵力频率，也同步到零点二八赫兹，那我不就也获得了最高管理员权限？
小天的屏幕闪烁了整整五秒钟。五秒钟里没有出现任何文字，只有暗蓝色的光在球体表面上来回扫。
凌小辰，你的灵力频率，是星海修士的典型频率范围，零点四到零点六赫兹之间，视个人修炼方式而定。你的灵波道基修炼法让你的频率调整能力比普通星海修士强得多，但也只是能在零点三五到零点六五之间微调。要降到零点二八赫兹，你要把自己的灵力核心频率降低百分之三十以上。这相当于把你的丹田灵核从一根绷紧的琴弦拧松到快要断掉的程度。
能降到零点二八吗？
能。但代价，你的丹田灵核在零点二八赫兹的低频状态下，灵力输出功率会降到正常值的百分之十五。也就是说，在频率同步期间，你的灵力输出连维持自身体温都勉强够。如果三眼巨蜥决定在这个时候攻击你，你连逃跑的灵力都拿不出来。
但如果在频率同步期间，我在灵纹阵眼里是和三眼巨蜥一样的最高管理员，那三眼巨蜥就不能攻击我。因为灵纹阵的访问控制列表不允许一个管理员攻击另一个管理员。
小天的屏幕又暗了一下。
凌小辰，你这是在赌，赌这座七千年前的灵纹阵的访问控制逻辑，和现代地球计算机的访问控制列表是同一种哲学。赌上古修士在设计这座阵法的时候，用的是和地球程序员一样的设计思路，权限相同者不可互斥
他们会的。凌辰说，因为你刚才说了，他们主动把最高权限交给了灵兽。交给灵兽而不是交给任何人类修士，因为他们不相信人类。这种级别的设计者，防的不是灵兽背叛灵兽，防的是人类背叛灵纹阵。在防人类的逻辑里，管理员之间不能互杀是最基础的规则。因为如果管理员能互杀，灵兽被灵兽杀死之后，最高权限就会归属到杀死它的那个人类手里。他们不会允许这件事发生。
小天沉默了第三次。这次沉默的时间比前两次加起来都长。
好吧。本座帮你做。但需要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在你的灵力频率降到零点二八赫兹之前，先让本座把你的灵智记录完整备份一次。不是遗书，是恢复点。如果同步失败，你的灵智在低频状态下进一步受损，至少还有一份完整的灵智记录可以用来重新校准。
凌辰看着天问号球体表面的暗蓝色光纹。光纹在暗红色的岩壁上投下了一个不断波动的影子。
做吧。
备份用了四分钟。四分钟里，凌辰闭着眼睛，让小天用脑通信逐层扫描他的灵识，从表层记忆到深层认知，从灵波道基公式到他的全名出生日期，从他三天前吃的第三块压缩食物的味道到他在星海矿船上学到的第一门灵械维修课程的名称。每一层每一页，都被小天一字不差地复制到了它的存储空间里。
四分钟之后，备份完成。
好了，小天的声音里有一点他没听过的情绪，不是害怕，不是焦虑，像是把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托付给别人保管时，那个人说话的语气，从现在开始，你的灵智如果受损，本座会尽最大努力帮你恢复。但是，凌小辰，频率同步本身就是高风险操作。如果操作过程中你的灵智从百分之八十降到百分之七十以下，本座会立刻中断同步，强行把你的频率拉回到零点四赫兹以上。不管到那时候你在外面的处境是什么，先保脑子，再想办法。
一言为定。
凌辰盘腿坐在裂缝营地的地面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他闭上眼，调动丹田里的灵核，那颗在十四天灵波道基修炼中被改造过、能分解出多个频率分量的灵力核心。
降低灵力频率，不是简单地让灵核转慢一点。灵核不是一个机械转子，它是一个灵力波的干涉装置。降低频率的方法，是把灵核内部的灵力波分解成更多的谐波分量，然后让这些分量之间发生更多的干涉抵消，从而使总频率整体下降。
他需要把零点四二赫兹的天然频率，降到零点二八赫兹。
下降幅度：零点一四赫兹。百分比：百分之三十三。
丹田灵核开始分解。灵力波从一个单一的、振幅最大的基频，分裂成了三个，不，五个，谐波分量。第一个分量是零点四二赫兹的基频。第二个是零点八四赫兹的二倍谐波。第三个是一点二六赫兹的三倍谐波，然后他把二倍谐波和三倍谐波之间的干涉抵消量加大了，让它们在灵核内部互相抵消，只保留基频和更高次的、振幅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分量。
基频从零点四二开始下降。零点四一，零点三九，零点三六。零点三三。
他在零点三三的时候停了一下。丹田里的灵力输出已经降到了正常值的百分之四十左右。他能感觉到四肢，特别是右手的义体，开始变得冰凉。那不是神经被切断的感觉，是灵力供应不足时，人体自我保护的优先分配，灵力会优先供应心脏和脑部，四肢被放在最后。
他继续往下降。
零点三一。零点二九。零点二八。
到了。
他的灵力频率现在和灵纹阵核心频率完全一致。同时，和三眼巨蜥的灵力频率也完全一致。
他睁开眼睛。
外面那道暗紫色光幕还在，八只灵兽还在各自的等分点上，三眼巨蜥还是站在包围圈的圆心处。但有一件事变了：光幕不再向裂缝入口方向扩展。它停住了。
三眼巨蜥的第三只眼，那颗一直朝着裂缝方向转动的暗紫色瞳孔，停住了。它感知到了一个变化。一个外来频率从它一直在追踪的零点四二赫兹，变成了零点二八赫兹。变成了和它自己、和灵纹阵核心完全一致的频率。
威胁信号消失了。在封灵大阵的访问控制列表里，零点二八赫兹=最高管理员。
三眼巨蜥不知道裂缝里面是什么，它的视力在暗红色天光下并不敏锐，距离四十米它看不清裂缝入口里的人脸。但它的灵力感知告诉它，裂缝里面存在一个最高管理员。和一个最高管理员战斗，是被灵纹阵的底层逻辑禁止的行为。
凌辰站在裂缝入口处，和三眼巨蜥隔着四十米的距离对视。三眼巨蜥的第三只眼在天光下闪烁不定，暗紫色的瞳孔转了最后一圈，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
它转过身，发出一声低沉的、频率正好零点二八赫兹的长啸。
八只灵兽同时停止了单频输出。暗紫色光幕从八个等分点同时开始消散，像雾被太阳晒干，一层一层地褪掉。光幕消散之后，地面上的灵兽一只接一只地转身，跟在三眼巨蜥后面，朝着上游方向慢慢地走回去。
走得不快，不像是逃跑，更像是某种仪式，完成了对核心控制区的封闭手续之后，按程序返回各自的守望位置。
凌辰站在裂缝入口处，看着最后一只灵兽的尾巴消失在碎石坡后面。他的丹田灵核还在零点二八赫兹，他已经全力在维持这个频率了，但体力和灵力都在快速消耗。灵力储量从百分之六十三降到百分之五十二。再维持下去，可能半个小时之内灵力就会跌到危险线以下。
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灵核频率从零点二八赫兹往上调。
零点三三。零点三七。零点四二。回到正常频率。
那一瞬间，他的全部身体忽然涌上了一股剧烈的眩晕感，不是灵智受损造成的，是血压和灵力同时恢复灌注四肢时产生的生理反应。他靠着岩壁滑坐到地上，双手抱住了脑袋。
凌小辰！灵智多少？
他闭上眼。
昨天做的三件事。在地下通道里发现灵纹，进入石厅，扫描灵纹数据。他想起来了。每一件都想起来了。灵波道基五个公式，一个一个念：振幅，平方反比。频率，谐波。距离，衰减。相位，干涉。极化，方向。五个，不是六个。这一次他没有搞错。
七十九。
降了一个百分点。比他预计的少。
他把头靠在岩壁上，看着裂缝顶部那道细细的天光。暗红色的光线在水汽里折射出了一道很淡的虹，弧形的，从红色渐变到更暗的红色。
十九天，也可能是二十天。
他发现了封灵大阵，他知道暗紫色灵气的来源是被封印的化神巅峰修士，他用灵纹阵的访问控制逻辑从三眼巨蜥面前全身而退。但他的灵智只剩百分之七十九了。每天降一个百分点。留给他的清醒时间，正在以眼睛能看到的速度流逝。
他必须离开这颗星球。越快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