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天。
灵兽在凌晨到达。
凌辰是被小天叫醒的。不是用脑通信，用的是球体外部的一个小型振动模块，这个模块本来是用来在真空中校准天线方向的，小天把它改装成了一个物理闹钟将球体表面的一小片金属以每秒三次的频率敲击岩壁，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凌小辰，醒醒。它们来了。在裂缝外面，距离入口五十米。两只。频率零点五五和零点五三。正在减速。
凌辰睁开眼，右手已经攥住了枕头边上的螺丝刀。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适应暗红色天光下的微弱光线，但耳朵已经捕捉到了那个声音，不是灵兽的叫声，是爪子踩在碎石上，碎石灰尘摩擦的细微声响。
很轻。但距离很近。
他站起来，把电弧干扰器核心模块从碎石发射架上取下来，捏在左手掌心。右手握着螺丝刀，这把用了两年的维修螺丝刀，柄上包着一层已经被磨得发亮的橡胶，握在手里有一种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手感。他走到裂缝入口处，背靠着一侧岩壁，侧过头，用一只眼睛看着裂缝外面的暗红色地面。
先是看到了影子。
暗红色的天光从地平线上升起大约半指高，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暗影。两道影子从五十米外的碎石坡上慢慢移过来，影子很低，贴地，它们走路的时候身体压得很低，四条腿几乎贴在碎石上。然后他看到了鳞甲。暗红色的，一片一片重叠在一起，每一片的边缘都有一圈更深红、接近黑色的硬质轮廓。鳞甲在暗红色光线下反射出一种油脂般的光泽，像是被打磨过的金属表面。
四足灵兽。
和他在毒灵沼泽边缘远远看到的那只不一样。这两只更大。肩高一米二，到他的胸口。头部呈三角形，嘴部很短但裂口很大，嘴角两侧各有一根十厘米长的、向上翘的硬质突起，不是獠牙，更像是某种灵力感应器官。突起物的尖端，在暗红色天光下闪烁着一圈很淡的蓝色光弧。
小天说过，灵力光弧的颜色代表了灵力的频率。蓝色的光弧，频率在零点五赫兹左右。
零点五五。零点五三。
就是这两只。
第一只灵兽在距离裂缝入口二十米的位置停住了。第二只跟在后面五米，也停住了。两只灵兽的头部同时朝裂缝方向偏过来，不是随便偏的，偏的角度完全一致，像是被人用同一根绳子牵着。
它们在用灵力扫描裂缝内部。小天的声音紧贴着凌辰的灵识传过来，在脑中，而不是耳朵里，频率零点五五的灵兽正在发射扫频信号。扫频范围：零点二到零点六赫兹。它在找什么。
找我。
凌辰攥紧了电弧干扰器的核心模块。模块表面已经微微发烫。他之前设定过触发阈值，当外部灵力波动超过一定强度时，干扰器会自动释放高频电弧。现在的阈值是零点四赫兹。
第一只灵兽的扫频信号已经越过了零点四。
干扰器开始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那只灵兽的头部猛地向后退了一下，不是后退，是抽动，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扎了一下。它嘴角两侧的蓝色光弧忽然亮了一瞬间，颜色从淡蓝变成了亮白。然后它张开了嘴。
不是咆哮。是一种频率极低、极沉闷的振动声，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它嘴角的灵力感应器官里发出来的。声音很低，低到凌辰的耳朵几乎听不到，但他的灵识听到了，像是有人在封闭的房间里敲一面极厚极重的铜鼓，每一下都震得他灵识深处的某根弦跟着颤。
频率：零点五五赫兹。
和灵纹阵核心频率的二次谐波完全一致。
第二只灵兽也张开了嘴，回应了一声更低沉的振动，零点五三赫兹。两只灵兽一前一后，交替发出低频振动，频率在零点五零到零点五七之间来回切换。切换的节奏不是随机的：低-低-高-低-高-高-低。每组信号之间间隔四秒。
凌辰的后背冒出冷汗。
这不是嚎叫。这是对话。
两只灵兽在裂缝外面二十米处，用他的灵识能感知到、但他听不懂的频率，在讨论怎么对付他。
小天，能用反相位干扰吗？
理论上可以。但反相位干扰需要精确匹配目标频率，零点五五赫兹的反相位是直接在零点五五赫兹的频率上加一个一百八十度的相位差。本座可以帮你用脑通信把反相位频率编码直接写进你的灵识，但你需要自己用丹田灵力生成对应的灵力波。
需要多久？
如果是昨天，你灵智百分之八十六的时候，大概需要三秒钟。现在，在灵智百分之八十五的状态下，本座估算至少需要五秒。而且失败率大约在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的失败率，面对二十米外的两只准备发起攻击的灵兽。
凌辰深吸了一口气。丹田里的灵力存量还有百分之六十四，比昨天少了一个百分点。经脉壁损伤还是百分之十六。他调动灵力的时候，能感觉到灵流在经脉损伤处经过时产生的那种细微的刺痛。但现在不是在意刺痛的时候。
开始。
小天开始往他的灵识里写入反相位频率编码。
这不是用语言告诉他该怎么做是直接往他的灵识里注入一段灵力波的数学模型。就像往一台灵械机床里加载一份加工图纸。图纸里包含了一个完整的灵力波，一个和灵兽的零点五五赫兹完全一致、但相位差了一百八十度的反向波。两股波叠加在一起的时候，振幅会互相抵消，就像两个完全相同但方向相反的力作用在同一个物体上，合力为零。
凌辰闭上眼，丹田里的灵核开始加速。灵核是一个经过十四天灵波道基修炼法改造过的、比原来更接近傅里叶模型理想形态的灵力核心。它在加速的时候不是一个均匀的发动机，而是一个能分解出多个频率分量的频率合成器。
他把灵核的基频设定在零点五五赫兹。
然后加入一百八十度相位偏移。
灵力从他的丹田涌出，沿着经脉往上冲到右手掌心。他没有从嘴里释放灵力，那样太分散了。他把灵力集中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让两个指尖变成一个发射天线。指尖之间开始出现淡蓝色的小电弧，频率零点五五赫兹，相位一百八。
他睁开眼睛，右手向前伸出。
裂缝入口的半米宽的缝隙成了他的枪口。
第一只灵兽已经停止了低频振动，正在朝裂缝入口走。一步，两步。距离从二十米缩短到十五米。十二米。它能感觉到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释放灵力，但它不后退，因为零点五五赫兹的频率在它的感知里不是威胁，是同类信号。
十米的时候，它停下了。
因为它感觉到了相位。
反相位灵力波从凌辰的指尖射出，以裂缝入口为波源中心，向外扩散成球面波阵面。波阵面以灵力波的传播速度在空气中推进，每秒三百米，比声音还快。零点一秒之内，反相位波和灵兽自身发出的零点五五赫兹灵力波在裂缝外八米处的空间中交汇。
交汇的那一瞬间，两个完全相反的振幅互相抵消。
灵兽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被电击，不是被爆炸冲击，是被静默。
它的灵力感应系统，那些嘴角两侧的蓝色光弧、鳞甲下面的灵力感应层、骨骼内部的灵脉网络，在这一瞬间全部失去了输入信号。就像一台正在全速运转的发动机，忽然被切断了燃料供应。它的四只脚还踩在地上，但它在灵力感知层面，变成了一个盲人。
这个状态持续了大两秒。
两秒钟之后，反相位波的振幅衰减到了无法抵消灵兽自身灵力波的程度。灵兽恢复了灵力感知。它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攻击，是后退，后退的速度比前进时快了三倍，四条腿同时发力，在碎石地面上刨出了四道深深的痕迹。
然后它发出了一声凌辰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声音。
不是刚才的低频振动，也不是他在水潭边听到的那种低吼。是一种尖锐的、频率极高的短波脉冲，零点八赫兹，三倍谐波。不是对凌辰发的，是对身后那只灵兽发的。
第二只灵兽听到了这声脉冲之后，立刻转身，朝着上游跑了。跑得很快，暗红色的鳞甲在碎石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沙沙声。
但第一只灵兽没有跑。
它在裂缝外面二十五米处停下了，转过身，面朝着裂缝入口，蹲了下来。它的嘴里还在发出低沉的振动，频率降回了零点五五赫兹，但这次不是对话，是持续不断的单频振动。像是一种标记信号。
它在标记位置。小天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自然，它刚才发出的尖锐脉冲，是叫第二只回去搬救兵。它自己留下来盯着你。它在等你出来。
凌辰靠在裂缝岩壁上，右手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反相位干扰消耗了他大概百分之七的灵力储量，现在灵力只剩百分之五十七。比早晨下降了七个百分点，而且经脉壁损伤处的刺痛明显加重了。刚才那一瞬间的灵力全功率发射，让经脉壁损伤位置承受了接近极限的灵压。
但干扰成功了。
不是因为他的灵力有多强，他是练气九层，灵力储量在这颗星球上顶多算是中等偏下。干扰成功是因为他用了和灵兽完全一致的频率。精确到零点零一赫兹。精确到一百八十度的相位偏移。
这就是灵波道基的意义。不是努力修炼、硬碰硬，是用科学方法找到对方的弱点，然后用最小的灵力消耗实现最大的效果。
他蹲下来，拿起水壶灌了一大口水。水还是那样带着腥味，但凉意从喉咙滑到胃里，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灵兽还蹲在外面？
是的。一动不动。频率稳定在零点五五赫兹。本座建议你不要出去，它不是在等你走，是在等同伴回来。如果你现在出去，它会缠住你，拖到同伴到达。
需要多久？
那只报信的速度是全速奔跑，大约每秒十二米。如果它的巢穴在十到十五公里之外，来回大约需要半小时。
半小时。
半小时之内，裂缝外面会聚集更多灵兽。不是两只，可能是五只、六只、或者更多。
凌辰看了一眼裂缝尽头的岩壁。
那道细缝还在。缝隙内侧的灵力残留还在发出微弱的零点二八赫兹振动。他昨天用了差不多一整晚的时间在想这道缝隙连着什么，但没有动手凿，因为他不知道凿开之后会面临什么。可能会有更多的暗紫色灵气涌上来，可能会触发灵纹阵的防御机制，最坏的情况下，可能整个裂缝营地的岩层会塌掉。
但现在，他没有选择了。
半小时之后灵兽群回来的时候，裂缝入口守不住。电弧干扰器只能撑四分钟，反相位干扰消耗太大，正面硬扛以他现在的灵力储量完全不可能。他需要第二条路。
那条路，可能就在他脚下。
他把电弧干扰器重新放回碎石发射架上，设定了自动触发，只要裂缝入口外面的灵力波动超过零点四赫兹持续超过三秒，干扰器就会启动。然后他把净水模块、储物袋、灵光芯片、绷带、水壶全部收进了背包。天问号球体靠在大岩石旁边，显示屏亮着。
小天，他蹲下来，手掌按在球体上，我要凿开裂缝尽头那道岩壁。如果里面有什么危险，暗紫色灵气喷涌、岩层坍塌、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我需要你帮我做三件事。
你说。
第一，持续监听裂缝外的灵兽动静，估算它们回来的时间。第二，如果我凿开之后灵智急剧下降，立刻把我拉回来，用你上次说的那种高频脉冲刺激。第三他停了一下，如果两个时辰之后，我的灵智跌破百分之七十，而且无法逆转，你就把我脑子里能用的知识，灵波道基理论、灵纹阵数据、地球科学摘要，全部转存到你的存储空间里。等以后有人找到你的时候，至少这些知识还有用。
小天的屏幕暗了一瞬间。
然后一行字慢慢地浮现出来。
本座不答应第三条。本座不是你的墓碑。本座是你的搭档。你要活着出来。
凌辰的手指在球体表面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从背包里掏出扳手和灵光芯片，走到裂缝尽头，蹲在那道细缝前面。
第一扳手砸在暗红色的岩壁上。岩壁很硬，扳手打上去只掉下来几片指甲盖大小的碎片。第二下，第三下。到第七下的时候，缝隙开始扩大，不是被砸开的，是被缝隙内侧透出的微弱的灵力振动撑开的。灵力振动把缝隙两侧的岩层缓慢地向外推开，像是岩层里面有某种东西正在苏醒。
缝隙越裂越大。
裂缝尽头，有暗紫色的光从缝隙深处透出来。
那不是天光，是灵力发光的颜色。
千年未见天日的地底下，有一股灵力正在向上召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