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天。也可能是第二十二天。
灵兽走了。它们没有回来。
凌辰在裂缝营地里等了整整一天。从早到晚，小天的被动监听没有检测到任何零点四赫兹以上的移动灵力源。上游十五公里范围内，一片安静，安静到连溪流的灵力波动都显得格外清晰。
这种安静反而不正常。
三眼巨蜥不会就这么放过我的。凌辰靠在大岩石旁边，手指按着太阳穴，他的灵智已经跌破了百分之七十八，思维速度比以前慢了很多。以前他想到一个念头只需要一瞬间，现在需要先在脑子里把这个念头放慢、分解成几个小步骤，然后一步一步地推过去。像是把一个原本能一口吞下去的东西，切成小块再慢慢嚼。
它没有你。小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念一份技术报告，它只是无法在灵纹阵的规则框架内攻击一个和它同频率的最高管理员。但这并不意味着它放弃了。它先撤走，是因为在规则的框架内它没有办法行动。它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你跳出灵纹阵规则框架的机会。
什么机会？
在你离开这颗星球之前，你的灵力频率不可能永远保持在零点二八赫兹。你刚才频率同步用了多少灵力？百分之十。维持了多久？不到半个时辰。如果你的丹田灵核不能长期维持零点二八赫兹，那你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最高管理员。你只是一个临时借用权限的入侵者。
入侵者。
这个词从小天嘴里说出来，听起来有一点奇怪。小天是来自地球的人工智能，和这颗星球没有任何渊源，但它说的话，和三眼巨蜥站在灵纹阵守护者的视角看到的世界，本质上是同一件事。
在封灵大阵面前，凌辰就是入侵者。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生来就不属于这颗星球。他的灵力频率是外星频率，他的身体里流淌的是另一个文明的灵力，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座阵法的一道攻击。
而封灵大阵不会管他有没有恶意。它的规则是七千年前写的，七千年里没有改变过一条。灵兽作为规则的执行者，七千年来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入侵者。
我需要长期方案。凌辰说，不是临时借用权限，是长期，能在荒古星上活下去，或者能离开这颗星球的方案。
先说活下去的方案。你在地下石厅里扫描到的运算型灵纹数据，本座已经完成了初步分析。小天的屏幕上开始显示一排排数据，封灵大阵的运算型灵纹层里，包含了一套完整的频率校准子系统。这个子系统的作用，是把所有和主阵连接的外部设备的灵力频率，全部校准到零点二八赫兹，不论设备本身自带的频率是多少。
能不能用来长期校准我的灵力频率？
理论上可以。但这套频率校准子系统是设计给灵械设备用的，给灵纹通道、灵子弦传导装置、灵石转换器用的。它是给设备校准频率，不是给活人校准灵力。直接用在你的丹田灵核上，本座不保证不会出现副作用。而且，触发这套校准子系统，需要在石厅里至少待满十二个时辰。这意味着你要再次回到地下石厅。那个位置，距离地面垂直深度两百二十米。如果三眼巨蜥在你进入石厅之后重新激活封锁，你连逃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凌辰沉默了。
不是需要思考，是思考的速度变慢了。他需要好几秒才能把小天说的每一句话的意思在脑子里完全展开。
活下去的方案：回到石厅，触发频率校准子系统，在自己的丹田灵核上做一个本质上是灵械设备适配的改造。成功率未知，副作用未知，三眼巨蜥的威胁持续存在。
再说离开的方案。你带来的地球知识库里面，有没有关于飞行器、推进系统、或者星际航行的内容？
有。天问号本身的知识库里包含了完整的航天器设计理论，从火箭推进原理到离子推进器再到核热推进。但有一件事你可能没有意识到：设计航天器需要材料、燃料、制造设备、测试环境。你现在只有一把螺丝刀、一个扳手、三个灵光芯片、半卷传导膏、和一些快用完的绷带。你没有制造航天器的条件。
那现有的条件，能不能利用灵纹阵的能量？
小天沉默了一会儿。
封灵大阵的核心灵力储量，根据石柱核心外围的灵纹密度和灵力循环速度推算，相当于星海一颗中型灵能矿的全年总产量。如果能把其中哪怕千分之一的灵力提取出来，储存在一个可控的灵力容器里，理论上足以驱动一艘单人飞梭完成至少三十次短距星际跳跃。
飞梭。凌辰的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圈，这里没有飞梭。
但你有逃生舱的残骸。逃生舱的主体框架是一套完整的单人星际舱，外壳虽然毁了，但内部核心结构，储能单元、推进器框架、导航灵路，可能还有部分功能保留。如果能从逃生舱残骸里拆出这些部件，再配套封灵大阵提取出来的灵力，本座可以帮你设计一套临时的单人推进系统。
临时推进系统。用逃生舱残骸的骨架，加上灵纹阵核心的灵力，加上小天的航天器设计理论。听起来像是把一块破了的帆、一根断了的桅杆、和一个不太靠谱的天气预报拼在一起的航行方案。
但这是他唯一的航行方案。
逃生舱残骸离这里多远？
十二公里，西南方向。在你的储物袋还能正常使用的前提下，徒步往返需要七到八个小时。如果加上拆卸部件的时间，至少需要两整天。
储物袋还能用多久？
按当前零点二百分之每小时的灵子弦衰减速率换算，还能用十二天。十二天之后，灵子弦的衰减超过临界值，储物袋会塌缩。塌缩之前没有备份存储的话，里面的所有东西都会掉入空间裂缝，永远找不回来。
十二天。他的灵智能撑到十二天后吗？如果按每天一个百分点的速度，十二天后他的灵智会跌到百分之六十六，跌破了百分之七十的临界值。跌到那个状态，他可能连拆卸逃生舱部件的认识能力都没有了。
他需要一个加速方案。不是灵智的加速，是行动的加速。
小天，能不能做一个优化方案？用最少的往返次数，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所有需要的部件从逃生舱残骸里拆出来？
可以。但优化方案的前提是：你需要提前知道逃生舱残骸里还有哪些部件可用。本座对逃生舱残骸没有传感器数据，十二公里外的目标已经超出了本座的被动监听范围。你需要亲自去一趟，做一次完整的部件清单评估，然后本座再根据评估结果做优化方案。
亲自去一趟。往返七到八个小时。灵智可能会因此多降半个甚至一个百分点。
但不去的话，他永远不会知道逃生舱里面还剩什么。
凌辰站起来，开始收拾装备。螺丝刀，唯一的螺丝刀，柄上那层橡胶已经被磨得能看到内层金属了。扳手，打钝了一角，但还能用。三个灵光芯片，电量都还够。传导膏，只剩最后三分之一管。绷带，还剩两卷。水壶装满了溪水。半块压缩食物。电弧干扰器的核心模块，已经在和三眼巨蜥的对峙中烧毁了，只剩下一个熔化的灵光芯片外壳。他把外壳也放进背包，不为别的，就是不想扔掉自己造的第一个武器，哪怕它已经废了。
小天，我出去之后，裂缝营地交给你。如果灵兽回来，不管它们做什么，不要尝试任何形式的对抗。你只是一台探测器，你不是战士。
本座知道。但凌小辰，你的灵智现在只有百分之七十八。在你出发之前，让本座再帮你做一次灵智自检。
他闭上眼。
昨天做的三件事。频率同步，从零点四二降到零点二八，在零点二八维持了约半个时辰，三眼巨蜥退走。三件事他全都能想起来，但每一件事的细节都在褪色。频率同步期间的体感，他记得很冷，四肢冰凉。但具体冷到什么程度，手指的温度是多少、脚底的触觉还在不在，这些细节已经变成了模糊的印象，不是清晰的画面。
灵波道基公式。他把五个公式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念到第四个，相位公式，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不是忘了，是被干扰了。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无关的画面：在星海矿船上，他有天午饭时间坐在维修部外边的走廊上，沈微从他身后走过来，说了一句什么话。他想不起来她说的那句话的内容了。
只有画面，没有声音。
七十八。他睁开眼，没问题。走吧。
凌辰沿着溪流往西南方向走。他不确定还能不能找到逃生舱残骸，十二公里外的地形他完全不熟悉。他只知道一个大概方向：逃生舱坠毁的时候是朝着偏西南方向滑行的，主残骸应该在坠落点附近。
这一走就走了四个小时。
路比他预想的难走。西南方向不是溪流的上游也不是下游，而是一片被暗紫色灵气密集覆盖的碎石坡。碎石坡上几乎没有植被，连蓝色苔藓都很少，只有零星几块暗红色的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硬壳，像是岩盐，摸上去很脆，一捏就碎。空气中的暗紫色灵气浓度比裂缝营地高得多，呼吸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金属味，像是被烧过的铜。
他找到了逃生舱残骸。
残骸比他记忆中烂得更厉害。外壳已经被暗紫色灵气腐蚀得只剩骨架，钛合金骨架没有完全烂掉，但表面全是被暗紫色灵气侵蚀后形成的蜂窝状孔洞。逃生舱内部，座椅已经解体，仪表盘碎成了几十块碎片散落在地面上，储能单元的外壳被一块从山坡滚下来的大石头砸扁了。
但推进器框架还在。
他用扳手敲了敲推进器框架的连接处，框架本身是用高强度灵钛合金制造的，比外壳厚得多。暗紫色灵气的侵蚀只停留在表面，没有深入到结构性材料内部。连接处的灵子锁完好，虽然蒙着一层暗紫色的沉积物，但灵子锁的基本结构没有损坏。
除了推进器框架，他还找到了两样有用的东西：一个半完整的导航灵路芯片，外壳碎了一半但内核还在，和一个几乎没损坏的姿态控制器，大约拳头大小，外壳是密封的，内部灵路完全没有被侵蚀。
他把三样东西，推进器框架、导航灵路芯片、姿态控制器，分别用绷带裹了三层，放进背包的不同隔层里。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逃生舱的残骸。
这是他从星海飞到荒古星乘坐的逃生舱。二十天前，就是这个小舱体被灵能震荡雷击中时他从剧烈晃动中弹出去，带到了这颗星球上。现在，他要从它的残骸里拆出零件，用它剩下的骨架，造出一个能带他离开的东西。
他没有留恋太久，只有大概七秒钟。
然后他又花了四个小时往回走。走到离裂缝营地大约两公里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溪水在暗红色的暮光里泛着像血水一样的光，但那不是血，是光线在水面上折射的结果。他知道，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回到裂缝营地的时候，他的灵智跌到了百分之七十七。
一天之内，又降了一个百分点。
这一刻，凌辰心中思绪万千。星海的冷风从舷窗外灌入，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