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天。
凌辰醒过来的时候，右边的肩膀疼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那种疼不是肌肉酸痛，肌肉酸痛他早就习惯了。那种疼是从骨骼和义体的连接处渗出来的，一种持续的、钝钝的、像是有人用钝刀在骨头缝里慢慢刮的疼。
他坐起来，用左手按住右肩的连接处。透过皮肤，他能摸到骨骼义体的金属外壳。外壳是温的，比体温高了大约两度。这不是第一次了。在矿船上的时候，每次连续工作超过十二个小时，右边的肩膀就会发热、发疼。当时的医务室给了他一个标准回答：骨骼义体的灵力消耗会对原生经脉产生一定的刺激反应，这是正常的修炼代价，忍一忍就好。
他忍了三年。
不只是肩膀。左腿的膝盖也有一个更小的灵械关节，是十五岁那年从矿道梯子上摔下来之后装的。膝盖也会疼，但频率比肩膀低。他以前一直以为右肩更疼是因为右手用力更多，毕竟他是右撇子，维修的时候大部分精细操作都用右手。现在他开始怀疑，可能两边都有应力集中的问题，只是右边更严重。
小天，他一边揉肩膀一边说，你的知识库里面，有没有关于机械结构设计的知识？
有呀，小天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被点到名的兴奋，材料力学、结构力学、弹性力学、断裂力学，本座全都有。凌小辰你要学哪一门？
先学材料力学。基础的。
天问号的显示屏亮了起来。第一页出现的，是一个凌辰从来没见过的概念：应力。
应力的定义很简单，单位面积上承受的力。一根截面积为一平方厘米的棒子，如果上面挂着十公斤的重物，那棒子内部的应力就是每平方厘米十公斤。如果棒子的截面积缩小到零点一平方厘米，但重物不变，那应力就飙升到了每平方厘米一百公斤。
应力集中，小天在数据旁边标注了一行注释，是地球上几乎所有机械故障的根本原因。当一个零件的截面突然变小，比如一个直角转角、一个螺丝孔、或者两个不同材料的连接处，应力会在那个位置急剧升高。升高的倍数，可以是平均应力的三到五倍。
凌辰盯着三到五倍这个数字，右肩又疼了一下。
小天，他慢慢地说，骨骼义体和原生骨骼的连接处，那里的截面积，是不是突然变小了？
小天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球体表面跳出了一张三维结构图。那是天问号用传感器扫描凌辰右肩区域后生成的图像。图像上，骨骼义体的金属接口是一个粗大的圆柱体，直径大约两厘米。连接骨骼义体的原生肱骨，在接口处突然变细，直径只有一点三厘米。
截面积变化：从约三点一四平方厘米，缩小到约一点三三平方厘米。截面积缩小了超过一半。
这意味着，在义体和骨骼的连接处，应力是其他地方的两倍以上。
应力集中系数，小天说，根据本座的计算，大约在二点三到二点八之间。也就是说，你右肩连接处承受的应力，是你正常骨骼其他部位的两倍以上。而且这个问题
不是我一个人有的。
对。这是你这个型号的骨骼义体的通用设计缺陷。
凌辰忽然觉得有点荒谬。他花了三年时间，忍受了上千次的疼痛发作，一直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修炼代价。结果三分钟的材料力学分析就告诉他：这不是代价，这是缺陷。每一个装了同样型号义体的修士，都在忍受同一种可以被一个简单的弹性缓冲层减轻的疼痛。
小天，他说，地球上有没有类似的案例？我的意思是，一种广泛使用的医疗器械，后来被发现存在设计缺陷，让很多病人白白疼了很多年？
太多了，小天的声音变得有点讽刺，本座的数据里面有一个很知名的案例，叫金属髋关节假体的界面微动磨损。简单来说就是，用一种硬度很高的金属做的髋关节，植入人体之后，因为金属和骨骼的弹性模量相差太大，金属太硬、骨骼太软，每次走路都会在界面处产生微小的相对位移。这种微位移积累几百万次之后，就会把周围的骨骼磨出一个洞。全球有几十万人植入了这种假体，其中百分之三十的人在十年内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骨骼磨损。制造商花了将近二十年才承认设计有缺陷。
凌辰在沙地上写了一行字：弹性模量差异→界面微动→应力集中→骨骼磨损。
这行字，既是材料力学的定律，也是几百万人的疼痛记录。
他的脑子里面，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他刚装上这副骨骼义体的时候，技术学院的教官跟他说过一句话：这副骨骼义体的灵钢骨架用的是标准件，和你的骨骼尺寸有点不匹配，安装的时候多磨掉了一点骨头。
多磨掉了一点骨头。
那句话当时听起来没什么，现在想来，那不就是在说我们把你的骨骼截面积磨得更小了，所以应力集中更严重了？
他用左手在沙地上画了一个简图。一个大圆（义体接口），一个小圆（被磨细的骨骼），两个圆的连接处画了一个红圈。然后他在红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应力。
小天，他说，材料力学里面，有没有说怎么解决应力集中？
有。最常用的方法是圆角过渡，在截面突变的位置，用圆弧而不是直角来过渡。圆弧的半径越大，应力集中系数越低。还有另一个方法是弹性缓冲，在两个刚性结构之间加入一层弹性材料，让应力分散到一个更大的面积上。
凌辰在脑子里，把这两个方案都过了一遍。
圆角过渡：在义体接口和骨骼的连接处，加一个大半径的圆弧。但义体已经装好了，他不可能把自己的骨骼重新磨成圆弧。
弹性缓冲：在义体和骨骼之间夹一层弹性材料。他手上有传导膏，灵力传导膏本身就是一种半弹性材料。如果把传导膏涂在连接处，不光可以传导灵力，还可能起到应力分散的作用。
但这个方案有一个风险：他不确定传导膏的弹性模量是多少。如果太硬，起不到缓冲作用。如果太软，会影响义体的力量传导。
材料力学里面，有没有计算弹性缓冲层厚度的方法？
有。根据应力分布理论，缓冲层的厚度应该是连接处直径的零点二到零点三倍。你的义体接口直径大约两厘米，所以缓冲层厚度应该在三到四毫米之间。
凌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肩。从外面看，义体接口是埋在皮下的，他摸不到。但如果用灵力感知，
他闭上眼睛，用灵力沿着右臂的经脉往上探索。灵力流经过义体和骨骼的连接处时，果然感觉到了一个很明显的金属的灵力传导率远高于骨骼，所以灵力流在通过连接处的时候，速度会突然变化。这种速度的突变，就是应力集中的根源。
他把灵力传导膏从储物袋里取了出来。管子里还剩五分之四。他用螺丝刀的平头，小心地挑出了一小块传导膏，大约黄豆大小。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冒险的事。
他用灵力，把那黄豆大小的传导膏，从右肩的皮肤表面，一点点地渗透进了皮下，送到了义体和骨骼的连接处周围。传导膏在体温的作用下开始变软，慢慢地填充在了金属和骨骼之间的微小缝隙里。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每推动一毫米的传导膏，都需要极其精确的灵力控制。如果推动太快，传导膏会在皮下扩散，造成淤血。如果推动太慢，传导膏会在半路凝固。
半个时辰后，黄豆大小的传导膏完全到位了。
凌辰慢慢地活动了一下右肩。
疼，还在。但那种持续的、灼烧一样的钝疼，好像轻了一些。他能感觉到，义体在传递力量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嘎吱嘎吱地硬顶在骨骼上了，而是有了一层很薄的缓冲。
小天，检测一下。
天问号的传感器扫过他的右肩。应力集中系数从二点五降到了一点九。缓冲有效。但传导膏的粘度在体温下会持续下降，三天后会流失殆尽，到时候应力集中系数会恢复原值。
三天。
也就是说，这个解决方案只是临时的。
凌辰在沙地上把这个数据记了下来。他需要找到一种更持久的缓冲材料。不是灵力传导膏，那太软了。不是灵钢，那太硬了。他需要的是一种弹性模量介于金属和软膏之间的材料，而且必须能够在灵力环境下保持稳定性。
他的脑子里面，忽然闪过了三眼巨蜥的灵骨碎片。
灵骨的硬度极高，但同时又有一种很特别的韧性，他用螺丝刀敲的时候，发出的不是纯粹的金属声，而是带着一点的、介于金属和木头之间的声音。这种，意味着灵骨内部有微小的孔隙，这些孔隙可以在受到应力时发生弹性形变，吸收一部分应力。
如果把灵骨磨成粉末，混合在灵力传导膏里，会不会得到一种既有足够的硬度来传递力量，又有足够的弹性来分散应力的复合材料？
他把这个想法写在了沙地上，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暂时没有条件验证，但至少是一个方向。
他放下螺丝刀，看了一眼右肩。看不见的裂缝，藏在皮肤下面的骨骼和金属之间。如果不是材料力学，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那里有问题。他只会和星海联盟千千万万的义体使用者一样，忍受着那种正常的修炼代价，直到有一天，骨骼在应力集中的位置疲劳断裂。
那时候，就没有修复的可能了。
而且不只是他一个人。星海联盟每年有超过五十万人接受骨骼义体植入手术。如果所有同型号义体都存在应力集中问题，那意味着每年有几十万人在无知无觉中走向骨骼疲劳断裂。等到第一批大规模断裂出现的时候，整个义体行业都将面临一场灾难。
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他只能先修好自己的肩膀。
凌辰在沙地上写了今天最后一句话：应力集中不是修炼代价，是设计缺陷。
暗红色的天幕下，裂缝营地安安静静的。天问号球体靠在入口旁边的凹陷处，显示屏已经自动熄灭了。凌辰闭上眼睛之前，听见小天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凌小辰。
你的右肩，本座会帮你监控的。如果应力集中系数超过二点零，本座会提醒你。
谢了。
不客气。毕竟你要是死了，本座就又没人和本座说话了。
凌辰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睡着了。
睡着之前，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左边的膝盖。那个位置也有一块金属，在皮肤下面硬硬地凸起着。明天，他打算让小天也扫描一下左边的膝盖。如果两边都有应力集中的问题，那他在矿船上学的最后一件事义体疼痛就是修炼的代价就要被他彻底扔进废料堆了。
代价和缺陷，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词。前者让你忍，后者让你修。星海联盟的义体行业用了三年时间告诉他前者，而材料力学用了不到三个时辰告诉他后者。
这十二天的经历，反复验证了同一件事：他从小到大学到的那些，那些被星海联盟所有人当成理所当然的道理，只要用地球的科学知识重新审视一遍，就会暴露出大量的漏洞。修炼仪的效率、灵能炉的散失能量、骨骼义体的应力集中，看似互不相关的问题，归根结底都是同一个根源：没有人用正确的方法去分析过它们。
而他恰好掌握了那种正确的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