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
凌辰从裂缝营地的地铺上醒来时，听见了小天在脑子里哼歌。
是一个他从来没听过的调子，节奏很快，有点像是某种进行曲。天问号球体的显示屏一闪一闪地亮着，映得裂缝的石壁上一会儿暗蓝一会儿暗灰。
大清早的你在唱什么？凌辰揉了揉眼睛。
《星际穿越》的主题曲，小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明显的炫耀，地球上一部很厉害的电影里面的配乐。本座昨天整理数据库的时候翻出来的，好听吧？你看，本座的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三了，本座还在给你放音乐，多么敬业的AI呀。
凌辰的嘴角动了动。他发现小天有一个特点：每次做了什么想让凌辰夸奖的事情，就会主动报出自己的电量，像是在说本座用最后的生命在帮你。这种孩子气的邀功方式，在荒古星上显得格外珍贵。
挺好听的，凌辰说，回头教教我歌词。
歌词？小天的声音忽然吞吞吐吐起来，那个……歌词是地球语言，翻译成星海通用灵文的话，韵脚就全乱掉了。而且那是一首关于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的诗……算了，你现在的灵智状态可能理解不了诗。
你在暗示我笨？
没有没有！本座是说，你的灵智清晰度只有百分之八十七，剩下的百分之十三里面就有诗歌理解力。等你恢复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本座一定教你唱。
凌辰笑了笑。他从地铺上坐起来，先用灵力感应了一下身体。灵力储量百分之五十八，比昨晚多了两个百分点。经脉壁上暗紫色灵气的震颤还在，但比前几天弱了一些。他用神识从丹田出发，沿着任脉往上，一条经脉一条经脉地检查。
检查到第三条的时候，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他发现了问题，而是因为他发现了没有问题。他的经脉状态，和前九天相比，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灵智清晰度大概还是百分之八十七左右，记忆力正常，反应速度正常，没有出现任何新的衰退迹象。
这反而让他不安。
小天，他开口说，我的灵智，好像停在百分之八十七不动了。
本座注意到了，小天的声音变得正经了一些，这种语气对于平时话痨的他来说是很罕见的，凌小辰，你坐下来，本座给你看一个东西。
天问号的显示屏亮了起来。上面出现的不是凌辰熟悉的那些地球知识条目，而是一张图表。图表的横轴是时间，从第一天到第十天。纵轴标注着一个凌辰没见过的符号，小天在旁边用星海通用灵文标注了翻译：灵智清晰度百分比。
图表上有两条曲线。
第一条是蓝色的，从第一天开始不断下降，第一天百分之九十五，第三天跌破百分之七十，第五天跌破百分之六十，然后在第六天开始回升，到第九天的时候跳到了百分之八十七。
第二条是暗红色的。凌辰盯着那条暗红色的曲线看了很久。
第二条曲线的走势，和蓝色曲线刚好相反。当蓝色曲线上升的时候，暗红色曲线也在上升。但暗红色曲线的上升速度，比蓝色曲线快了一点五倍。
这条暗红色的线，凌辰指着图表，是什么？
暗紫色灵气对你的灵智神经元的累积侵蚀量，小天说，本座用球体内部的电磁传感器，每天扫描你的大脑皮层和经脉网络三次。你的灵智清晰度虽然恢复了，但暗紫色灵气对神经元的侵蚀并没有停止。它只是在你的灵智恢复速度比侵蚀速度快的时候，看起来像是停了。
凌辰沉默了。
他盯着图表上那两条线。蓝色的像一条跌入谷底然后奋力爬升的登山路线，暗红色的像一条不断上涨的洪水水位线。只要水位线的涨速快过登山的速度，登山者迟早会被淹没。
这个数据凌辰指着暗红色曲线上第八天到第九天之间的那个小凹陷，第九天的时候，暗红色曲线短暂下降了。那天是我吃金色蘑菇的日子。
对。金色蘑菇的高纯度灵力在短时间内冲刷了你的经脉，除了提升了灵智清晰度之外，也清除了一小部分已经沉积的暗紫色灵气。但清除的量很少，大约只占总累积量的百分之八。暗紫色灵气一旦进入神经元内部，就很难被灵力冲刷出来。金色蘑菇只能减缓它的累积速度，不能逆转。
所以我需要的不只是恢复灵智，我还需要从根本上阻止暗紫色灵气继续进入神经元。
小天说，这就是问题的核心。蓝色苔藓和金色蘑菇，都是在治疗症状，清除已经形成的侵蚀。但它们无法阻止新的暗紫色灵气继续渗入你的经脉。只要你还在这颗星球上，你就一直在被侵蚀。
他看着图表上那个不断上升的暗红色曲线，心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你的意思是，他慢慢地说，我现在只是跑得比它快，而不是它停了
对。而且小天停顿了一秒，如果你继续按照现在的速度恢复，大约在第十五天左右，你的灵智清晰度会达到一个瓶颈，大概在百分之九十到百分之九十二之间。超过这个点之后，蓝色苔藓和溪水的辅助效果会大幅下降。到那时候，你的恢复速度就再也追不上侵蚀速度了。
然后呢？
然后你的灵智，会在二十五天左右，重新跌回。四十天左右，进入。到那时候
到那时候我就连想要恢复灵智这个念头都形不成了。
小天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凌辰在球体旁边坐了下来。暗红色的天幕透过裂缝入口，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暗红色的光。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运转着。
你的传感器，他开口说，能检测到暗紫色灵气的具体成分吗？
可以。但需要你把球体搬到平台上去。那里的高频灵力波对传感器的干扰更小，信噪比会提高很多。
凌辰看了一眼天问号球体。直径一米的金属球，两百多公斤。上次从平台搬到营地，差点把他累死。但他没有犹豫。
两个时辰后，凌辰浑身是汗地蹲在灵纹阵平台下面。天问号球体靠在那个天然的凹陷处，和他第一次发现它时一样。他的灵力储量从百分之五十八降到了百分之五十一，但他没有在意。
天问号的显示屏上，开始出现一行又一行的数据。
那些数据的格式很紧凑，每一行都是一个数值。从数据上看，暗紫色灵气不是一种单一的物质，而是一个由至少四种不同成分组成的复杂混合物。每一种成分对灵智神经元的侵蚀机制都不一样。
第一种成分，是一种细颗粒状的灵力结晶，直径大约零点三微米。它们会附着在神经元细胞膜表面，阻碍灵力信号在神经元之间的传递。小天在数据旁边标注：类似于地球上的淀粉样蛋白沉积，阿尔茨海默症的主要病理特征之一。
第二种成分，是一种可溶性的灵力分子，分子量很小，可以穿透细胞膜进入神经元内部。它们会在细胞内积累，干扰线粒体的能量代谢。小天的标注是：类似于氧化应激损伤。
第三种成分，是一种气态的灵力离子，会与神经元突触中的神经递质结合，导致突触传递效率下降。小天标注：类似于胆碱能系统功能障碍
第四种成分，最为特殊。它是一种低频的灵力波动，频率大约在零点三赫兹到零点五赫兹之间，和凌辰的经脉壁震颤频率高度吻合。这种低频波动不会直接破坏神经元，但会神经元以同样的频率发生共振。长期暴露在这种共振中，神经元会逐渐失去自身的节律，最终导致整个神经网络的功能紊乱。
凌辰盯着第四种成分的数据，看了很久。他想起了一件事。在矿船上做维修的时候，有一次他在引擎室旁边的工作站熬夜调试一台灵光校准仪。校准仪旁边有一台老旧的灵能泵，运行时会产生一种很低的、几乎听不到的嗡嗡声。他在那个工作站待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离开的时候，耳朵里还在嗡嗡响。那种嗡嗡声不是一直存在的，而是被他的脑子了，在没有声音的时候也在回响。
暗紫色灵气的低频波动，和那台老旧灵能泵的嗡嗡声，底层逻辑是一样的。
它不是在攻击他的神经元，它是在他的神经元。把神经元的节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向它的节律靠拢。等到凌辰的整个神经系统都在用零点三到零点五赫兹的频率运转的时候，他就和一颗暗紫色灵气的共鸣器没有区别了。
小天，他开口说，零点三到零点五赫兹。这个频率
小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和你第一天在经脉壁上感觉到的那种震颤，是同一个频率范围。暗紫色灵气不只是从外面侵蚀你，它还在从内部你。它在让你的神经元，和它变成同一个节奏。
如果我用灵力波，我说的不是灵力，是灵力波，如果我用特定频率的灵力波去对抗它，能不能中和掉这种？
小天沉默了三秒钟。凌辰已经习惯了小天的这种三秒沉默每当它需要调用大量算力来分析一个问题的时候，就会这样。
理论上可行，小天最后说，你的灵波道基理论里面的第三个公式，波动传播距离和能量关系的公式，如果逆向应用，可以在局部区域内产生一个反相位的灵力波。把反相位灵力波的频率，精确地设定为暗紫色灵气低频波动的频率，两者就会在经脉壁附近发生破坏性干涉。干涉的结果是
低频振动被抵消。
对。但你需要两个条件。第一个，你需要一个极其稳定的灵力波输出源。你现在的丹田灵核还不够稳定，频率波动范围大约在正负零点零五赫兹。你需要把波动范围缩小到正负零点零一赫兹以内。第二个，你需要知道暗紫色灵气低频波动的精确频率，不是范围，是精确值。零点三到零点五赫兹这个范围太大了，偏差零点零一赫兹，破坏性干涉就会变成建设性干涉，反而会加速共振。
凌辰把这两条要求，在沙地上写了下来。
第一条：稳定灵力波输出源。第二条：精确测量暗紫色灵气波动频率。
两条都不容易。但他至少知道了方向。
他把目光从沙地上抬起来，看了看天问号球体。球体表面的暗蓝色光已经熄灭了，省电模式。小天的声音也安静了下来，大概是进入了休眠状态。
凌辰在平台下面，坐了很久。
从他坠落荒古星到今天，已经整整十天了。十天前，他只知道暗紫色灵气在侵蚀他的灵智。十天后，他知道了暗紫色灵气有四种成分，每一种都有不同的侵蚀机制，而且他还找到了对抗其中一种成分的理论方法。
虽然他离真正掌握这个方法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他已经看到了路。
暗红色的天幕，纹丝不动。远处的溪水声，隐隐约地传过来。凌辰把天问号球体往营地滚回去的路上，路过了一片他之前从来没仔细看过的暗红色碎石堆。碎石堆的顶端，有一块特别大的岩石，岩石的表面被风打磨得很光滑，映着天幕的暗红色光，看起来像一面粗糙的镜子。
他停下来，盯着那块岩石看了几秒钟。岩石表面上，自己的影子模糊得几乎认不出来，只是一个暗红色背景上的暗灰色轮廓。十四天前，他还能在逃生舱的不锈钢面板上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脸。现在，连镜子都照不出他的样子了。
不是因为镜子坏了。是因为他已经融进了这颗星球的颜色里。
他把这个念头甩开，继续推着球体往营地走。两百多公斤的金属球在碎石地面上滚过，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响声，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地面上跳动。每两秒钟响一次。
零点五赫兹。
和天问号的休眠信号，和暗紫色灵气的低频波动，完全一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