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天。
凌辰没有出门。
早上一醒来，他就做了一个决定：今天不出去搜索。昨天的七小时外出，让他损失了两个百分点的灵智清晰度，发现了一处灵纹阵节点，在返回路上差点迷路，还听到了一声灵兽的低吼。收获和代价的比值，太低了。
他需要换一种方式搜索。
小天，他坐在裂缝营地的大岩石旁边，背靠着微凉的岩壁，你说过你的传感器能覆盖十五公里。在不动用扫描，我是说不发射主动信号，只被动接收，的情况下，你能听到多远？
被动模式，对灵力波动的接收距离二十公里。但分辨率会降低，二十公里处的信号，只能分辨到零点五赫兹的精度。如果是更低频的信号，比如你昨天遇到的那种灵兽低吼，需要更近的距离。八到十公里，才能分辨到零点零一赫兹的精度。
那你从现在开始，用被动模式监听上游十公里范围内的所有灵力频率。不是找金色蘑菇的信号，是找所有和零点二八赫兹有关的频率，包括它的谐波。零点二八、零点五六、零点八四、一点一二。以及任何和这些频率接近的生物体灵力波动。
凌小辰，你这是把本座当成一台频谱分析仪啊。
差不多。但你比频谱分析仪聪明。
小天沉默了两秒钟。凌辰发现，小天被夸奖的时候，会故意多沉默一两秒，像是在掩饰得意。
既然你这么说了，本座就认真帮你做。但有一个问题：被动监听二十公里范围的全频段灵力波动，数据量很大。本座需要持续满负荷运算，电量消耗会增加。照这个速度，本座的电量可能在十七天后就耗尽了，比原来估算的二十天少了三天。
十七天。
昨天还是二十天，今天变成十七天。数字一直在缩，每一个数字都在提醒他同一件事。
凌辰说，十七天够用了。十七天之内，我们一定能找到办法。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他刚才说。不是，是。这个字眼睛眨都没眨就从嘴里滑出来了，他甚至没有经过思考。十四天前，他还是一个人面对一颗陌生星球。现在，他身边有一个不能走路、电量在减少、说话带点傲娇的金属球。而他需要它。不是依赖，是需要。就像矿船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搭档，维修部和检测部配合作业，谁也离不开谁。
他和小天，现在也是搭档。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凌辰在营地里做了一件事：把昨天从小天那里接收到的所有灵纹阵频率数据，画在裂缝岩壁上。
他用的不是纸笔，储物袋里没有纸。他用的是沙地上画四象限图的那根锋利的岩碎片，但这次他画在岩壁上。裂缝营地的岩壁表面很平整，暗红色的岩石在长期风蚀后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接近粉末状的表层，岩碎片划过去，粉末脱落，露出下面更深的红色。
他先画了一个原点。原点标注：零点二八赫兹。
然后从原点向外延伸，画了两条线。一条线标注上游八公里·第二节点，另一条线标注平台下·第一节点。第三条线标注水潭·金色蘑菇位置。金色蘑菇不在任何灵纹阵节点中，但它生长的水潭，正好位于第一节点和第二节点的连线的垂直平分线上。
精确到三十米。
这不是巧合。金色蘑菇的生长位置，和灵纹阵的布局有关系。
凌辰在三条线的交汇处，画了一个问号。问号的旁边写了两行字。第一行：上游十四公里处，有没有第三节点？第二行：如果有，三个节点构成的三角形中心，是什么？
凌小辰
小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
本座接收到了一个信号。频率零点五六赫兹，正是零点二八赫兹的二倍谐波。信号源在上游七公里处，目前正在缓慢向下游移动。移动速度大约每秒两米，接近步行速度。
是什么？
不是灵纹阵的信号。灵纹阵的频率是持续稳定的，这个信号有幅度波动，忽高忽低，呈间歇性脉冲。这是生物体主动产生的灵力波，和昨天你在水潭感知到的灵兽低吼是同一类型，但频率更高。
几只？
从频率特征来看，至少两只。一只的频率是零点五六赫兹，另一只是零点五四赫兹。两只都在移动，方向都是下游。
两只灵兽，正在朝裂缝营地方向走来。
凌辰站起来，走到裂缝入口处，把昨天改装好的电弧干扰器核心模块攥在手里。模块在掌心里微微发热，灵光芯片已经在预启动状态，随时可以释放高频电弧。
和我的距离？
六点五公里。继续接近中。
频率稳定性怎么样？
你是说，它们在用频率变化交流？小天的运算声忽然加快了，零点五六赫兹的那只，频率在以零点零一赫兹的步长在零点五五到零点五七之间反复切换。零点五四赫兹的那只同步在做更小幅度的调整，零点五三到零点五四五。这不是随机波动。这是
是什么？
像是某种信号编码。用频率的小幅度改变来传递信息。类似地球上的，摩尔斯电码？不，更像鲸鱼的歌声。鲸鱼用不同频率的声音组合在几百公里外传递信息。这两只灵兽的灵力频率波动模式，和鲸鱼歌声的频率编码方式有百分之七十的相似度。
凌辰盯着裂缝外面的暗红色地面。地面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的灵识告诉他，有一个低频的振动正在从脚下传来，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是脚底经脉感应到的灵力波动。
它们在说什么？
本座不知道。但本座可以确定一点：你昨天在水潭边听到的那声低吼，和现在这两只灵兽的频率，属于同一个编码体系。也就是说，灵兽之间有灵力频率层面的交流。它们不是在嚎叫，是在。
在说话。
三眼巨蜥的骨架、前人在木片上留下的残破记录、十四天前在毒灵沼泽边缘看到的暗红色身影，这些碎片在这一瞬间忽然拼在了一起。他一直在把这些灵兽当成野兽，会攻击、会围猎、但没有智力的生物。但如果它们能，那它们就不是野兽。
是有语言、有组织、有策略的猎人。
现在距离多少？
五点二公里。移动方向没有变化。它们的目标，很可能就是这条溪流的下游，也就是你所在的裂缝营地。
凌辰后退了两步，退到裂缝深处。
裂缝营地的地形他是仔细研究过的。裂缝入口很窄，最宽处只有半米，最多只能让一只灵兽侧身挤进来。裂缝内部逐渐变宽，深入三米之后有一个四平米的开阔空间，他的营帐和物资都在这个空间里。再往深处走，裂缝尽头是一面实心的岩壁，没有出口。
只有一个方向能进来。也只有一个方向能出去。
这是一个天然的防御地形，但同时也是天然的陷阱。如果三只以上的灵兽堵住裂缝入口，他没有第二条退路。除非，
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把电弧干扰器的核心模块放在裂缝入口的内侧，用三块碎石垒了一个简易的发射架。模块上的灵光芯片调到了最大功率输出的百分之七十，小天说这个功率下电弧强度足以干扰灵兽的灵力感应系统，但只能持续四分钟。四分钟后，灵光芯片会过热，需要至少二十分钟冷却。
四分钟。
如果真有灵兽冲到裂缝入口，四分钟之内他必须找到第二条路。
第二件事：他闭上眼，做了一遍灵智自检。昨天做的三件事，灵波道基五个公式，全名，出生日期。他刻意减慢了每一个回忆步骤的速度，不急着说出口，让每一个画面都在灵识深处停留足够长的时间。那些画面还在，没有变模糊，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灵波道基的第四个公式，相位公式，他需要先在脑子里从振幅公式开始顺一遍，顺着那股记忆流往下漂，才能漂到相位公式的位置。不是想不起来，是需要。
直接提取失败了。他需要借助上下文索引。
他的灵识已经不是一个随时可以翻阅的目录了。变成了一本书，只能一页一页翻，不能直接跳转。
他睁开眼，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看着裂缝尽头那面岩壁。
岩壁是暗红色的，和整个裂缝营地的岩层颜色一样。但岩壁底部，他之前清理营地碎石的时候，曾经发现过一道很细的缝隙。缝隙很窄，大概只有小拇指那么宽，嵌在岩壁和最底层的暗红色岩石之间。他当时没有在意，以为只是岩层冷却时形成的收缩缝。
但现在他蹲下来，重新看着那道缝隙，发现了一件之前没注意到的事。
缝隙的边缘，有灵力残留的痕迹。
很淡，几乎被暗紫色灵气的背景噪声完全淹没了。但贴得很近看，几乎是把鼻子贴到岩石上，能看到缝隙内侧的岩面上，有一层极薄的、接近透明的灵力膜。像是在缝隙成型的几千年前，曾经有高浓度的灵力从缝隙里流过，在岩壁上沉积了一层时间都无法磨掉的痕迹。
他把手掌贴在缝隙上。
掌心感应到了一股很弱的、很低频的振动。不是暗紫色灵气的侵蚀型振动，而是和灵纹阵节点一样的、有规律的、零点二八赫兹的周期性振动。
这道缝隙，连着什么。
凌小辰，两只灵兽的移动方向发生了变化。它们到了五点零公里处，停住了。正在小天顿了一下，绕着什么东西打转。那个位置，是你昨天碎石坡上发现第二处灵纹阵节点的位置。
它们在绕着节点转？
对。而且它们的灵力频率，零点五六和零点五四，都降低了。降到了零点三八和零点三六。还在继续降，接近零点二八了。两只都在接近零点二八。
零点二八。灵纹阵的核心频率。
灵兽的灵力频率，能和灵纹阵的频率同调。
这意味着什么？
凌辰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念头。如果灵兽的频率能和灵纹阵同调，那么它们和灵纹阵之间的关系，可能不止是原生生物居住在有灵纹阵的星球上这么简单。它们可能是这座阵法的，
守护者。他说出了这两个字。
如果灵纹阵是上古修仙文明留下的灵力网络，而灵兽是这个网络的守护者就像星海矿船的灵阵支柱周围布置的自动防御系统，那么灵兽攻击他这个外来灵力频率，就不是本能行为，而是被阵法编程过的任务。
他不是被野兽盯上了。
他是被一座七千年前的安保系统盯上了。
凌小辰，新信号。
小天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
上游十一公里处，检测到第三个零点二八赫兹谐波源。频率零点四二赫兹。位置在山坡上，高度大约比溪流高出了，本座算一下，一百二十米。这个信号不是移动的，是固定的。它的频率波动模式，和灵纹阵节点的衰减曲线匹配度，百分之九十八。
第三个节点。
他昨天画在地图上的那个问号，有了答案。
但答案是附加了条件的：三只灵兽，已经在第二节点附近活动。灵兽正在朝下游移动。如果它们沿着溪流继续往下走，天黑之前就会到达裂缝营地。
而裂缝营地的尽头，有一道连着地下某种东西的缝隙。
凌辰从地上捡起岩碎片，在裂缝岩壁上，在昨天的灵纹阵频率图旁边，画了第三根线。线的起点是裂缝营地，线的方向指向裂缝尽头的岩壁，然后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
箭头旁边，写了三个字。
往下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