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天。
凌辰醒来之后，做了一件他之前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把他的所有东西，从裂缝营地里搬了出来，一样一样地摆在溪边的大岩石上。
不是为了搬家，是为了清点。
天问号球体靠在大岩石旁边，显示屏亮着，显示着一个简洁的表格。表格是凌辰让小天帮他做的，用地球的电子表格逻辑，把十四天来所有的关键数据汇总在一起。
表格的第一列是日期，第二列是灵力储量，第三列是灵智清晰度，第四列是经脉壁损伤百分比，第五列是暗紫色灵气累积侵蚀量。
第一天：灵力33%，灵智95%，经脉壁损伤0%，侵蚀量0。
第二天：灵力27%，灵智80%，经脉壁损伤3%，侵蚀量低。
第三天：灵力30%，灵智68%，经脉壁损伤5%，侵蚀量中。
第四天：灵力35%，灵智63%，经脉壁损伤8%，侵蚀量中。
第五天：灵力42%，灵智58%，经脉壁损伤11%，侵蚀量高。
第六天：灵力48%，灵智54%，经脉壁损伤13%，侵蚀量高。
第七天：灵力48%，灵智55%，经脉壁损伤14%，侵蚀量高。
第八天：灵力41%，灵智56%，经脉壁损伤15%，侵蚀量很高。
第九天：灵力61%，灵智87%，经脉壁损伤14%，侵蚀量很高。（金色蘑菇）
第十天：灵力58%，灵智87%，经脉壁损伤15%，侵蚀量很高。
第十一天：灵力60%，灵智87%，经脉壁损伤15%，侵蚀量很高。
第十二天：灵力62%，灵智87%，经脉壁损伤15%，侵蚀量很高。
第十三天：灵力64%，灵智87%，经脉壁损伤16%，侵蚀量很高。
第十四天：灵力65%，灵智87%，经脉壁损伤16%，侵蚀量极高。
凌辰盯着这个表格，看了很久。
表格里面的数据，讲述的是一个他很熟悉但从来没从这个角度审视过的故事。灵力储量在回升，从最低点的百分之二十七，慢慢涨到了今天的百分之六十五。灵智一度跌到百分之五十四，然后在金色蘑菇的作用下跳到了百分之八十七，然后停住了。经脉壁损伤在第一天到第八天之间快速恶化，从零涨到百分之十五，之后在金光的冲击下勉强稳定在百分之十四到十六之间。
但最刺眼的，是最后一列。
暗紫色灵气累积侵蚀量。从低，到中，到高，到很高，到极高。
意味着，他体内累积的暗紫色灵气，已经接近他当前灵智能承受的极限。一旦超过极限，灵智就会开始新一轮的下降，而且这一次，因为累积侵蚀量更大，下降速度会比第一轮更快。
凌辰把目光从表格上移开，看了看面前大岩石上摆着的那些东西。螺丝刀、扳手、螺丝螺母盒、灵力传导线、三个灵光芯片、传导膏、绷带、水壶、净水模块、三小块灵骨碎片、三块风化的木片。十四天前，他从逃生舱残骸里爬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一件被撕破的维修服、腰间的螺丝刀、和百分之三十三的灵力储量。十四天后，他的东西多了一倍，灵力多了一倍，脑子里的知识多了不止十倍。
但时间，却越来越少了。
小天，他开口说，估算一下。如果我继续现在的状态，灵智什么时候会跌破百分之七十？
小天沉默了五秒钟。比平时多了两秒。
十二天。误差正负两天。
十二天。
凌辰在脑子里做了个减法。从他坠落荒古星到今天，是十四天。十四天里，他用蓝色苔藓稳定了灵智，用金色蘑菇大幅恢复了灵智，学会了灵波道基理论，激活了天问号，学习了地球的力学、热力学、材料力学和编程思维。
但十四天之后，他距离灵智再次崩溃，只有十二天。
有没有办法延缓？
小天说，昨天你提到的三种备选方案。第三种，龟息术，可以把你的代谢速率降到正常状态的十分之一，灵智下降速度也会降到十分之一。十二天变成一百二十天。但代价是，你的思考速度也会降到十分之一。也就是说，你研究灵波道基、学习地球知识、寻找金色蘑菇的速度，全部降到十分之一。
凌辰摇了摇头。龟息术等于慢性自杀，把时间拉长了，但能做的事也变少了。
第二种，高阶灵植持续冲刷。
你需要至少三株金色蘑菇，或者等量的更高阶灵植。金色蘑菇一株能让你的灵智恢复二十六个百分点，两株就能回到接近百分之百，三株就能确保灵智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至少三十天。三十天内，如果你能找到长期稳定的抗侵蚀方案，就可以摆脱对金色蘑菇的依赖。
我需要找到更多金色蘑菇。
对。但小天的声音顿了顿，金色蘑菇的生长位置，是在溪流上游五公里处的水潭中央岩石上。本座用传感器扫描了上游十五公里范围内的高频灵力特征，没有再发现类似分形结构的灵植。
再往上游走。
上游二十公里以上，灵力浓度下降到了每立方米零点零二单位以下，低于金色蘑菇生长的最低灵力需求。金色蘑菇需要高灵力浓度加上水环境，最可能的生长地点就是你找到的那片水潭。其他地方
那其他姊妹机呢？
凌辰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小天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凌小辰，小天最后说，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俏皮，本座的姊妹机们，天问一号到天问十二号，除了本座，还有十一台降落在了这颗星球上。但本座醒来之后，从未检测到过任何一台姊妹机的唤醒信号。
什么意思？
要么她们都进入了极其深层的休眠，连唤醒信号都发不出来。要么
要么已经坏了。
小天没有回答。
凌辰在大岩石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了溪边。溪水还是那样慢慢地流着，暗红色的光线透过水面，在水底的石头上映出一片暗红色的光斑。他蹲下来，用手舀了一口水，喝了下去。
水里还是有一股淡淡的腥味，但现在他已经习惯了。
他用十四天，从一个濒死的坠机幸存者，变成了一个拥有理论框架、地球知识辅助、和一个AI伙伴的修士。他的灵力储量从百分之三十三涨到了百分之六十五，灵智从即将跌入深渊的边缘拉了回来。
但这些，都不足以让他活着离开这颗星球。
他还需要更多。更多的金色蘑菇，更多的灵纹阵研究，更精确的反相位干涉实验，更稳定的灵波道基修炼法。十二天的时间太短了，短到不允许他犯任何错误。
他站起来，走回大岩石旁边，在沙地上画了一个新的图。
图分成了四个象限。
左上角：灵智维持。标注：金色蘑菇→灵智稳定→争取时间。
右上角：抗侵蚀方案。标注：反相位灵力波→需要精确频率+稳定输出源。
左下角：修炼效率。标注：灵波道基+傅里叶分析→丹田灵核优化。
右下角：营地生存。标注：净水、食物、防御、工具。
四个象限，四种任务。每一种都不能耽误。
他在四个象限的中间，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写了一个字：
然后从圆圈往外画了四条线，分别连到四个象限。每一条线上都标注了一个具体的时间和资源估算。左上角（灵智维持）：需要1-2株金色蘑菇，寻找时间预估3-5天。右上角（抗侵蚀方案）：需要稳定丹田灵核输出+精确频率测量，预估7-10天。左下角（修炼效率）：灵波道基+傅里叶分析，持续推进，每天至少两个时辰。右下角（营地生存）：净水模块每日运行四小时，蓝色苔藓每两日服用一次，物资够用15天。
他看着这张图，忽然觉得有点像矿船上维修部的工作排程表。每一台设备的维修周期、所需零件、优先级，都在一张表上。只不过现在要维修的不是灵械设备，是他自己。
小天，他说，从今天开始，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每天早上，给我更新一遍那个表格。灵力储量、灵智清晰度、经脉壁损伤、累积侵蚀量。四个数字，一个都不能少。如果任何一个数字开始恶化，立刻告诉我。
还有一件事。帮我保存一份完整的地球知识库摘要。用星海通用灵文翻译。只翻译那些我觉得可能有用的，数学、物理、化学、生物、计算机。历史、文学、艺术这些，先不用翻译。
凌小辰小天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丝不确定，你这是在做，遗书？
不是遗书，凌辰说，是计划。
他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如果十二天后，我的灵智开始下跌，我可能就没办法像现在这样清醒地思考了。到那时候，我需要一份清醒的时候写的计划，来告诉我自己该做什么。
天问号的显示屏闪了闪。没有文字出现，只有暗蓝色的光，在球体表面上缓缓地流转着。
过了一会儿，小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凌小辰，本座的电量还剩百分之十一。照这个消耗速度，大概还能撑二十天。如果二十天后你不能给本座找到能量补充，本座也会进入深层休眠。
凌辰的手指，在球体表面上那行中文符号上，慢慢地划过去。
那就一起想办法，他说，谁也不准先睡。
他站起来，把摆在岩石上的所有工具一样一样地收回储物袋。螺丝刀、扳手、螺丝螺母盒、灵力传导线、灵光芯片、传导膏、绷带、水壶、净水模块、灵骨碎片。最后，他把那三块风化的木片，上面刻着三眼巨蜥，喜也小心地放回了储物袋。
储物袋的灵子弦，衰减速率已经稳定在每小时百分之零点二。还能用大概十五天。
十五天后，他需要找到新的灵子弦替代材料。
十二天后，他的灵智可能再次崩溃。
二十天后，小天的电量可能耗尽。
每一个倒计时，都在提醒他：时间不够了。
但他没有慌乱。因为十四天前，当他刚刚从逃生舱残骸中爬出来、灵力储量只剩百分之三十三、孤身一人面对一颗暗红色的未知星球时，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依靠。现在，他有了一座安全的裂缝营地、一套被验证过的灵波道基修炼法、一个来自地球的AI伙伴、还有四天前那株金色蘑菇让他看到过的，灵智百分之八十七的清晰状态下的全部思考成果。
他在沙地上，写下了最后一句话。
：坠落求生，已完成。：跨界融合，现在开始。
然后他站起来，朝着溪流上游的方向，看了很久。
远处的暗红色地面上，有一条若隐若现的浅沟，那是他昨天滚天问号球体回营地时留下的痕迹。浅沟的尽头是灵纹阵平台，平台下面是暗紫色的岩石地带，岩石地带再往上游，就是那片不太可能有第二株金色蘑菇的水潭。
但他还是要去找。
不是因为他确定能找到，而是因为他需要把所有可能的方向都试一遍。如果他试过了，还是没有找到，那他至少知道了结果是，而不是可能有，但没去找。
天问号球体靠在大岩石旁边，显示屏闪了闪，最后一行文字停留了三秒钟。
本座也会帮你的，凌小辰。本座虽然不能走路，但本座的眼睛比你远。
凌辰没有回头。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十四天前，他只有自己一个人。十四天后，他有了一座安全的营地、一个AI伙伴、一套被验证的修炼理论、和四个象限的任务体系。十四天前，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十四天后，他至少知道了明天该做什么。
这就够了。
他站在原地，又看了那张四象限图一眼。然后他转过身，朝着营地走回去。在走回裂缝入口的路上，他弯腰捡起了地上的一小块暗红色碎石。碎石很轻，在掌心里几乎没有重量。他把碎石举到眼前，透过它看着暗红色的天幕。碎石在光线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是一块被染了色的玻璃。
他把碎石放进了储物袋。不为别的，就是给自己留一个纪念。十四天前他坠落在这颗星球上，十四天后他决定不再只是，而是开始。这块石头，就是那个决定的分界线。
暗红色的天幕下，一个练气九层的修士，和一个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一的地球探测器，在这颗不知名的星球上，又度过了一天。
这是第十四天。
也是新阶段的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