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晚上。
凌辰坐在溪边，看着溪水慢慢地流淌。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回放着白天遭遇灵兽的那个场景。
他用探测器残片，集中了溪水里面的暗紫色灵气，然后扔向那只灵兽，成功地击退了它。
这个过程，如果用灵力波理论来解释，是这样的：
探测器残片，起到了一个灵力波集中器的作用。
它把溪水里面分散的、低频的暗紫色灵气波动，集中到了一个很小的区域内。
凌辰在溪边坐了很久，一直在回想那个瞬间。
当他把探测器残片伸进溪水里的那一刹那，他做了一个非常冒险的决定，往残片里面输入一小缕他自己的灵力。这缕灵力，起到了催化剂的作用，让残片内部的灵光感应元件，产生了更强的感应效果。
但当时他完全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如果残片的灵光感应元件承受不了那缕额外灵力的注入而烧毁，他就失去了一件重要的工具。如果在注入过程中，溪水里的暗紫色灵气倒灌进他的丹田，他的灵力侵蚀速度会立刻加速好几倍。
好在他的手够稳。
他在矿船上做了三年的精密维修，每天都要用灵力操纵螺丝刀在只有几毫米宽的电路板上做焊接。三年下来，他对灵力的精细控制，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高的水平。虽然他的修为只有练气九层，在灵力总量上远不如矿船上的筑基期主管们，但在灵力的精细控制上，他不比任何人差。
这种精细控制能力，现在成了他在这颗星球上最重要的生存资本。
然后，当那个很小的区域内的灵力波幅度，增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灵力波携带的能量，也会增大到一定程度。
增大到什么程度呢？
凌辰在脑子里，拼命地算了想。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公式。
那个公式，是他在技术学院学过的波动能量公式。
波动能量，和波动幅度的平方，成正比。
这个公式，他两天前在溪边推导灵力波理论的时候，就已经完整推导过了。现在只需要直接引用它的结论。
他白天的时候，把溪水里面的暗紫色灵气，集中到了百分之一的体积内。
也就是说，波动幅度，增大到了原来的一百倍。
一百倍的平方，是一万倍。
也就是说，他白天用探测器残片集中起来的暗紫色灵气，其携带的能量，是原来的一万倍。
一万倍的能量。
难怪那只灵兽，会那么害怕。
就在这时候，凌辰听到了一声很轻微的、像是石头滚动的声音。
他警觉地抬起头，四下张望了一下。暗红色的荒原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溪水在慢慢地流淌。也许是风吹动了某块松动的石头。
他收回注意力，继续思考。
凌辰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好像，触摸到了一个很重大的发现的边缘。
这个发现，如果真的成立，那么，它将会彻底地改变修仙界的战斗方式。
因为，如果修士能够控制灵力波的波动幅度，那么，修士就能够用很低的灵力消耗，发出很强的攻击。
比如，用只消耗百分之一灵力的攻击，造成百分之百的伤害。
这是一个革命性的发现。
凌辰在溪边的沙地上，用树枝把这三个公式的推导过程，从头到尾写了一遍。从集中暗紫色灵气这个操作开始，到波动能量增大一万倍的结果，中间每一步的计算都写了出来。
然后他反复检查了三遍。
第三遍检查完之后，他呆住了。
因为这三个公式，不仅解释了白天那只灵兽为什么会被吓跑，还解释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为什么在星海联盟，高修为的修士可以和低修为的修士之间保持巨大的实力差距，而不仅仅是灵力储量的差距。
按照传统的灵力守恒定律，一个筑基期修士的灵力储量大约是练气九层修士的十倍，所以他的实力大约是练气九层修士的十倍。但实际上，一个筑基期修士和练气九层修士之间的战力差距，往往远大于十倍。
为什么？
灵力波理论给出了一个可能的解释：筑基期修士不仅仅灵力储量更多，更重要的是，他的灵力纯度更高，经脉更宽，所以他对灵力的波动控制能力更强。如果把灵力比作溪水，练气期修士的灵力控制能力，就像是在溪边的水洼里面控制水波，范围小、能量低。而筑基期修士的灵力控制能力，就像是在整个溪流里面控制水流，范围大、能量高。
如果灵力波理论成立，那么，修炼的本质，就不应该仅仅是增加灵力储量，而应该包括提高波动控制能力。
这个结论，和整个星海联盟的修炼理论，是矛盾的。
凌辰在溪边坐了一整夜，一直在思考这个发现的全部含义。
到天亮的时候，他已经在地上，用树枝画出了三个公式。
第一个公式，就是波动能量和波动幅度的平方成正比，那个基本公式。
第二个公式，描述波动频率和波动能量之间的关系。
具体来说，波动能量，和波动频率的一次方，成正比。
也就是说，如果波动频率增大到原来的N倍，那么，波动能量就会增大到原来的N倍。
这个公式，很重要，很重要。
因为它说明，提高波动频率，是提高波动能量的有效手段。
第三个公式，描述波动传播距离和波动能量之间的关系。
具体来说，波动能量，和波动传播距离的平方，成反比。
也就是说，如果波动传播距离增大到原来的N倍，那么，波动能量就会减小到原来的N的平方分之一。
这个公式，也很重要，很重要。
因为它说明，波动传播距离越远，波动能量损耗就越大。
凌辰看着地上的三个公式，心里面的某一个角落，忽然地，有了一丝光亮。
那丝光亮很微弱，微弱到几乎看不到。
但确实存在。
他好像，正在建立一个全新的修炼理论体系。
这个理论体系，和传统的修仙界修炼理论，完全不同。
传统修仙界的修炼理论，强调的是灵力储量灵力纯度。
也就是说，修士的实力，取决于他有多少灵力，以及他的灵力有多纯。
但凌辰现在建立的这个理论体系的，强调的是灵力波的控制。
也就是说，修士的实力，取决于他能不能控制灵力波的波动幅度、波动频率、和波动传播距离。
如果能控制，那么，修士就可以用很少的灵力，做很多的事情。
这是一个全新的修炼理论体系。
凌辰把这个理论体系，暂时取了一个名字，叫做灵波道基。
灵波道基。
用灵力波作为修炼的基础。
凌辰把这个名字，写在沙地上那三个公式旁边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方教授在灵力波基础课的最后一节课上，曾经说过一段很奇怪的话。他说：同学们，你们现在学的灵力波理论，只是整个波动理论体系的冰山一角。在星海联盟的历史上，曾经有一个时期，人们对灵力波的研究，比现在深入得多。但后来，那些更深入的理论，被有意地遗忘了。
当时班上的同学都没把这句话当回事，觉得方教授又在讲一些老掉牙的故事。凌辰也没太在意。
但现在，他坐在这颗荒古星上，看着自己推导出来的三个公式，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方教授说的那些被遗忘的深入理论，会不会就是灵波道基？
或者说，上古修士们，会不会也曾经尝试过建立一套以灵力波控制为核心的修炼体系？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他的灵波道基理论，就不是全新发明，而是重新发现。
这个念头，让凌辰心里面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楚的感觉。
他好像，不只是在。他好像，在某种很古老、很古老的修炼方式。
这是一个很大胆的想法。
凌辰把这个名字，写在了沙地上那三个公式的旁边。
灵波道基。四个字，写得很用力，树枝的尖端在暗红色的沙地上划出了深深的痕迹。
然后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突然意识到，如果灵波道基这个概念真的能成立，那么，他就不再是一个被困在荒古星上的倒霉修士了。他将是第一个用灵力波这个全新视角来理解修炼本质的人。
这个身份，在星海联盟的规范化修炼体系里，没有任何意义。星海联盟只看证书，不看理论。但在这颗荒古星上，在这片暗红色的天幕下，在溪水边这片小小的沙地上，他就是这个全新理论的创立者。
没有人会给他颁发证书。没有学术委员会会评审他的论文。没有争着要和他合作的修炼门派。
但他是这个理论的第一人。
凌辰不知道，这个想法，最终会不会成功。
但他决定，继续地、深入地，研究下去。
在回去之前，他决定做一个小实验。
他用螺丝刀的刀尖，在溪边的沙地上，挖了一条三十厘米长、两厘米宽、一厘米深的浅沟。然后把浅沟的一端和溪水连通，让溪水可以顺着浅沟流进来。
接着，他把一小片蓝色苔藓，放在浅沟的中间位置。
他用灵力感应器，同时监测三样东西：蓝色苔藓的振动频率、浅沟里水流的波动频率、以及两者之间的相互作用。
实验进行了大约半个小时。
结果很清楚地显示：当浅沟里水流的波动频率，和蓝色苔藓的振动频率相匹配的时候，也就是都在零点二赫兹左右的时候，水流的波动幅度，确实出现了显着的增大。增大的幅度大约是原来的二点五倍。
虽然还没有达到理论预测的三倍，但考虑到实验条件的粗糙程度，他用的是一条在沙地上挖出来的沟，而不是标准的灵力波实验槽，二点五倍的结果，已经非常接近理论预测了。
这说明他的灵力波理论，至少在这三个公式的层面上，是正确的。
凌辰把实验数据，用树枝记在了沙地上。
零点二赫兹匹配频率，波动幅度增大二点五倍。
这些数据，将来都会成为灵波道基理论的实验基础。
凌辰用灵力感应了一下自己的灵力储量。
百分之四十二。
比昨天的百分之四十，又回升了两个百分点。
虽然回升速度有所放缓，但毕竟还在上升。这说明，灵力波理论的研究，确实在促进他的灵智恢复。
只要灵智还在恢复，灵力储量就会继续回升。
他需要做的，是把这个理论，继续完善下去。
凌辰站起身来，把沙地上的公式和实验数据又看了一遍。
三个公式。一个实验验证。一个理论名称。
这就是他花了三天时间，在这颗荒凉的暗红色星球上，建立起来的全部东西。
很少。但如果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就不会觉得少了。
因为在星海联盟的历史上，上一次有人提出和灵力守恒定律平级的新基础理论，已经是两千多年前的事了。那是一个叫做灵子互补原理的理论，后来成为了灵械装备设计的理论基础。提出了那个理论的修士，后来成了星海联盟灵力科学院的创始院长。
凌辰不是科学院的成员。他甚至不是任何一个修炼门派的正式弟子。
但他刚才，写完第三个公式的时候，有一种很清晰的感觉，他正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这件事很大，大到他自己都还无法完全理解。
但他知道，他不会停下来。
在星海联盟的三十二年里，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确定过一件事。不是因为信仰，也不是因为勇气。而是因为，他已经在这颗星球上尝到了绝望的滋味，而灵波道基，是他唯一找到的、可以对抗绝望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