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
凌辰把天问号，小天坚持要他这么叫，说零点五这个名字太难听了，从平台下面搬到了溪边的营地。搬运的过程比上一次更艰难，因为从平台到溪边有两公里多的距离，而他只能在暗红色的碎石地面上把球体一路滚过去。滚了两公里之后，他的灵力储量从百分之四十七掉到了百分之四十一，手臂上的肌肉抖得像是筛糠。
但值得。
因为把天问号放在营地旁边，意味着他可以随时和它交流。昨天他把球体留在平台下，是担心暗紫色灵气会侵蚀球体的金属外壳，但小天告诉他，球体的外壳材料是钛合金加陶瓷涂层，暗紫色灵气对它几乎没有影响。反而是每次交流都要来回走四公里，以他现在的灵力储量，实在吃不消。
他把天问号放在溪边那块他平时坐着思考问题的大岩石旁边。岩石的侧面有一块天然的凹陷，刚好可以让球体靠在那里，不会滚动。小天对这个位置很满意，说这里视野好，本座可以看到整条小溪。
凌辰坐在岩石上，看着天问号的显示屏上面一行一行流动着的文字。那些文字经过翻译模块处理后，显示出来的是他熟悉的星海通用灵文，但表达的概念却完全陌生。
他决定一条一条地看，看懂的记下来，看不懂的先跳过。
惯性定律，任何物体，在没有受到外力作用时，将保持静止或匀速直线运动的状态。
凌辰盯着这句话，看了整整一刻钟。
他理解。也理解。但匀速直线运动是什么？在星海联盟的物理学里面，运动从来不是的。灵力驱动的运动，速度总是在变化，灵力输出增大，速度就增大；灵力输出减小，速度就减小。不存在不改变速度的运动。
除非，在某种没有灵力阻力的环境里。
凌辰忽然想到了一个场景。在星海联盟的矿船上，如果一块矿石脱离了输送带，在完全真空的货舱里面飞出去，它会不会一直在飞，不会停下来？
会。
不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推它，而是因为没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它。
这个想法，让他觉得和灵力波理论里面的波动传播衰减公式，有某种很微妙的相似之处。在那个公式里，灵力波在传播过程中的能量损耗，不是因为灵力被消耗了，而是因为波动能量以距离的平方反比向外发散。
惯性定律的没有外力就保持原状，和波动传播的能量发散导致衰减，逻辑上，是相通的。
凌辰在沙地上，把这两条概念并排写在了一起。
他写完之后，盯着它看了很久。两条概念，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文明，用两种完全不同的方式表达，但底层逻辑都是关于没有消耗的能量守恒是一致的。
但他现在的灵智状态，只能让他感觉到这里有些相似，而无法深入分析为什么相似、相似到什么程度、以及这种相似意味着什么。
他的脑子在抗拒。
每当他试图深入思考某个地球知识概念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就会出现一种很钝的、持续的痛感。那种痛感和暗紫色灵气造成的头痛不完全一样，它更像是一种感，好像他的脑子在处理能力不足的情况下，被强行塞入了太多信息。
除了惯性定律之外，他还尝试理解了另外几个概念。
能量守恒定律能量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只会从一种形式转化为另一种形式。这条定律让他想到了自己从练气九层坠落到灵力储量只剩百分之三十三的过程。按照能量守恒定律，那些消失的灵力没有，而是去了别的地方。可能是被暗紫色灵气抵消了，可能是转化成了摔伤时身体吸收的冲击能量，也可能是散逸到了环境中。
杠杆原理力乘以力臂等于阻力乘以阻力臂。这个概念他完全能理解，因为和他的维修工日常工作一模一样。他用扳手拧螺丝的时候，扳手越长越省力，就是这个道理。
电磁波谱他看到了一整页的图表，上面画着从长波到伽马射线的各种波。但电磁波是什么，他不知道。他试着把电磁波代入到他的灵波道基理论中，灵力波如果也是一种，那它的频率范围大概在零点一赫兹到几万赫兹之间，远低于电磁波的频率。这两种波之间，有没有什么更深层的关系？
他不知道。他的脑子又开始疼了。
凌小辰，你又在想什么呢？小天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我在想，你的这些知识，和我的灵力波理论，有些地方很像。
小天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好奇，展开说说？
凌辰指着沙地上他写的那两行字。你看这个，惯性定律，说没有外力就保持原状。再看这个，波动衰减公式，说能量发散而不是被消耗。两条概念，逻辑上都是没有消耗
小天沉默了几秒钟，这对于一个话痨AI来说，是很不寻常的事情。
凌小辰，小天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你知道吗，在地球上，这两条概念分别属于两种完全不同的物理学分支。惯性定律属于牛顿力学，波动衰减属于波动光学。地球的物理学家们花了几百年，才意识到这两条分支的底层数学结构是相通的。你花了多久，一刻钟？
凌辰不知道几百年是什么概念。但他从那个声音里，听出了一种赞许。
不是我聪明，凌辰说，是因为灵波道基理论本来就是关于的。地球的知识也是关于和的。它们本来就有共同点。
你说得对。其实本座发现，小天说，你的灵波道基理论，如果翻译成地球的数学语言，大概就是，一个五变量的偏微分方程组。幅度、频率、距离、相位、偏振，五个变量，五个方程。在地球上，这种方程组的通解，需要用到傅里叶变换和本征值分解。
凌辰完全听不懂偏微分方程傅里叶变换本征值分解这些词。但他听懂了小天话里的意思，他的灵波道基理论，在地球的数学框架里面，是一个完全可解的问题。
这让他对自己的理论，又多了一点信心。
小天的声音拖长了调子，本座开始觉得，让你通过三级人格考验，也许不完全是浪费时间。
凌辰没有回应这句话。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个东西吸引了。
在小溪对岸，三百米外的暗红色碎石堆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因为那东西的移动是不规则的，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一会儿停下。风不会这样动。
凌辰站起身来，螺丝刀从腰间拔了出来。
他对小天说了一句在这儿等我，然后越过小溪，弯着腰，慢慢地朝那个碎石堆靠近。走到五十米的时候，他看清楚了。那不是活物。那是一具骨架。巨大灵兽的骨架，被风吹倒之后，头骨压在了一堆碎石上面，风一吹，头骨就在碎石上面左右晃动，看起来像是在动。
凌辰走到骨架旁边，蹲了下来。
骨架大约有三米长。头骨上有三只眼窝，两只正常的眼窝在头骨两侧，第三只眼窝在头骨的正中间，比两侧的眼窝大了将近一倍。脊椎骨的数量远远超过普通的灵兽，凌辰粗略数了一下，大约有六十节。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灵兽。星海联盟的灵兽图鉴上，没有一种灵兽有三只眼窝和六十节脊椎。
而且，骨架的骨头不是白色的。是一种介于暗蓝和暗灰之间的颜色。他用螺丝刀的尖端敲了敲一根肋骨，清脆的金属声，硬度极高，不亚于灵力合金。
这具骨架至少已经在这里存在了很多年。血肉完全腐烂了，但骨头不但没有风化，反而因为灵力的结晶化而变得更加坚硬。这种现象，他在技术学院的教材上见过，灵兽死后，如果尸骨长期暴露在高浓度灵力环境中，骨骼中的钙质会逐渐被灵力取代，形成一种叫做的材料。灵骨是极好的灵力传导材料，在星海联盟的灵械制造中，灵骨的市价大约是灵钢的三倍。
凌辰从骨架上掰下了三小块骨头碎片，放进了储物袋。他不知道这些灵骨碎片将来能不能用上，但既然遇到了，就不能浪费。
然后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骨架旁边，散落着几块已经被风化得很厉害的木片。木片上面，隐约能看到一些刻痕。不是灵纹阵那种精确的纹路，而是更粗糙的、像是手工刻画的线条。
凌辰把木片拼在一起，勉强还原了木片的原始形状。那些刻痕连起来，大概是一句话。
他花了一刻钟，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刻痕用的是星海通用灵文，但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中刻下的。最后，他只认出了前半句。
三眼巨蜥，喜
后半句的字已经被风化得完全看不清楚了。
凌辰的眉头，皱了起来。这具骨架不是自然死亡的，是被人杀了之后，记录下来的。留下这个记录的人知道这只灵兽的名字，知道它的习性，甚至还把它身体的某个部分，很可能就是那些最有价值的灵骨，拆解后带走了。
这说明，有人在他之前，来过这颗星球。
不是上古修士，上古修士留下的记录是灵纹阵那种极其精密的灵力阵列，和这块粗糙的手工木板完全不搭。留下这块木板的，更像是一个和他差不多的、孤身在这颗星球上求生的修士。
凌辰蹲在骨架旁边，仔细地看了看周围的痕迹。除了木片之外，他还找到了一个东西，一小块已经锈蚀得很严重的金属片。金属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某个更大的金属物件上断裂下来的。凌辰用灵力感应了一下金属片的残留灵力，很微弱，大约只有零点零零几单位的残余灵力，但能辨认出来，是星海联盟标准的灵钢材质。
这说明，留下这块木牌的人，大概率也是一个来自星海联盟的修士。
也许那个人已经死了。也许他还活着。
不管是哪种情况，凌辰现在知道了一件事：这颗星球上，不只有灵兽和上古遗迹。
还有过其他被困者。
他把那几块木片和金属碎片小心地包好，放进了储物袋。然后他站起来，朝着溪边的营地，走了回去。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问号依然安静地靠在岩石旁边。显示屏已经自动关闭了，是为了省电。凌辰在它旁边坐下来，把刚才的发现说了一遍。
三眼巨蜥？小天的声音响了起来，本座的数据库里面没有这个物种的记录。不过你的描述，三只眼窝，六十节脊椎，骨化灵化，符合高灵力浓度环境中的顶级捕食者特征。你运气好，遇到的是骨架。如果遇到活的，以你现在的灵力储量，活不过一分钟。
凌辰知道小天说的是实话。
那块木牌上写的是三眼巨蜥，喜，。后面被风化掉了。你猜后面会是什么？
不知道，凌辰说，可能是喜食灵矿，可能是喜居岩洞，也可能是喜夜间活动。不管是什么，以后如果遇到活的，至少知道它的名字。
他坐在岩石上，看着暗红色的天幕，沉默了很长时间。
今天他学到了很多东西。地球的知识，三眼巨蜥的线索，还有，这颗星球上曾经有过其他被困修士的事实。
每一条发现都让他的处境变得更加复杂。但每一条发现，也都让他对这颗星球的理解，更进了一步。
而理解，是他在这颗星球上活下去的唯一的武器。
凌辰看了一眼天问号的显示屏。屏幕已经黑了，省电模式。小天的虚影没有再跳出来，大概是也进入了休眠状态，保存那百分之十五的剩余电量。
他躺下来，闭上了眼睛。明天，他打算去溪流更上游的地方看看。也许能找到更高阶的灵植，也许能发现更多关于之前被困者的线索。也许，能找到一些能让他的灵智更快恢复的东西。
第八天，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