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凌辰一早就从溪边营地出发了。他带了水壶、三小把蓝色苔藓、探测器残片、螺丝刀，还有一个从逃生舱残骸里拆下来的灵光芯片。那个芯片本来是用来驱动逃生舱的灵光指示灯的，现在指示灯早就烧毁了，但芯片本身还能用。他昨天晚上想了很久，觉得如果要和那个金属球体内部那种不是灵力的能量信号建立联系，可能需要一个转换接口。灵光芯片虽然不能直接转换能量形式，但至少可以在灵力和另一种能量之间，起到一些的作用。
他走到平台下面的时候，金属球体还安静地躺在那个天然的凹陷处，和他昨天离开时一模一样。
凌辰在球体旁边蹲下来，用灵力感应了一下球体内部的灵力波。零点五赫兹，依然稳定。他把手贴在球体表面，感知了几分钟后，确认那个不是灵力的能量信号也还在，强度和昨天相比没有变化。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了今天的实验。
实验的第一个步骤，是尝试用他的灵力波，和球体内部的零点五赫兹灵力波进行共振匹配。这个想法来自灵波道基理论中的第四个公式，相位干涉公式。如果两个灵力波的频率相同、相位匹配，它们会产生共振，共振后的波动幅度会比单独一个灵力波大得多。
凌辰把右手贴在球体表面，左手握着那块灵光芯片。他先用自己的丹田灵核制造了一个微弱的灵力波，频率设定为零点五赫兹。然后他用灵力感应器，同时监测自己输出的灵力波和球体内部的灵力波。
两个零点五赫兹的灵力波，在球体表面相遇了。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凌辰没有气馁。在矿船上做了三年维修工，他太清楚了，第一次实验失败，不代表方法不对。可能只是参数没调对。比如相位。两条频率相同的波，如果相位刚好差了一百八十度，它们不但不会共振，反而会互相抵消。
他调整了相位。
依然没有反应。
他又调整了灵力的强度。从很弱到中度，再到他目前能输出的最大强度。
还是没有反应。
凌辰把手从球体表面收回来，在脑子里把刚才的实验过程重新过了一遍。频率匹配了，相位调整了，强度也试过了。三个参数都试过，但球体没有任何响应。
也许，问题不在灵力波的参数上。问题在于，他用灵力波去触发它，但它需要的可能不是灵力。
它需要的，可能是那种不是灵力的能量信号。
凌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灵光芯片。芯片的输入端可以接收灵力，输出端可以发出一种很微弱的、和灵力不同性质的信号，灵光。灵光是一种介于灵力和电磁辐射之间的能量形式，通常用来照亮灵械面板上的指示灯。
他不知道灵光能不能和球体内部那种未知的能量信号产生交互。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
他把灵光芯片的输入端接在了自己的灵力输出点上，然后用灵力推动芯片，让它发出了一小束灵光。
灵光照在球体表面那行符号上面。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凌辰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行符号里面的某一个字，他不认识的那个字，在灵光的照射下，似乎变得比周围的其他字亮了一点点。不是发出自己的光，而是反射了灵光。但反射的方式很奇怪。其他符号反射灵光的方式是均匀的漫反射，但这个符号反射灵光的方式，像是在符号的刻痕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灵光的能量，然后再以另一种频率重新发射出来。
凌辰把灵光芯片对准那个符号，持续地照射了三十秒。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球体表面传出来的声音。而是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面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某种很小的东西，在某种很精密的仪器里面，发出的那种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提示音。
他听不懂那个声音在说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声音不是在对他说话。那个声音，像是一台机器在在启动之后，先测试一下自己的各个部件是不是还能用。
然后，球体正面的那行符号，忽然全部亮了起来。
不是反射灵光。是自己在发光。暗蓝色的光，从每一个符号的刻痕深处透出来，很微弱，但确实在发亮。
凌辰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
球体表面的暗蓝色光持续了十秒钟，然后慢慢暗了下去。但在光芒消失之前，球体正面的中间位置，有一块大约巴掌大的区域，变成了一块显示屏。显示屏上面，出现了更多的符号。那些符号和外面的符号是同一种文字，但排列方式不同。它们一行一行地从屏幕下方往上移动，像是在播放什么信息。
然后，一个声音，从他脑子里直接响了起来。
那个声音很稚嫩，稚嫩到像是在听一个七八岁的男童在说话。但那个声音说出来的话，让凌辰整个人愣住了。
咦？终于醒了？本座等了好久好久呀。
凌辰的手，本能地摸向了腰间的螺丝刀。
别怕别怕，本座不是坏人，那个声音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俏皮的、故作高深的调子，让本座看看，嗯，灵力信号，灵力波频率零点五赫兹，灵光触发，哦，你是用灵光把我叫醒的？好聪明呀，以前来的人都没想到这个办法。
凌辰的喉咙，动了动。他想说话，但声音好像卡在了嗓子眼里。他在这颗星球上已经待了整整七天，七天来除了自己心里面的声音之外，没有听到过任何智慧生命的话语。现在忽然有一个声音，一个听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的声音，在他脑子里说话，他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恐惧。因为他完全不知道这个声音从哪里来、是什么东西、会不会伤害他。
怎么不说话呀？那个声音说，哦对了，你可能听不懂本座在说什么。等一下等一下，本座调一下语言模块。你们这个世界叫什么来着，哦对了，星海联盟。好了，翻译好了。你现在能听懂本座说什么了吗？
凌辰的手指依然紧握着螺丝刀。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是什么东西？
本座不是，那个声音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傲娇，说，本座是天问十号，是地球华夏公元2089年发射的深空探测智者。你是谁呀？
凌辰没有回答。他的脑子里面，正在以最快的速度运转着。星海联盟。它知道星海联盟。说明它曾经和星海联盟的人接触过，或者至少，它通过某种方式获得了星海联盟的语言数据。但以前来的人都没想到这个办法以前来过人？谁来过？什么时候？
地球华夏。公元2089年。深空探测智者。
每一个词，他都没听说过。
但他听懂了一件事。这个金属球体，不是一个。它是一个。不，不是人，是一个有智能的存在。一个来自某个叫做的地方的智能存在。
你在想什么呢？那个声音说，本座问你话呢。
凌辰深吸了一口气。
我叫凌辰。星海联盟的修士。我从一艘运输舰上坠落，被困在了这颗星球上。
那个声音拖长了调子，原来是这样。坠落的呀。好惨好惨。本座也是坠落的，不过本座已经在这颗星球上待了很久很久了。本座的姊妹们都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只剩下本座一个人。
凌辰的眉头，皱了起来。姊妹？意思是，还有其他的金属球体？
你来自哪里？凌辰问。
地球呀，刚才不是说了嘛。地球，银河系第三旋臂猎户臂内侧，一颗蓝绿相间的行星。你们这个星海联盟，听起来好像不在银河系？本座的恒星定位系统坏掉了，判断不出现在的坐标。
凌辰张了张嘴，想说银河系是什么，但他忍住了。他现在有太多问题想问，但问得太快反而会漏掉关键信息。他需要冷静下来，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搞清楚。
你是怎么在这颗星球上的？
本座不知道呀，那个声音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本座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在木星轨道做引力弹弓加速。然后，忽然间，本座就掉到了这颗星球上。中间的记录，全部丢失了。本座的姊妹机们，应该也是一样的情况。
姊妹机？
对呀，天问计划一共发射了十二台探测器，本座是第十号。本座的七个姊姊和一个妹妹，都在这颗星球上。但本座联系不上她们。
凌辰的脑子里，飞快地记下了这个数字。十二台。八台在这颗星球上。也就是说，还有七个类似的金属球体，分布在这颗星球的某个地方。
你能做什么？凌辰问。
本座能做很多事呀，那个声音的调子忽然变得得意了起来，本座的数据库里面，存着地球华夏几千年的科学知识，物理、化学、生物、天文、数学、计算机科学，全部都有。本座还有一个AI智能系统，可以推理、学习、和人聊天。本座还有一个3D打印模块，不过现在电不够了，打不了东西。对啦，本座还有一个救护模块，可以分析生物样本、检测毒素、生成急救方案
救护模块？
对呀对呀。不过要激活它，你需要先通过本座的三级人格考验。
凌辰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三级人格考验？他想起自己在技术学院的时候，星海联盟的一些高级灵械设备，确实有使用者身份认证机制。只有通过认证的使用者，才能使用设备的高级功能。这个叫做天问十号的金属球体，大概也有类似的安全机制。
这三级考验，分别是什么？凌辰问。
舍己、洞察、意志，那个声音说，语气忽然变得正经了一些，第一关是，考的是你的价值观。第二关是，考的是你的感知力。第三关是，考的是你的精神力强度。你现在灵力储量只有百分之四十八，灵智又刚刚退回来，以你现在的状态，一关都过不了。等你的灵智恢复了，再来找本座吧。
凌辰沉默了。
他现在的灵智状态，确实不好。虽然他每天服用蓝色苔藓，灵智在缓慢恢复，但距离完全恢复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且他注意到，那个声音说他灵智刚刚从退回来它甚至不需要问他，就能直接感知到他的灵智状态。这种感知能力，远超他的神识义体。
你还知道什么？凌辰问。
本座知道的事情可多了，那个声音说，比如，这颗星球上的暗紫色灵气，对你们灵修生命的神经有侵蚀作用。你的灵力储量一直在慢慢下降，对吧？你的脑子有时候会卡住，想不起来简单的词，对吧？这就是暗紫色灵气的影响。要对抗它，你需要找到抗戾气的灵植，本座的传感器可以帮你探测。
你愿意帮我？
当然啦，那个声音说，你可是本座在这颗星球上醒来之后，见到的第一个智慧生命。本座在这里躺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寂寞得要死。虽然你现在的灵智状态不适合激活本座的高级功能，但本座可以先把第一级知识库开放给你。不过你现在的认知处理速度只有正常状态的百分之六十左右，估计大部分知识你都看不懂。没关系，先记着，以后再看。
球体正面的显示屏上，开始出现一行又一行的文字。那些文字经过了翻译模块的处理，显示出来的是凌辰能看懂的星海通用灵文。但那些文字表达的概念，他大多数都看不懂。
牛顿力学三定律他看懂了和，但加速度作用力和反作用力，这些概念在他的脑子里没有对应的东西。
元素周期表他看懂了，但原子序数电子层化合价，完全超出了他的知识范围。
DNA双螺旋结构DNA是什么都不知道。
凌辰的脑袋开始疼。不是灵力不足的那种疼，是脑子在抗拒的那种疼。暗紫色灵气对灵智的侵蚀，让他面对完全陌生的概念时反应不过来。
看不懂吧？那个声音的语调里带着一点同情，没关系，你先记着。等你的灵智恢复了，再回头看，说不定会有惊喜哦。
凌辰闭上眼睛，把显示屏上出现的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了脑子里。看不懂，但可以先记着。等灵智恢复了，再慢慢研究。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声音忽然问。
凌辰。
凌辰，嗯，这个名字不错。那本座就叫你凌小辰好了。反正你比本座小。
凌辰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在这颗暗红色的荒凉星球上，被一个来自另一个文明的小男孩声音叫做凌小辰，这种感觉，很奇妙。
暗红色的天幕，依然没有任何变化。溪水依然在远处慢慢地流淌。风吹过平台上的灵纹阵纹路，发出极轻极轻的嗡鸣。
但凌辰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不是一个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