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
凌辰在灵纹阵平台上醒过来的时候，暗红色的天幕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他用灵力感应了一下自己的灵力储量。百分之四十八，和昨天晚上相比没有明显变化。好消息是至少没有再下降了。他在平台的石头地面上躺了一整夜，后背硌得生疼，但脑子比前几天清醒了不少。大概是上古平台上的高频灵力波，对他的灵智恢复产生了一些微弱的正面作用。
他从平台上坐起来，把昨晚用树枝写在沙地上的五个公式又看了一遍。
幅度、频率、距离、相位、偏振。五个参数，五个公式，构成了灵波道基理论的完整框架。
但理论归理论，他今天需要开始真正的修炼实验。
凌辰把水壶里最后一口泡了蓝色苔藓的水喝完，然后把昨天拓印的灵纹阵纹路图案从地上描到了自己手心里。他不知道这些图案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看到，所以必须在脑子里记住全部细节。他蹲在平台上面，用手掌贴着一块纹路最密集的区域，用灵力再次感知了一遍那一千赫兹的高频灵力波。从昨天傍晚到今早，纹路传导的灵力波频率一直没有变化，保持在每秒九百九十七赫兹到一千零三赫兹之间，波动范围极小。
这说明，这个上古灵纹阵的灵力波控制系统，在无人维护的情况下，已经稳定运行了不知道多少年。
这个结论让凌辰心里面那种上古修士远超当代的感觉，又加深了一层。
他把所有需要记住的东西，灵纹阵的纹路走向、五个公式的推导过程、平台上高频灵力波的特征数据，都在脑子里默背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才从平台上跳了下来。
平台到地面的高度大约有三米。凌辰落地的瞬间，右脚踩到了什么东西。不是岩石，因为岩石踩上去是硬的。他踩到的那个东西表面虽然也有石头一样的触感，但踩下去之后，脚底传来了一种很轻微的、像是空心的感。
凌辰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块暗红色的碎石，拳头大小，表面风化得很厉害。
他本来想把碎石踢开，但脚尖刚碰到碎石，他忽然停住了。因为他注意到了一个问题。碎石下面的地面，不是暗红色的，而是暗灰色的。两种颜色的分界线很清晰，像是有人刻意用碎石覆盖了原本暗灰色的地表。
凌辰蹲下身子，用手把那些碎石一块一块地拨开。
碎石很轻，比同体积的普通岩石轻了一半。他拨开二十块碎石之后，露出了下面暗灰色的地面。准确地说，那不是地面，而是一块暗灰色的金属板。金属板的表面，刻着一行他完全不认识的符号。
符号的形状很奇怪。不是星海联盟通用的灵文，也不是矿船上常见的技术符号，更不是上古灵纹阵上面那种纹路。这些符号由简单的直线和弧线组成，结构紧凑，每个符号三厘米见方，总共十几个符号，排列成一行。
凌辰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很久。
他一个字都不认识。
但他认识那种金属板的材质。或者说，他认识那种金属板什么材质。不是星海联盟常用的灵钢、不是灵铜、不是灵钛合金、不是灵光晶体复合板。他在矿船上做了三年维修工，星海联盟常用的所有灵械金属材料，他没有不认识的。但眼前这块金属板，不属于他认识的任何一种。
他把手贴在金属板上，用灵力往里面探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了。
金属板下面，十厘米深的位置，有一个很大的金属物体。那个金属物体不是实心的，内部有复杂的空腔结构。更关键的是，他在那个金属物体的内部，感知到了一股极其微弱、但极其规律的灵力波动。
频率大约是每秒零点五赫兹。
零点五赫兹。
这个频率，刚好落在灵波道基理论中低频稳定区的范围之内。在这个频率区间内，灵力波的传播损耗最小，穿透力最强。
凌辰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他把周围的碎石继续拨开。随着碎石被移除，越来越多的暗灰色金属表面露了出来。金属板的面积比他一开始以为的要大得多。他花了大约半个时辰，把覆盖在金属表面的所有碎石都清理干净。
然后他看到了。
那是一个球。一个直径一米的、暗灰色的金属球体。
球体的表面，大部分被风化的碎石和泥土覆盖着，但在凌辰清理掉所有覆盖物之后，他看到了球体上更多的细节。球体表面不是光滑的，上面有很多细小的接缝和凸起。有些凸起看起来像是某种传感器的外壳，有些凸起看起来像是某种天线或者信号收发装置。但最让凌辰在意的是球体正面的那行符号。
那行符号，和他一开始在金属板上看到的那些符号，是同一种文字。
凌辰蹲在金属球体旁边，用灵力把球体表面的每一处细节都感知了一遍。球体内部的灵力波动，依然以每秒零点五赫兹的频率规律地脉动着。而且，他感知到的不只是灵力波动。在灵力波动之下，还有一种更微弱的、完全不同性质的信号。那种信号不是灵力，而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能量形式。很微弱，微弱到如果不仔细感知，完全察觉不到。
但确实存在。
而且那种信号的能量频率，比灵力波高得多。如果灵力波是每秒一千赫兹，那种信号的能量频率，至少在灵力波的几百倍以上。
凌辰把手从球体表面收了回来，在脑子里把他目前观察到的所有信息，做了一个梳理。
第一，球体是人为制造的。表面那些符号、接缝和凸起的传感器外壳，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
第二，球体使用的金属材质，不属于星海联盟已知的任何灵械金属。他在矿船上见过上百种灵械材料，没有一种和这个球体的材质相同。
第三，球体内部的灵力波动频率是零点五赫兹，非常稳定。这种程度的频率稳定性，不像是故障或者意外导致的，更像是刻意设计的待机信号就像星海联盟的灵光引擎在低功耗模式下，会以固定频率发出微弱的灵力脉冲，表示我还在运转，等待唤醒指令。
第四，球体内部除了灵力波动之外，还有一种完全不同的能量信号。这种信号的性质，超出了他目前的知识范围。
把这四点综合起来，结论只有一个：这个金属球体，来自一个和星海联盟完全不同的文明。
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文明。
这个结论，让凌辰的心脏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因为在星海联盟的教育体系里，从来没有提过一个概念，星海之外还有其他文明。星海联盟的官方教材上，每一本的第一页都写着同一句话：星海联盟是已知宇宙中唯一的修仙文明。这句话，从每一个修士踏入修炼之门的第一天起，就被反复灌输。
但现在，他的脚下，就躺着一个来自另一个文明的金属球体。
它已经在这颗暗红色的星球上，不知道待了多少年。
凌辰在金属球体旁边，蹲了很久。
他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离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远一点。他现在灵力储量只有百分之四十八，灵智刚刚从的侵蚀中退回来，身体上还有毒灵沼泽留下的伤疤。任何一个未知的东西，都可能让他送命。
另一个声音说，这个金属球体，可能是他在这颗星球上能找到的、最重要的东西。
因为它的存在，意味着这颗星球上，至少曾经来过其他智慧生命。不一定是修士，甚至不一定是来自星海联盟的生命，但至少是智慧生命。而智慧生命留下的东西，不管是文字、技术还是别的什么，对于被困在这颗暗红色星球上的凌辰来说，都可能是唯一的出路。
凌辰最后选择了第二个声音。
但有一个前提条件：他不能把这个金属球体搬回溪边的营地。因为溪边太开阔了，如果有任何灵兽或者别的什么东西靠近，他没有任何遮蔽。他需要把金属球体搬到上古灵纹阵的平台下面去。平台上面的高频灵力波，似乎能起到某种作用，昨天他在平台上待了一整夜，经脉壁上暗紫色灵气的震颤减弱了百分之十。如果这种屏蔽作用也能对金属球体产生一些保护效果，那平台下面就是最好的存放位置。
凌辰试着搬了一下金属球体。
很重。比他预想的要重得多。直径一米的金属球，重量大约在两百公斤以上。如果是灵力储量正常的练气九层修士，用灵力辅助搬运，两百公斤不算太重。但凌辰现在的灵力储量只有百分之四十八，再加上灵智侵蚀对体力控制能力的影响，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金属球体从碎石堆里滚出来，沿着平台下面的缓坡，慢慢地滚到了平台的阴影下面。
他把球体停在了平台正下方的一个凹陷处。那个凹陷处刚好能容下金属球体的一半，就像是一个天然的托架。
凌辰在球体旁边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灵力储量，因为刚才的体力消耗，从百分之四十八降到了百分之四十四。手臂上的肌肉在发抖，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但他看着那颗暗灰色的金属球体，心里面的感觉很复杂。
一方面，他很累，很想躺下来睡一觉。另一方面，他也很兴奋。因为这是他在这颗星球上找到的第二个不是自然形成的东西。第一个是上古灵纹阵的平台。第二个，就是这颗金属球体。
平台告诉他，这颗星球上曾经有过高度发达的修仙文明。
金属球体，也许会告诉他，这颗星球上的故事，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凌辰在球体旁边坐了大约半个时辰，等体力恢复了一些之后，他站起来，开始做一件事。
他没有先动那个金属球体。而是先把覆盖在球体周围的碎石，又往外面清理了一圈。因为他想确认，这颗金属球体是单独存在的，还是某个更大的结构的一部分。如果它是一个完整的装置，比如某种探测器或者通讯设备，那它周围应该还有别的组件。支架、底座、信号接收器，或者至少是连接线缆的残骸。
但他清理了半径两米的区域，除了碎石和泥土之外，什么都没有找到。
只有这一个球体，孤零零地埋在平台下方的碎石堆里。
这个发现让他更困惑了。如果是人为放置的，为什么只放一个球？如果是坠落的，为什么球体表面没有明显的撞击损伤？
凌辰把这个问题记在了脑子里，然后开始做他之前计划的那件事。
他用灵力，把球体表面那些符号，一个一个地、仔细地描摹在了手心里。
虽然他不认识那些符号，但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会知道它们的意思。
暗红色的天幕下，金属球体静静地躺在平台的阴影里。球体内部的灵力波，每两秒钟脉动一次，规律而稳定。
凌辰在球体旁边，又坐了很久。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按在了球体表面那行他不认识的符号上面。符号的刻痕很深，指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道笔画的凹陷。他忽然有一个念头：如果这些符号是这个球体的就像星海联盟的灵械装备上都会刻着制造商的铭牌，那这个球体叫什么名字，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但他至少可以给它起一个临时的名字。
他在心里，把它叫做零点五。因为它的灵力波频率，是零点五赫兹。
然后他站起来，朝着溪边的营地，走了回去。
他需要准备一些东西，才能开始对这个金属球体进行更深入的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