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辰钻进逃生舱残骸的时候,天幕依然是一片均匀的暗红色。
他不知道这颗星球上有没有夜晚。如果没有夜晚,那意味着这颗星球上的暗紫色灵气,会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往他的身体里面灌。那对他的灵智侵蚀,会比正常情况下快很多。
而且,他完全不知道这颗星球上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灵兽。灵植。或者其他修士。
如果这颗星球上有其他修士,那他们很可能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很久,早就适应了暗紫色灵气的环境。而凌辰只是一个受了重伤、灵力储量只剩百分之三十三的练气九层修士。如果遇到任何有敌意的本地修士,他必死无疑。
但奇怪的是,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看到任何活的东西。
没有鸟。没有虫子。没有灵兽。甚至连一棵会动的植物都没有。
整颗星球,好像只有他一个人。
这种绝对的孤独,比他以前经历过的任何事情,都更加恐怖。
在星海联盟的矿船上,虽然他被所有人打压,但至少周围还有人,有人骂他,有人排挤他,有人在背后说他的坏话。至少证明他的存在是被注意到的。
但在这里,在这颗暗红色的星球上,没有人看他,没有人理他,没有人知道他还活着。
如果他死了,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这个念头,让凌辰的心脏,缩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把这种念头赶出了脑海。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需要先活下去。活下去了,才有以后。活不下去,什么都不用想了。
他需要在天幕发生变化之前,把净水模块找到。
凌辰打开螺丝刀的照明功能,白光射出来,照亮了逃生舱内部的景象。
内部很乱。舱壁到处都是凹陷和裂缝,以前的内饰板掉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空气里面有一种很淡的焦糊味,是坠落时某个灵力组件过载烧毁后留下的味道。以前他刚从逃生舱里爬出来的时候,没有仔细看内部的情况,现在借着螺丝刀的照明,他才发现自己当时有多幸运,逃生舱的驾驶舱部分,整个地被撞扁了,如果他的座位再往后移十厘米,他现在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凌辰在残骸里面,一步一步地搜索。
他先搜索了座位下方的储物格。那里本来应该放着备用灵力电池和应急工具包,但现在,座位下方的储物格已经被撞扁了,里面的东西不知道被撞到了哪里去。
然后他搜索了舱壁上的工具柜。
工具柜在驾驶舱的右侧墙壁上,是一个大约半米宽的金属柜子。柜门已经变形了,但还没有完全脱落。凌辰用扳手,对着柜门的接缝处,轻轻地敲了几下,把接缝处敲松了,然后用手把柜门掰了下来。
柜子里面空空如也。
显然,里面的工具在坠落过程中,已经从柜子里飞了出来,散落到了逃生舱内部的某个角落里。
凌辰继续搜索。
他花了一个小时,把逃生舱残骸的内部,每一个角落都搜索了一遍。
在这个过程中,他找到了一些东西:
一盒备用螺丝和螺母。这是标准配件盒,里面有各种型号的螺丝和螺母,总共大约两百颗。这些螺丝和螺母都是灵械材质的,可以用来固定各种装备。
一段一米长的灵力传导线。这是以前逃生舱的灵力输送系统用的传导线,外面包着一层灵力屏蔽层,可以用来传输灵力。
三个备用灵光芯片。这些芯片是用来控制逃生舱内部照明的,但现在可以用来做很多别的事情。
一小管灵力传导膏。这是用来增强灵力传导效率的膏状物,涂在灵力传导线的接头处,可以让灵力的传输效率提升百分之十五。他以前在矿船上做维护的时候,经常用到这种东西,一小管的量,大约够涂五十个接头。但现在他只有这一管,用完了就没有了。
两卷绷带、一瓶已经过期了的消毒液。这些是急救物资,虽然消毒液已经过期了,但总比没有强。
他把找到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面前的地上,数了又数。
这就是他现在的全部家当了。
一盒螺丝螺母、一段灵力传导线、三个灵光芯片、一管传导膏、两卷绷带、一瓶过期消毒液。再加上他身上本来就有的储物袋、螺丝刀、扳手、水壶和一把备用衣服。
就这些。
在星海联盟的时候,他虽然穷,但至少不需要为基本的生存物资发愁。矿船上每天都有定量的净化水供应,有灵力补充剂分配,有基本的医疗保障。哪怕是最底层的矿工,也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渴死。
但现在,他的全部财产,就是地上这几样东西。
凌辰盯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搜索。净水模块,才是他今天真正的目标。
但净水模块,他一直没有找到。
凌辰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搜索整个逃生舱残骸,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他的灵力储量,从百分之三十三降到了百分之三十。
他需要快点找到净水模块。
就在这时候,他想到了一件事。
净水模块,不一定在逃生舱的内部。
逃生舱的设计,是把净水模块安装在逃生舱外部的下方,和一个小型的水箱连接在一起。这样做的目的是,如果逃生舱降落在有水的地方,净水模块可以自动地把外面的水抽进来,净化后送到水箱里面。
也就是说,净水模块,很可能在逃生舱残骸的外部下方。
凌辰站起身来,走出了逃生舱残骸的裂口。
他蹲下身子,查看逃生舱残骸的底部。
底部有很多撞击痕迹,还有一些被撞弯了的金属支架。凌辰用螺丝刀的照明光束,照向底部的一个凹陷处。
然后他看到了。
净水模块。
它被卡在底部的一个凹陷处,外壳已经变形了,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拧过一样,整个模块呈现出一个不规则的菱形。
凌辰蹲下身子,用螺丝刀的尖端敲了敲净水模块的外壳。
声音很实,说明内部的核心部件可能还没有完全损坏。
他放下螺丝刀,用双手抱住净水模块,试着把它从凹陷处取出来。
卡得很紧。
凌辰用力拽了几下,没有拽动,反而因为用力过猛,差点闪了腰。
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拿起扳手,把扳手的尖端,插进净水模块和凹陷处之间的缝隙里面,然后用力地撬。
撬了五分钟,净水模块松动了。
凌辰把净水模块从凹陷处慢慢地取了出来。
净水模块很重,十公斤。对于灵力储量只剩下百分之三十的凌辰来说,抱着一个十公斤的模块走两步就会喘。他以前在矿船上,抱着二十公斤的备用灵力电池来来回回走一天都不会累,但现在,一个十公斤的净水模块,已经让他手臂上的肌肉开始发抖。
暗紫色灵气对身体的侵蚀,果然不仅仅是灵智层面的事。它也在慢慢地削弱他的体力。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把净水模块放在地上,然后开始检查它的外部接口。
净水模块的进水口和出水口都是标准接口,可以接在任何水源和储水容器之间。但凌辰现在没有储水容器,他只有一个水壶。
水壶的容量是五百毫升,而净水模块的净化速度大约是每分钟两百毫升。也就是说,净化一壶水需要大两分半钟。
这个速度还可以接受。
凌辰把那半壶暗红色的溪水倒进净水模块的进水口,然后用螺丝刀的灵力感应器检测了一下净水模块的灵力流通状态。
结果显示:灵力流通效率百分之四十七。
这个数值很低。正常情况下,一个新出厂的净水模块,灵力流通效率应该在百分之九十以上。现在只有百分之四十七,说明内部的核心部件确实已经受到了损坏。
但百分之四十七的效率,勉强还能用。
凌辰把净水模块的出水口对准了自己的水壶口,然后往净水模块里面输入了一小缕灵力。
净水模块发出了嗡的一声低鸣,然后开始工作了。
溪水从进水口进去,经过净化后,从出水口流出来,流进了水壶里。
凌辰盯着水壶的水位线,看着它一点点地往上涨。
两分半钟后,水壶满了。
凌辰关掉净水模块,拿起水壶,打开壶盖,闻了闻。
净化后的溪水,几乎没有味道。以前的净水模块净化过的水,会有一股很淡的甜味,那是因为净水过程中产生的一种微量副产物。但现在这股水没有甜味,说明净水模块的净化效率确实已经下降了。
凌辰喝了一口。
水很凉,凉到有点刺骨。但他明显地感觉到,水中的灵力浓度已经降到了安全范围内。
这是好消息。
他终于有干净的水可以喝了。
他以前在技术学院里,听过一个关于矿难幸存者的讲座。讲的是星海联盟历史上最大的一次矿难,一个采矿小队在矿脉坍塌后被困在矿道里面,整整三十七天。三十七个人进去,只有三个人活着出来。那三个人之所以能活下来,唯一的理由就是他们的矿道刚好挖穿了地下水层。有水,就能活。其他什么都没有了,但只要还有水,人就能撑过第一道死亡线。
凌辰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水。
有了干净的水,他至少可以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以后。
凌辰把水壶盖好,揣进怀里。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净水模块的进水口和出水口,用那段他从逃生舱残骸里面找到的灵力传导线,连接起来,做了一个简易的循环系统。
这个系统的原理是:让溪水从进水口进去,经过净化后,从出水口流出来,然后用灵力传导线把出水口和进水口连接起来,让水可以在净水模块里面循环流动。
这样做的好处是,他不需要一直守在净水模块旁边,一壶一壶地装水。他只需要把净水模块放在溪边,让溪水不断地循环流过净水模块,然后定期过来取净化后的水就可以了。
当然,这个简易的循环系统有很多问题。比如,灵力传导线的长度只有一米,这意味着净水模块必须放在离溪水很近的地方。而且,灵力传导线的灵力屏蔽层已经老化了,在循环过程中,会损失百分之二十的灵力。
但这是目前能做到的最好方案了。
凌辰把改装好的净水模块,放在地上,看了看。
整个装置看起来很简陋,像是东拼西凑出来的。但功能应该可以用。
他决定,明天一早,就把净水模块搬到溪边去。
今晚,他需要先休息。
凌辰走到逃生舱残骸的裂口边,朝外面看了看。天幕依然是暗红色的,和几个小时前他爬出逃生舱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暗的迹象,也没有任何变亮的迹象。暗红色的光均匀地洒在这颗星球的每一个角落,像是一块巨大的暗红色幕布,把整个世界都罩在了里面。
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也许已经是深夜了。也许还是上午。也许这颗星球上根本就没有这个概念,只有永恒的、不变的暗红色光芒。
这个想法让他觉得有点难过。
在星海联盟的时候,时间是由人来定义的,矿船的排班表、灵力补充剂的发放时间、换班的铃声。每一件事都有起点和终点,每一件事都在时间里发生。
但在这颗星球上,时间好像不存在了。
只有暗红色的光,和永远不会停歇的风声。
凌辰在逃生舱残骸的驾驶舱位置,找了一个相对平整的地面,铺上了他从储物袋里面拿出来的一件备用衣服,然后躺了下来。
衣服很薄,铺在不平整的地面上,并不能让他觉得舒服多少。
但他现在已经累到了完全没有力气的程度,哪怕地面是石头做的,他也能睡得着。
他闭上了眼睛。
第一天的夜晚,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