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晚上。
凌辰坐在溪边，看着溪水慢慢地流淌。
暗红色的溪水，在暗红色的大地上，缓慢地往前流着。偶尔有一小片蓝色苔藓的碎片，随水流飘过，在暗红色的水面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蓝色痕迹。
周围很安静。安静到可以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凌辰以前从来不知道，安静可以这么可怕。
在矿船上的时候，无论白天黑夜，船舱里永远有机器的轰鸣声。有时候是灵力输送泵的运转声，有时候是矿料分拣机的震动声，有时候是通风系统的呼呼声。那些声音虽然吵闹，但至少证明这艘船还活着，周围还有人在工作。
但在这颗星球上，他能听到的声响，只有溪水流过岩石表面的微弱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道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嗡鸣。
那种嗡鸣很低沉，很遥远，像是从地下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他的灵智，在蓝色苔藓的帮助下，正在慢慢地恢复。
具体来说，他现在可以完整地背诵出以前在技术学院学过的所有课程大纲了。虽然一些细节还是想不起来，但大纲已经记得很清楚了。
这说明，他的灵智，已经从的严重侵蚀状态，恢复到了的轻微侵蚀状态。
是身体症状，是灵智症状，是灵力崩溃。
他现在回到了，说明情况正在好转。
凌辰松了一口气。
他需要做的，是阻止灵智继续被侵蚀。
蓝色苔藓可以稳定储物袋的灵子弦，但它能不能稳定他的灵智呢？
凌辰在脑子里，想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溪边摘了一小片蓝色苔藓，然后把它放进了净水模块净化过的清水里面。
蓝色苔藓一接触到清水，就开始以每秒零点二赫兹的频率，慢慢地、有节奏地振动起来。
凌辰把那杯水，端到了自己的面前。
然后他喝了一口。
水很凉，凉到有点刺骨。但他明显地感觉到，那片蓝色苔藓的振动，正在通过他的消化系统，慢慢地传递到他的全身。
那种振动很微弱，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确实存在。
凌辰闭上了眼睛，仔细地感应着那种振动，在自己的身体里面传播的过程。
振动从他的喉咙开始，沿着食道往下，进入胃部，然后通过胃壁渗入到周围的经脉网络中。他能感觉到那些微小的振动波，像是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的一道道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
他的经脉壁上那种暗紫色灵气造成的震颤，在接触到这些涟漪的时候，确实减弱了一点点。
就像是用一小片创可贴，贴在了正在流血的伤口上。虽然创可贴很小，远不能覆盖整个伤口，但至少，它能止住那一个角上的血。
凌辰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他把蓝色苔藓在水里多泡了十分钟，让它的振动更充分地溶解到水里面去。喝下去之后，经脉壁上的震颤减弱的幅度，比第一次更大了。虽然还是很小，大约只是从每秒零点三赫兹降到了每秒零点二八赫兹，但这个趋势，让他看到了希望。
他发现了一种很奇妙的现象。
当蓝色苔藓的振动，传播到他的经脉附近的时候，经脉壁内侧的那种微妙的、每秒零点三赫兹的震颤，会突然地、很轻微地，减弱一点点。
减弱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感应，几乎察觉不到。
但确实在发生。
也就是说，蓝色苔藓的振动，确实可以减弱暗紫色灵气对经脉的侵蚀。
虽然减弱的幅度很小，但至少，这是一个希望。
凌辰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以前在矿船上听过一个关于植物药的讲座。讲座里面提到，很多灵植的有效成分，是需要后才能释放出来的。也就是说，如果把灵植放在热水里面煮一段时间，它的药效会更强。
蓝色苔藓是不是也一样？
如果他把蓝色苔藓放在热水里面泡十分钟，而不是放在冷水里面，它的振动会不会变得更强？
但凌辰没有热水。他连一个可以烧水的容器都没有。
不过，他可以用别的方法来增强蓝色苔藓的振动效果。
比如，同时服用多片蓝色苔藓，让它们的振动互相叠加。
又比如，把蓝色苔藓磨成粉末，增大它的接触面积，让振动更快地释放出来。
这些方法，他现在都可以试一试。
他把那杯水全部喝完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脱下鞋子，把脚伸进了溪水里面。
溪水是暗红色的，很凉。
凌辰用灵力，仔细地感知着溪水的流动。
他发现了一种很奇妙的现象。
溪水在流动的过程中，会产生一种很微妙的、频率很低的波动。
那种波动的频率，大约是每秒零点一赫兹。
很低，低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确实存在。
而且，那种波动，和蓝色苔藓的振动，有一种很微妙的关系。
具体来说，当溪水的波动，和蓝色苔藓的振动，频率相位都匹配的时候，它们会产生一种叫做的现象。
在共振状态下，溪水的波动幅度，会突然地增大，增大到原来的三倍。
也就是说，如果能让溪水的波动，和蓝色苔藓的振动，始终保持在共振状态，那么，溪水的波动幅度，会增大到原来的三倍。
波动幅度增大到三倍，意味着什么？
凌辰在脑子里，拼命地想了想。
然后他想到了。
他想到了他在技术学院学过的波动能量传输理论。
那个理论说的是，如果一个波动的幅度增大了，那么，这个波动携带的能量，也会跟着增大。
具体来说，波动幅度增大到三倍，波动携带的能量，会增大到原来的九倍。
九倍的能量。
如果溪水的波动，携带的能量增大到原来的九倍，那么，这种波动，也许可以用来做什么。
比如，用来驱动某个灵械装置。
或者，用来强化修士的修炼效果。
凌辰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他好像，触摸到了一个很重大的发现的边缘。
这个发现，如果真的成立，那么，它将会彻底地改变修仙界的修炼方式。
凌辰在溪边坐了一整夜，一直在思考这个发现的全部含义。
到天亮的时候，他已经在地上，用树枝画出了一个简单的公式。
那个公式，描述了波动幅度波动能量之间的关系。
具体来说，波动能量，和波动幅度的平方，成正比。
也就是说，如果波动幅度增大到原来的N倍，那么，波动能量就会增大到原来的N的平方倍。
这个公式，很简单，很简单。
但它的含义，很重大，很重大。
因为，如果修士能够控制灵力波的波动幅度，那么，修士就能够控制灵力波携带的能量。
控制灵力波携带的能量，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修士可以，用更少的灵力，做更多的事情。
比如，用更少的灵力，发出更强的攻击。
用更少的灵力，布设更强的防御。
用更少的灵力，更快地修炼。
这是一个革命性的发现。
凌辰在技术学院学的最后一个学期，有一门课叫做修炼理论导论。那门课讲的都是整个星海联盟修炼体系的基石理论。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叫做灵力守恒定律。
灵力守恒定律说的是：一个修士体内储存的灵力总量，是有限的。无论怎么修炼，这个总量的上限只会缓慢地增长。所以修士的实力，最终取决于他的灵力总量。
这条定律，是整个星海联盟修炼体系的基础。所有的功法、灵械、战斗策略，都建立在这条定律之上。
但凌辰现在发现的灵力波理论，等于是对这条定律提出了挑战。
因为如果灵力波理论成立，那么，修士的实力就不完全取决于他的灵力总量了。修士可以通过控制灵力波的幅度、频率和干涉方式，用同样的灵力总量，做出更大的效果。
这就好像在星海联盟的矿船上，同样的矿料，经过更精细的分拣和处理，可以卖出更高的价格。
灵力波理论，就是灵力的精细分拣。
如果这个理论真的能走通，它的意义，不会比灵力守恒定律小。
凌辰把这个发现，在心里面想了很久。
这个理论，核心是关于灵力波的。灵力波，是一种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的、存在于灵气中的波动现象。它不同于传统的灵力储量概念，也不同于灵力纯度概念，它是一种全新的、基于波动动力学的修炼视角。
既然如此，那就叫它灵力波理论吧。
很朴素的名字。但准确。
凌辰拿起树枝，在地上，郑重地写下了这五个字。
灵力波理论。
当然，这个理论现在还很粗糙，很粗糙。
它只有一个简单的公式，描述波动幅度和波动能量之间的关系。
但凌辰相信，这个理论，如果继续发展下去，将会彻底地改变修仙界的修炼方式。
他需要做的，是把这个理论，继续地、深入地，研究下去。
凌辰站起来，走到溪边，又摘了几片蓝色苔藓。
这一次，他没有把它们放进水里喝下去。而是把蓝色苔藓放在自己的手心里，然后用灵力感应器，持续地监测蓝色苔藓的振动频率和幅度。
他做了三组对照实验。
第一组：干燥的蓝色苔藓。振动频率零点零赫兹，无振动。
第二组：在净水中浸泡三十秒的蓝色苔藓。振动频率零点一赫兹，幅度约零点三毫米。
第三组：在净水中浸泡十分钟的蓝色苔藓。振动频率零点二赫兹，幅度约零点五毫米。
实验数据很清晰：浸泡时间越长，振动频率越高，振动幅度越大。但浸泡时间超过十分钟后，振动频率和幅度就不再继续增加了。也就是说，十分钟是蓝色苔藓的最佳激活时间。
凌辰把这个结论，记在了心里。虽然他现在的灵智状态很差，很可能过两天就会忘掉，但至少，他现在知道了。
然后他又做了另一组实验。
他把两片蓝色苔藓，同时放进净水里面，然后观察它们之间的振动关系。结果发现，当两片蓝色苔藓的振动频率完全相同时，它们的振动会产生建设性干涉干涉后的振动幅度，是单片蓝色苔藓的两倍。
也就是说，如果把多片蓝色苔藓编成一根绳子，它的稳定效果，会比单片蓝色苔藓强得多。
这个发现，让他对储物袋的长期稳定，有了更多的信心。
凌辰站起来，用灵力感应了一下自己的灵力储量。
百分之三十五。
比昨天的百分之三十，回升了五个百分点。
蓝色苔藓的持续服用，加上灵力波理论的思考过程本身，似乎促进了他灵智的恢复。而灵智的恢复，又反过来帮助丹田灵核恢复了更稳定的运转频率。
这是一个良性循环。
凌辰看着暗红色的天幕，心里面的某一个角落，忽然地，有了一丝希望。
他以前在矿船上的时候，曾经听说过一种说法绝望也是一种灵气，它会侵蚀修士的道心，比暗紫色灵气的侵蚀还要快。说这句话的是一个在矿船上做了三十年维修工的老修士，他见过的被困矿工比任何人都多。他说，那些能在矿难中活下来的修士，和那些没能活下来的修士，最大的区别不是灵力储量，而是他们有没有在绝境中找到一个小目标。
一个小目标，哪怕再小，都足以让一个修士，继续活着。
灵力波理论，就是他现在的小目标。
而且这个目标不。如果他能把这个理论推导完整，得到的收获，也许会远远超出他的预期。
凌辰把水壶里最后一口泡了蓝色苔藓的水喝完，然后站起身来。
天幕依然是暗红色的。溪水依然在慢慢地流。远处的风声依然在低低地嗡鸣。
一切都没有变化。
但凌辰自己，已经和昨天不同了。
他有了一个理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