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凌辰在溪边蹲了一整夜，采集蓝色苔藓。
说是一整夜，其实他也搞不清楚到底过了多久。这颗星球上的天幕永远是暗红色的，从来看不到任何变亮的迹象。他只能凭自己的生物钟来估计时间，当他觉得困了，就说明已经有十二个小时没有睡觉了。
他确实很困。
眼皮沉得像挂了两块石头。脑袋里面有一种很钝的、持续的痛感，是暗紫色灵气对灵智的侵蚀造成的。这种头痛很特别，不是因为疲劳或者缺水引起的普通头痛，而是一种从大脑深处泛上来的、让人思维变得迟钝的痛。
他以前在矿船上看过一份关于暗紫色灵气侵蚀的医学报告。报告上说，暗紫色灵气的侵蚀，最先影响的是大脑中负责短期记忆逻辑推理的区域。也就是说，在灵力储量降到危险阈值之前，修士会先出现丢三落四算不明白的症状。
凌辰确实感觉到了这种变化。
他好几次走着走着，突然忘了自己在做什么。有一次他站在溪边，盯着溪水看了好几分钟，完全忘了自己为什么在那里。
等他回过神来，才想起来，他是在采集蓝色苔藓。
这种大脑失控的感觉，让他觉得很恐惧。
他需要大量的蓝色苔藓，才能做实验。
蓝色苔藓长在溪边的岩石上面，一片一片的，看起来很多，但真正能用上的，其实不多。因为很多蓝色苔藓，已经干枯了，变成了暗红色的、脆脆的碎片，一碰就碎，根本不能用。
凌辰只采集那些还活着、颜色深蓝、表面有光泽的蓝色苔藓。
他采了大约两个小时，才采到了一小把。
一小把蓝色苔藓，大约可以提炼出十厘米的可用纤维。
十厘米的可用纤维，够不够用？
凌辰在脑子里算了一下。
储物袋的灵子弦，长度大约是一米。如果要让蓝色苔藓的纤维，均匀地分布在灵子弦的整个长度上面，那么，他需要一百根、每根十厘米长的纤维。
也就是说，他需要一百小把蓝色苔藓。
一百小把。
凌辰看了看天幕，又看了看溪边那些蓝色苔藓。
溪边的蓝色苔藓，总共加起来，可能也就五十小把。
不够。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凌辰继续采集。
又采了大约两个小时，他的手心里，已经有了三十小把蓝色苔藓。
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溪水里面，已经变得皱皱巴巴的了。而且溪水里面的暗紫色灵气，正在通过他手指上面的微小伤口，渗入他的身体。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储量，在从百分之二十七，慢慢地往下降。
大约每小时下降零点五个百分点。
这个速度，比他在毒灵沼泽里面的时候，要慢很多。但确实在发生。
凌辰没有停下来。
他继续采集蓝色苔藓。
又过了大约两个小时，他总共采集到了五十小把蓝色苔藓。
这是他从溪边能找到的全部了。
五十小把蓝色苔藓，铺在手心里，只有薄薄的一层。每一小把都湿漉漉的，在暗红色的天幕下，泛着一种很奇特的、介于蓝色和紫色之间的光泽。
凌辰盯着这些蓝色苔藓，心里面的感觉很复杂。
在星海联盟的时候，蓝色苔藓这种东西根本不值钱。甚至可以说，它是一种让人讨厌的杂草。矿船上的工程师们，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派人去清理管道里长出来的苔藓，因为苔藓的纤维会堵塞灵力输送管。
但在这颗星球上，这些他以前觉得不值钱的东西，变成了他唯一的希望。
五十小把蓝色苔藓。
如果他的计算正确，这些苔藓可以编织出五米长的可用纤维。而储物袋的灵子弦，只需要一米长的纤维就够了。
当然，他的计算不一定是正确的。因为他现在的灵智状态，已经开始出现算不明白的症状了。
凌辰把手心里的蓝色苔藓，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储物袋里面。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蓝色苔藓从储物袋里面取出来，一片一片地，用手把它们撕开，提取里面的纤维。
蓝色苔藓的纤维很细，细到几乎看不到。凌辰用灵力，小心地把这些纤维，一根一根地编织在一起。
编织的过程很慢，很慢。
因为蓝色苔藓的纤维很细，很容易断。而且凌辰现在的灵智，被暗紫色灵气侵蚀得很严重，他的手指，在编织纤维的时候，会时不时地发抖。
发了二十次抖，断了很多根纤维，凌辰终于编织出了一根十厘米长的、由蓝色苔藓纤维编织而成的绳子。
他的手指，在编织过程中，被纤维的断口刺破了很多次。蓝色苔藓的纤维虽然细，但断口的边缘很锋利，像一小段一小段的玻璃丝。他的指尖上，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尖大小的伤口。
但这些伤口没有流血。因为溪水里面的暗紫色灵气，在渗入他身体的同时，也起到了一种轻微的作用。暗紫色灵气会影响血液中血小板的活性，让血液凝固得更快。这本来是一种对身体有害的现象，血液凝固太快，会增加血栓的风险。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这反而成了一件好事。至少，他的手指不会一直在流血。
绳子很细，细到几乎看不到。
凌辰把这根绳子，小心地拿在手里，然后用灵力，探入了绳子的内部。
他感觉到了。
绳子的内部，有一种很微妙的、频率很低的振动。
那种振动的频率，大约是每秒零点一赫兹。
很低，低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确实存在。
凌辰站起身来，走到了储物袋的旁边。
他需要做实验了。
他把储物袋从腰间取了下来，放在手心里。
然后他用灵力，小心地把那根蓝色苔藓纤维编织而成的绳子，绑在了储物袋的灵子弦上面。
绑的方法，是他在技术学院学过的共振绑定法。
这种绑定方法的原理是，让绳子和灵子弦之间，保持一个很微妙的距离，既不完全接触，也不完全分离。这样，绳子产生的振动，就可以通过近场耦合的方式，传递到灵子弦上面，从而让灵子弦的振动频率，得到稳定。
凌辰把绳子绑好之后，用灵力感应了一下储物袋的内部空间。
结果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零点二立方米。
和之前一样，没有变化。
凌辰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的想法错了吗？
蓝色苔藓的纤维，不能用来稳定灵子弦的振动频率？
这种可能性，在他的脑子里反复地滚动着，像一颗弹来弹去的弹珠。
他很累。采集了一整夜的苔藓，手指被割了无数道口子，灵力储量在持续下降。如果这个实验失败了，他就白费了所有这些时间和精力。
而且更糟糕的是，如果这个方法不行，他目前想不到任何别的替代方案。
但凌辰没有放弃。
在矿船上做了三年最底层的维修工，他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第一次实验失败，不代表方法不对。有时候，只是忽略了一个很小的变量。
比如，绳子是干的还是湿的。
凌辰盯着储物袋，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绑在灵子弦上面的绳子，小心地取了下来。
然后他往绳子上，滴了一滴净水模块净化过的清水。
绳子一接触到清水，就发生了一种很微妙的变化。
它的振动频率，从原来的每秒零点一赫兹，上升到了每秒零点二赫兹。
振动频率上升了一倍。
凌辰的眼睛，突然地亮了起来。
他刚才绑绳子的时候，绳子是干的。
干了的蓝色苔藓纤维，振动频率很低，只有每秒零点一赫兹。
但如果把绳子弄湿，它的振动频率，会上升到每秒零点二赫兹。
每秒零点二赫兹。
这个频率，正好是他储物袋灵子弦的振动频率的一半。
也就是说，如果他把弄湿了的绳子，绑在灵子弦上面，那么，绳子产生的振动，会通过倍频共振的方式，让灵子弦的振动频率，稳定在每秒零点四赫兹左右。
每秒零点四赫兹的振动频率，虽然远远低于正常值的每秒五千赫兹，但至少，它可以让灵子弦的振动频率，不再继续下降。
也就是说，它可以让储物袋的衰减速度，一下子降到零。
凌辰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他赶紧把绳子重新绑回了灵子弦上面。
这一次，他在绑好之后，往绳子上，滴了几滴清水，让绳子保持湿润状态。
然后他用灵力，感应了一下储物袋的内部空间。
结果让他差点叫出声来。
零点二立方米。
没有变化。
但他的灵力感应结果显示，灵子弦的振动频率，已经稳定在了每秒零点四赫兹。
不再下降了。
也就是说，储物袋的衰减速度，已经降到了零。
他的实验，成功了。
凌辰又等了一个时辰，反复测量了灵子弦的振动频率。
零点四赫兹。零点四赫兹。零点四赫兹。
连续三次测量，数值完全一致。
他还测量了灵子弦的衰减速率。在此之前，衰减速率是每小时百分之三。而现在，衰减速率已经降到了每小时百分之零点二。
下降了整整十五倍。
也就是说，蓝色苔藓纤维的稳定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凌辰盯着储物袋，看了很久很久。
他不敢相信这个结果。他在脑子里又把所有的测量数据过了一遍：振动频率零点四赫兹，衰减速率每小时百分之零点二，稳定精度正负零点零一赫兹。每一个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实验成功了。
但成功这个词，对于现在的凌辰来说，太重了。
在星海联盟，成功意味着通过了矿船维修工的考核，拿到了正式编制的资格，有了稳定的灵石收入。但在荒古星上，成功只意味着，他又多活了一天。
仅此而已。
但就是这多活一天，已经比所有的失败和不幸，都更加珍贵了。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是他坠落到这颗荒凉的暗红色星球上以来，第一次笑。
虽然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到。
但确实在笑。
因为他终于，在这颗一无所有的荒凉星球上，完成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技术突破。
他用蓝色苔藓的纤维，成功地稳定了储物袋的灵子弦，让储物袋不再继续衰减。
这是他在荒古星上的第一天突破。
虽然这个突破很小，小到在正常的修仙界里面，根本没有人会把它当回事。
但对于现在的凌辰来说，这个突破，意味着他的脑子，还没有被暗紫色灵气完全侵蚀掉。
他还能够思考，还能够创新，还能够在这颗荒凉的星球上，活下去。
凌辰把储物袋重新别回腰间。
他顺便用灵力感应了一下自己的灵力储量。
百分之三十。
比早上的百分之二十七，回升了三个百分点。
蓝色苔藓的振动，似乎不仅稳定了储物袋的灵子弦，也在某种程度上，让他的丹田灵核，恢复了一点运转的稳定性。
虽然只有三个百分点，但这是一个很好的迹象。
然后他站起身来，看着暗红色的天幕，心里面的某一个角落，忽然地，有了一丝光亮。
那丝光亮很微弱，微弱到几乎看不到。
但确实存在。
凌辰把储物袋别回腰间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溪边的蓝色苔藓。
那些深蓝色的、小小的苔藓，依然贴着岩石表面，在暗红色的天幕下慢慢地呼吸着。
他已经学会了如何使用它们。但这还不够。他需要了解更多的本地资源，这颗星球上的植物、矿物、甚至那些暗紫色的灵气本身。因为他现在知道了一件事：在这颗星球上，每一样东西都可能有用。问题是，他能不能找到使用它们的方法。
方教授在课上还说过一句话：在资源匮乏的环境里，最重要的能力不是灵力储量，而是创造力。
凌辰以前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在星海联盟，只要有钱，什么资源都可以买到。创造力有什么用？
但现在他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