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阵护盾在右舷第三层甲板裂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被灵能弹幕轰穿的。凌辰从灵阵节点舱的监控屏上看到了裂缝扩散的全过程，灵阵控制台的护盾压力云图上，右舷区域的压力值在零点几秒内从浅蓝跳到了明黄，然后在护盾外层撕开一道不到两米长的灵力裂缝。
右舷第三层甲板，灵阵护盾应力线破裂！技术部立刻派人上甲板，用灵能焊接封堵裂缝！
吴崇的声音从舰桥广播阵里炸出来，被灵能警报的尖啸压得断断续续。
凌辰把维修箱的灵能肩带扣紧，推开节点舱侧面的外舱门。方伯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被警报声吞掉了。
他没有回头。
甲板上的风压把他的灵力护体瞬间吹散了一次。
战斗灵阵的护盾在舰体外部形成了一层半透明的暗蓝色灵力膜，从甲板上看，那层膜像一层被暴风雨反复拍打的冰面，每一处撞击点都在灵光中炸开短暂的白色冲击波。裂缝就在他头顶不到三米的地方，一道不规则的灵力撕裂口，边缘的灵光不再是冷蓝色，而是被高速涌入的外部灵能气流灼成了炽白色。
灵阵支柱在甲板右舷排列成三排，每排四根，总共十二根。裂缝位置对应的支柱是第二排第三根。
他沿着甲板边缘的维修通道爬到支柱底座，抬头看了一眼支柱全貌，高三米，直径约四十厘米，外壳包覆着深灰色的灵能隔热陶瓷。支柱顶端的灵力场节点是护盾裂缝最近的焊接点。
必须爬到支柱顶部才能对准裂缝做焊接。
爬上支柱的第一秒，指甲传来了灼烧感。
灵阵支柱在全功率输出状态下外壳温度极高，隔热陶瓷的表面温度至少有八十度。但真正烫手的是支柱顶端的灵力场节点，节点周围的空气中灵能浓度极高，每一个灵力粒子都在高速震动，把周围的一切加热到了能让灵铜焊料融化的程度。
左手指腹在零点几秒内被烫出了一层白色焦皮。
但他不能松手。
焊笔的电弧在裂缝边缘打出了第一次接触，灵能焊接的原理是用高频灵力电弧将裂缝两侧的灵力场结构重新熔铸成连续的灵力膜。但护盾裂缝周围的灵力场极度不稳定，电弧刚一接触，裂缝边缘的灵力密度就出现了剧烈的上下波动，焊料在裂缝中凝不住。
压力，稳定，
他把这句话咬着牙说了出来。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在对自己复述方伯教过他的灵能焊接口诀。护盾裂缝焊接的核心难点是：只有在压力稳定的灵力场中，焊料才能填充裂缝。高压之下，焊接材料会被灵力气流吹散。
没有人能帮他稳定压力。
他把左手按在了灵阵支柱的灵力场节点外壳上。五个手指里三个刚刚被烫过了，但剩下的两个还完好。
练气九层的灵力从左手两个指尖注入灵阵支柱的灵力场节点。灵力沿着支柱内部的灵子铜导路向上传导，进入到护盾裂缝周围的灵力场结构。
这个操作的技术名称叫手动灵力补偿，在现场没有专业稳压设备的情况下，用技术人员自身的灵力去临时填补灵力场的波动缺口。云帆号的维修规程里明确写着：此操作仅限于筑基期及以上修士执行，练气期修士灵力总量不足以支撑。
凌辰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
灵力从指尖涌入支柱的瞬间，一件怪事引起了他的注意：灵力场波动的幅度在缩小，不是因为他的灵力总量有多大，是因为灵力在注入节点后，自然地在了灵力气流的底部，像在一面被暴风吹打的旗帜底部压了一块石头。
不需要多少重量。只要压对了位置。
护盾压力云图上的右舷区域，明黄色压力值开始向浅蓝回落。
焊笔的电弧再次打在裂缝上。这一次，灵铜焊料凝住了。
第一道焊点封住了裂缝的最宽处。第二道焊点接力封住了裂缝的延伸段。
第十一道焊点。裂缝缩小到了一厘米以内。
第十二道焊点，裂缝封口。
护盾压力云图上的右舷区域从明黄恢复到了冷蓝。裂缝补住了。
凌辰从灵阵支柱上滑下来，不是爬下来，是双手一松直接溜下来的。腿在甲板上软了一瞬，膝盖跪在灵能隔热陶瓷的粗糙表面上，磕出了两道血痕。
然后他看到了支柱底座上的灵能回路断口。
那不是被炮火炸断的。
灵能回路断口的截面非常平整，边缘呈现出一种受过极高温度后缓慢冷却的金属结晶色泽。他在维修舱里见过无数次导线断裂的截面，爆炸撕裂的断面是锯齿状的，内部晶粒被冲击波扯得方向完全混乱。但眼前这个断口，
断面上的灵子铜晶粒排列极其整齐。像被精密控制过温度曲线的退火工艺。
有人在这根灵阵支柱上，安装了一个预先编程好的灵能熔断器。触发阈值设定在灵阵全功率运转时才会达到的灵力密度，换句话说，平时不会触发，在灵阵承受最大压力运转时，熔断器才会启动，把支柱从网络中断开。
这是蓄谋已久的破坏。
凌辰蹲在支柱底座旁，用被烫伤的手指拨开灵能回路断口周围的灵铜粉末。断口内侧的灵子铜晶粒结构已经完全改变了，原本应该是致密的等轴晶粒，现在变成了粗大的柱状晶。
这种晶粒变化，只有在长时间高温退火条件下才会发生。
绝不可能是爆炸造成的。
他站起来，把灵能回路断口的截面用检测仪扫描下来，存入了神识义体的记录模块。
回到灵阵节点舱的时候，方伯正在手动调整灵阵核心的备用通道过载保护阈值。凌辰把烧毁的焊笔放在维修台上。
甲板上的裂缝封住了？方伯头也不抬。
封住了。但支柱的灵能回路不是被炮火炸的。凌辰说，是内部熔断。有人事先在右舷第三层甲板的第二排第三根灵阵支柱上装了灵能熔断器，触发阈值设定在灵阵全功率运转时自动烧断回路。时间掐得非常精准，刚好在星盗第二轮集火的时候触发，让护盾在压力最高点产生裂缝。
方伯的手停在灵能分配器面板的开关上。
他的眼睛从面板上抬起来，在凌辰脸上停了一秒，那一秒里，凌辰看到了这个在灵能管线上干了四十多年的老技师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不是因为星盗的炮火。
是因为他意识到，船上有内鬼。
而且这个内鬼的技术水平，高到了可以在灵阵支柱回路里安装预先编程的熔断器，还能让它在云帆号离港前最后一次灵阵全功率自检中不被发现。
方伯没有说话。但他走到凌辰身边，把凌辰存在神识义体里的回路断口图像调出来，放大了看了一分多钟。
然后他把检测探针从工具包里抽出来，在回路断口周围轻轻刮了一层灵铜粉末，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
灵铜粉末在高温退火后会有一种特有的焦甜味，和炮火爆裂后残留的硝石味完全不同。
方伯放下探针。他的手在灵阵控制台的内线通讯面板上按了一个按键，
舰桥通讯。
吴崇。右舷第三层甲板的灵阵支柱回路，不是炮火炸的。是有人装的灵能熔断器。触发时间，大概在我们充能达到百分之百之后两分钟内。
内线通讯另一端沉默了三秒。
然后吴崇的声音传来，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个字的发音都比平时重了一倍。
知道了。把这个信息封锁，不要在内线和广播阵上提。从现在开始，灵阵核心的控制权登记，所有对灵阵回路的操作，必须有我本人的灵纹授权。其他任何人的授权，包括大副的，一律拒绝。
方伯在灵阵控制台前愣了三秒。
吴崇刚才说的是，包括大副的授权，一律拒绝。
大副陈海，云帆号上的二把手。
方伯抬头看了一眼凌辰。凌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在心里把今天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所有他记得的、大副出现在灵阵核心控制室附近的画面，一张一张翻了出来。
三张。总共三张画面。
第一张：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加班修改派工单的时候，大副从灵阵核心控制室的方向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他没有见过的灵能数据晶片。
第二张：凌晨三点零二分，他在灵能监测终端上远程检查灵阵核心状态的时候，系统日志里有一条灵阵备用通道参数已被授权人员修改的记录。授权码前缀是，大副办公室的专用灵纹码。
第三张：凌晨三点四十一分，他在维修部休息间里迷迷糊糊睡着了之前，听到走廊尽头传来过一种声音，灵能数据晶片被插入读卡器时的那声极轻的。
三张画面叠在一起。
大副陈海，在云帆号进入碎星带的第一夜，独自修改了灵阵备用通道的参数。然后，灵阵支柱上的灵能熔断器在他修改过的参数环境下，被远程触发了。
这不是猜测。这是可以串成一条证据链的三张画面。
凌辰把这三张画面存进了神识义体的加密存储区。加密算法是他从吴崇签发技术通报时用的灵能数据加密算法里逆向出来的，吴崇用这个算法签发技术通报，凌辰花了三个月把它逆向出来，用在了自己的设备上。
他不知道这个算法能不能用来加密针对大副的证据。
但他觉得，应该可以。
因为吴崇教过他一句话：真正的加密不是让别人看不懂，是让别人看完之后，不知道哪些是真的。
凌辰现在做的事，就是把自己看到的三张画面，藏在了一堆他每天都会记录的维修日志数据里面。
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这些数据会自动发送到吴崇的终端上。
这是他用三个月时间悄悄布下的后手。
吴崇不知道。方伯不知道。大副陈海，更不会知道。
凌辰抬头看了一眼灵阵控制台的屏幕，云帆号右舷外侧，三艘星盗飞梭正在进行第三次编队。它们不再分散扇形攻击，而是排成了直线队列，一艘接一艘地集中火力轰击灵阵护盾的同一个撞击点。
灵阵充能进度条在控制台上的数字开始急剧波动。百分之九十八。百分之九十三。百分之八十八。
战斗灵阵撑了不到三分钟，已经损失了百分之十二的充能。
而星盗那边还有一艘飞梭没有参与集火，那艘最大的领头飞梭始终悬停在最后方，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装填。
凌辰知道它在等什么。
在星海商用灵能战甲的技术通报里，所有战甲都在首次充能时需要短暂的预热时间，从储存状态到全功率战斗状态，至少需要三到五分钟的灵能核心激活程序。
领头飞梭里的那名战甲修士，现在正在预热。
他不需要三分钟。
他的飞梭正在向他身上装载战甲，等到充能完毕，他就不是一艘飞梭了。
他是一个能在三分钟内将六台安保机器人全部拆成零件的筑基期战甲修士。
而云帆号的灵阵护盾在这三分钟里，已经从百分之百跌到了百分之七十九。
凌辰在废墟后面看了一眼灵阵护盾的读数。百分之二十一的损耗意味着护盾还能维持约三分钟的战斗强度，但前提是对手的火力不会突然升级。问题是，从那个筑基期战甲修士刚才的攻击方式来看，他显然还没有用全力。一个还没有用全力的筑基期战甲修士和一个正在缓慢崩溃的三级灵阵护盾之间，胜负的天平正在一点一点地向错误的方向倾斜。
他需要一个新的计划。一个不需要依赖灵阵护盾的计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