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力异常区的第一层引力波在逃生舱穿越入口后的前四十秒里还算温顺。舱体在引力梯度中轻微纵摇，频率规律，幅度可控，像是有人在一只小船上轻推船桨。
第四十一秒。第二层引力波从异常区深处涌出来，不是波浪，是墙。一面由几十万颗小行星碎片的叠加引力场构成的、透明的、无处不在的加速墙。逃生舱在这面墙上被瞬间横推了十七度，航向偏离预设轨道将近一点三灵里。
凌辰把计算模组的数据屏切换到实时模式。逃生舱周围的引力场分布图在备用导航系统百分之十二的精度下呈现出的是一片模糊的多色斑块，红色是引力峰值，蓝色是引力谷底，灰色是不可测区域。他的航线上有三处红色斑块，每一处都是一颗直径超过五百米的小行星碎片的质量引力中心。
三倍引力的绕过方案：向上偏转转差零点零三度，擦过引力峰值边缘。探测灵能损耗预估零点六个百分点。但零点零三度的偏转角度在手动灵能操控杆上的操作精度要求极高，操控杆的灵敏度在备用导航模式下没有自动阻尼辅助，每一丝手动推力都直接转化为舱体姿态的一次变动。
凌辰把右手放在操控杆上。右手虎口的水泡破裂口在缠了布条之后不怎么疼了，不是不疼了，是虎口在连续的高负荷手工操作之后，周围的肌肉已经酸痛到掩盖了水泡破裂口的表面痛。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控制操控杆的偏转角度，中指无名指小指握着杆身保持稳定。推。
舱体以极微小的角度向上偏移。导航数据屏上的航线轨迹从一条直线变成了一条极其平缓的向上弧线，偏转角度在修正反馈回路中显示：零点零二八度。和预设的零点零三度差了零点零零二度，这个误差在手动操控杆上几乎不可能进一步修正。
舱体从引力峰值边缘擦过的时候，灵能环境控制系统发出了一声比之前的低频预警更尖锐的中频警报。舱外灵能辐射监测器在引力峰值边缘记录到了一个异常读数：引力峰值的质量构成中出现了微量灵能反应。不是自然岩石，是小行星碎片中含有高密度灵子铜矿石。
灵子铜在引力场中会产生微弱的灵能电磁感应效应，而这种效应的频率刚好覆盖逃生舱导航系统的灵能通讯频段。导航数据屏在灵能电磁感应的干扰下闪了三秒，屏幕上的航线轨迹被一整片雪花噪点覆盖，然后恢复了。但屏幕右下角的故障代码从一条变成了两条。
第一条是旧的：灵能导航主回路异常，备用导航模式启用。第二条是新的：灵能导航次级回路灵能干扰胁迫，定位精度降低至标准模式百分之六。
百分之六。从刚才的百分之十二再砍掉一半。
凌辰在操控杆上的手没有抖。他甚至没有停顿，因为停顿意味着航向偏移累积，偏移累积意味着更多的灵能消耗。他在导航精度进一步恶化的同一秒继续执行第二段航线的航向修正，绕过第二处引力峰值，向引力异常区中部推进。
灵能储备：百分之六点五。
第三段航线，引力异常区中部，引力谷底。引力谷底是异常区里最安全的区域，引力强度比标准星际空间还低，灵能推进器在这段航线上几乎不需要消耗额外灵能。但引力谷底的安全是相对的，因为谷底之所以引力低，是因为周围的引力峰值把引力场的能量全部吸走了。
他必须在这个窗口内穿过谷底。
灵能储备：百分之五点九。
在经过谷底的过程中，凌辰用计算模组重新估算了剩余航线的灵能消耗。从当前坐标到引力异常区出口，距离一点二灵里，沿途两个引力峰值一个谷底，预估总灵能消耗百分之四点八。剩余灵能百分之五点九，百分之一点一的容错。
但这零点一个百分比是用导航精度从百分之十二降到百分之六换来的。精度越低，预估误差越大。预估消耗百分之四点八，误差边际在百分之六精度下可能是正负百分之一点五。如果是正百分之一点五，实际消耗百分之六点三。他的灵能储备不够。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亮起来的时候，和他三年前在星瀚灵运实习面试时听到你很努力，但你的灵根资质不行这句话亮起来的方式完全不一样。三年前他听到那句话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低下头。现在他听到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找出怎样让变成的路径。
他把逃生舱所有灵能消耗系统的实时功耗数据调了出来。环境控制系统：零点一三灵能单位每小时。生命维持系统：零点零九灵能单位每小时。导航系统（备用模式）：零点零五灵能单位每小时。灵能推进器（航行）：平均零点二灵能单位每小时。灵能推进器（姿态修正）：每次触发零点零一至零点零三灵能单位。
如果关掉环境控制，舱内温度会降回宇宙空间背景温度。他的身体在练气九层修士的灵力护体下大概能撑三到四小时。但他不能关，环境控制的隔热层裂缝虽然被焊接修复了，修复质量只有原厂的百分之七十三，在无环境控制的真空温度差下可能会因为热胀冷缩重新开裂。
如果关掉导航系统，他将完全丧失方向感。不行。
他逐一检查了所有灵能消耗项目，然后停下来。不是因为没有选项，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思维方式在改变的细节。
有人在没有任何利益权衡的情况下相信他。这个事实改变了他看待两个字的方式。
他重新设计了航线。不是绕过引力峰值，是利用引力峰值。把第三段航线末端的引力峰值当作引力弹弓，让逃生舱借引力峰值提供的引力加速度飞过最后零点六灵里，而不是用灵能推进器硬推。
利用天体引力的弹弓加速在星海标准灵能航行教材中属于高级课程，只教理论，不教实操，因为标准灵能飞梭都有足够的灵能储备，从来不需要借助引力弹弓来节约灵能。
但逃生舱没有足够的灵能储备。所以他要在实战中把高级课程的练习题变成生存工具。
第三段航线，引力谷底顺利通过。灵能储备：百分之四点六。
第四段航线，引力弹弓。凌辰把逃生舱对准第三处引力峰值的侧面，不是擦过边缘，而是正面切入引力峰值的作用范围。引力峰值开始把逃生舱向自己的质量中心拉，舱体加速度从零点三灵能单位飙到了一点二灵能单位。
窗口：十七秒。十七秒内，他必须让逃生舱在引力峰值的内缘飞行一段弧形轨迹，弧线长度零点三灵里，然后利用惯性在弧线末端弹射出去。整个过程不能使用灵能推进，靠的是纯引力和惯性。早一毫秒弹出去，角度不对，歪出航线。晚一毫秒弹出去，被引力峰值捕获，需要消耗大量灵能脱离。
他盯着神识义体投射在视野中的实时加速度曲线。加速度曲线在引力峰值接近内缘的过程中呈现出平滑递增形态，十一秒、十二秒、十三秒，递增速率在第十四秒开始变陡。引力峰值的内缘引力场比外层更密集，加速度从一点二灵能单位在一点三秒翻到了二点一灵能单位。
凌辰提前一秒推动了操控杆。零点零一五度偏转。然后放开。放开的那一瞬间，逃生舱在引力峰值的内缘完成了一个极其短促的弧形弹射，舱体像一颗被弹弓弹出去的灵石子，以接近三倍标准巡航速度的惯性从引力峰值侧面飞了出去。
零灵能消耗。比原航线预估消耗节省了百分之一点三。
灵能储备：百分之三点二。前方：出口方向，引力异常区的最后一段。距离：零点五灵里。
导航数据屏上的引力异常区出口在一片灰色不可测区域的边缘隐约亮了起来，出口外是正常的碎星带星际空间。星光从出口的引力透镜边缘穿进来的时候不再是七彩棱镜，而是重新变回了标准的银白色。
六分钟。这点灵能维持基本航行消耗，刚好。没有多余灵能用于出口后的航向修正。出口外是什么，导航精度百分之六无法提前探测。可能是正常星际空间，可能是碎星带最混乱的引力漂流区，可能是一颗未知星球的重力井边缘。
他把最后一块应急灵能电池取出来放在操控杆旁边。电池经过之前修复导航晶脑的高功率输出后，温度已经恢复了常温，但灵能储量从满额下降到了百分之七十左右。如果在出口外发生任何需要灵能推进器紧急规避的情况，这块电池的能量是唯一备用方案。
逃生舱在惯性的推动下滑过最后零点五灵里的引力异常区尾部。舱内的灵能照明在环境控制系统的节能模式下又暗了一个等级，现在暗到凌辰只能勉强看见灵能数据屏上的数字了。
零点四灵里。零点三灵里。零点二灵里。
引力透镜的出口影像在舷窗中从一个放大的虚像逐渐缩回实际的尺寸，一个直径约半灵里的不规则开口，开口边缘是碎星带正常的银色灵能尘埃云。
零点一灵里。
逃生舱穿过引力异常区的出口。舱体在引力场突然从紊乱恢复正常的过渡中剧烈晃动了一下，然后平稳。灵能推进器自动停止了惯性滑行模式，开始用最后一点灵能储备维持舱体姿态。
环境控制面板上的灵能储备读数在这一刻跳到了百分之二点一，然后稳定。刚好擦着生存保障的底线。
导航精度：百分之六。舱体外部温度：恢复到碎星带标准低温。那个暗紫色的光点，在舷窗中越来越亮。
凌辰把欠条从储物袋里换到了衣服内袋。然后他把手按在操控杆上，让逃生舱对准那道暗紫色的光。他不知道那道光的尽头是什么，但他知道身后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路了。
这一刻，凌辰心中思绪万千。星海的冷风从舷窗外灌入，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