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在云帆号第二层甲板的医疗舱里，把最后一名重伤员固定在灵能医疗台上。
医疗台的灵能固定带上有三十六个微型灵能吸盘，每一个吸盘对应人体一处主要经脉节点。灵能吸盘吸附在伤员皮肤上的时候，会向经脉节点注入微量的稳定灵力，维持伤员的经络系统在受伤后的最低活性。这种维持方式在星海标准医疗手册里叫灵能吊命，只能维持十二到十六小时。超过这个时间，灵能吸盘注入的微量灵力会变成毒素，反过来加速伤员死亡。
她还有十一个小时。
医疗舱的灵能隔断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她听到了隔断门灵能锁扣一声锁死的声音。那声在云帆号的灵能音频系统里被放大了约三倍，因为隔断门的灵能密封层在关闭瞬间会自动激活隔音模式。隔音模式的原理是把舱室内外的灵能声波传输链路切断，她在门里的声音也传不出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灵能通讯器，屏幕上的信号强度显示为零。灵能隔断门激活后，舱室内外的灵能通讯链路全部切断。凌辰现在应该已经跑到了底层逃生通道口，他会在那里等三秒，然后发现通讯器没有信号，然后他会知道她不会出来了。
沈微把通讯器从手腕上摘下来，塞进了医疗台旁边的一个空置灵能药品柜里。通讯器里有她过去三年里的所有通讯记录，包括凌辰三个月前发来的那一条：今晚轮到我值夜，食堂后面那棵铁灵树开花了，你要不要来看。
她没有回。
不是不想回。是她不知道怎么回。要不要来看这句话在星瀚灵运底层船员的日常语境里约等于我想见你我想见你这四个字，在一个三等练习生对另一个三等练习生之间，分量太重了。他们两个都是底层。底层没有我想见你的资格，底层只有我还活着我也还活着。
她把通讯器塞进药品柜的最里面，不是因为舍不得删，是因为那一条信息里附了一张图片。凌辰用底层船员标配的灵能摄像模块拍的，像素极低，色彩偏差，拍出来那棵铁灵树的花是暗紫色的（实际是星海标准灵蓝色）。照片右下角还有他一只手的指节，指节上有维修作业时被灵子铜碎片划的伤疤。
她看那张照片看了三秒。然后关上了药品柜的门。
云帆号的灵阵护盾在第三十七秒的时候彻底崩溃了。
沈微感觉到了崩溃的瞬间，不是通过灵能感知，是通过医疗舱地板的震动。灵阵护盾崩溃时，整艘船的灵能供应会在零点三秒内从满额跌到备用灵能电池的百分之十二。医疗舱的灵能照明在跌落到百分之十二的瞬间闪了两下，然后切换到应急灵能灯的低亮度模式。暗红色的光。
暗红色的光把医疗舱照得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内部。
沈微在暗红色的光里站起来。她身上穿着的不再是标准底层船员的灰色维修服，她在十二分钟前换上了灵能作战服。作战服是她在云帆号应急装备舱里找到的，尺码偏大一号，穿在身上像套了一个不合身的灵能茧。但作战服的灵能防护等级是标准维修服的七倍，在灵阵护盾崩溃后的灵能辐射环境中，七倍的防护等级意味着她可以多活大四十分钟。
她把医疗台的灵能固定带再检查了一遍，三十六个灵能吸盘全部吸附正常。重伤员的经脉节点在灵能吸盘的维持下处于稳定的低活性状态。生命体征：心跳每一百二十次每分钟，灵力波动幅度在标准伤患允许范围内。
他会活十一个小时。
然后沈微做了一件在星海标准医疗手册里没有任何记录的操作：她把自己的灵能通讯器从药品柜里取出来，打开后盖，取出了通讯器核心的灵能晶片。灵能晶片的大小约一粒米的四分之一，薄、脆、表面有极细的灵纹回路。她把这片晶片放在了重伤员的灵能固定带主控模块的插槽里，主控模块有一个备用的灵能信号放大端口，原本是用来外接灵能医师的远程诊断设备的。她把通讯器晶片插进了这个端口。
如果有人在这十一个小时内用灵能探测扫描这只医疗台，他会探测到两个灵能信号。一个来自重伤员，一个来自通讯器晶片。晶片里储存了她过去三年的所有通讯记录，包括那张铁灵树开花的照片。
她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也许没有意义。但在灵阵护盾崩溃后的暗红色光里，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这样也许能留下一点痕迹，她想的是他如果后来找到这只医疗台，他会知道我没有白等。
沈微把医疗舱的灵能隔断门控制面板打开，面板上有三个按钮：绿色是，红色是，黄色是开启灵能广播。
她按下了黄色按钮。
灵能广播系统启动后，会把医疗舱内所有的声音实时转发到云帆号的公共灵能通讯频道，所有还没被炸毁的舱室都能收到。她在这个频道里说的最后一句话，凌辰会听到。吴崇会听到。陈海会听到。所有还在跑的人都会听到。
我锁好医疗台就去追你们，别等我，跑。
她说完这句话，按下了红色按钮。
灵能隔断门从内部完成了最终锁死。从现在开始，这扇门只能从内部打开，除非有金丹期以上的灵力强行破开。凌辰在门外砸的那个声，他砸多少下都不会再开了。
沈微在完全锁死的医疗舱里坐了下来，坐在医疗台旁边，背靠着冰冷的灵能密封壁。暗红色应急灯光在她脸上投下了一片不均匀的阴影。她把手伸进灵能作战服的内袋里，里面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灵纸。
不是欠条。是她三个月前就想写给凌辰的回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今晚我来看。
她没有给他。现在也给不了他了。
她把灵纸放在医疗台的边缘，不是给他看的，是给她自己看的。她活了二十三年，做了三年的底层船员工具人，修了一千两百三十七个灵能管道节点，被灵子铜碎片划了四十七道伤疤，最后做的一件事是给一个不会醒来的伤员续了十一个小时的命。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是在等。等云帆号被灵能冲击波撕碎的那一刻，她会在那一刻把医疗台的灵能固定带主控模块的输出功率调到最大。灵能固定带的三十六个灵能吸盘会在瞬间释放出储备的所有灵力，这些灵力不足以破开灵能隔断门，但足以在医疗舱内部形成一个微型灵能护盾。
护盾只能维持零点七秒。零点七秒后，云帆号的爆炸会把医疗舱连同她一起撕碎。
零点七秒。是她这二十三年里，为自己做的最长的一个决定。
她在暗红色的光里等了大四分钟。然后她听到了云帆号灵阵核心的最后一次过载嗡鸣，声音从地板传上来，通过灵能密封壁传到她的脊椎。嗡鸣持续了大约一点三秒。然后停止。
停止的那一刻，她把医疗台主控模块的输出功率调到了最大。
三十六个灵能吸盘同时释放出所有储备灵力。微型灵能护盾在医疗舱内部形成，暗蓝色的光膜覆盖了医疗舱的所有内壁。零点七秒。
零点七秒后，云帆号炸了。
三十七天后。
碎星带边缘，一颗无名的暗灰色小行星表面。
沈微从一块扭曲的灵能舱壁残骸下面爬出来的时候，左眼的灵能视觉神经接口已经完全烧毁了，她看不到灵能光谱了，只能看到标准可见光。但她还活着。零点七秒的微型灵能护盾加上灵能作战服的七倍防护，让她在云帆号的核心爆炸中活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到的这颗小行星。她只记得爆炸瞬间的剧烈加速度把她从医疗舱里甩了出来，然后是一片空白。醒来时她躺在这颗小行星的表面，身上盖着一块炸飞的灵能舱壁残骸。
她的灵能通讯器晶片，插在医疗台主控模块里的那片，不在了。爆炸把它们一起撕碎了。
但她还活着。
沈微在暗灰色的小行星表面上坐了起来。她的灵能作战服已经破破烂烂了，尺码偏大一号的作战服现在变得松松垮垮，像一层挂在骨架上的灵能茧皮。她把作战服的内袋摸了一遍，那张折叠整齐的灵纸还在。
今晚我来看。
她把灵纸重新折好，放回内袋。然后她站起来，在没有任何灵能信号、没有任何文明痕迹的小行星表面上，开始寻找能让她活过第一个夜晚的岩石裂隙。
她不知道凌辰有没有活下来。但她知道如果他活下来了，他会来找她。她不需要通讯器晶片留下痕迹，她知道他会来。
沈微在小行星的表面上做了一次完整的自我评估。
左眼的灵能视觉神经接口已经完全烧毁，她在爆炸瞬间感觉到了左眼窝深处有一阵剧烈的灼烧感，然后视觉里属于灵能光谱的那部分全部变成了黑色。现在她只能看到标准可见光，灵能光谱的七种颜色（透明蓝、暗蓝、靛蓝、深紫、暗紫、黑紫、纯黑）在她眼里全部变成了不同深浅的灰色。
这不影响生存。但会影响她对灵能辐射的感知能力，她现在无法判断哪些区域灵能辐射强度高，哪些区域相对安全。
右手的灵能作战服袖口在爆炸中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长约十二厘米，从手腕延伸到前臂中段。作战服的灵能防护层在裂口位置已经失效，她能感觉到暗紫色的灵能辐射正在从裂口渗入，刺激着她前臂的皮肤。皮肤表面出现了一片细密的红色斑点，灵能辐射过敏反应的早期症状。
她把作战服袖口在裂口位置打了一个死结。不完美，但能把灵能辐射渗入速度降低大约百分之六十。
然后她清点了自己的所有物：
灵能作战服一件（尺码偏大一号，左袖口撕裂，灵能防护等级降至标准值的百分之四十）。
灵能通讯器晶片零片（已损毁）。
那张写着今晚我来看的灵纸一张（折叠整齐，放在作战服内袋，未损毁）。
然后是没有了。
她没有任何食物。没有任何水源。没有任何灵能电池或灵能设备。她甚至没有一双备用袜子，作战服就是她全部的家当。
但她是星瀚灵运的底层船员。她在云帆号上做了三年的维修作业，修过一千两百三十七个灵能管道节点。她知道怎么在没有任何工具的情况下，用最基础的物理原理找水和食物。
小行星的表面是暗灰色的岩石，和她在云帆号上见过的灵能矿星表面很像。灵能矿星的岩石里通常含有微量水合物，加热到三百度以上会释放结晶水。这颗小行星的成分她不知道，但暗灰色岩石在星海标准矿物学里通常是富铁玄武岩，玄武岩的晶体结构中不含水，但表面风化层里可能有微量冰晶。
她需要找到一块朝北的阴影区。阴影区的温度低，可能有固态水。
沈微在小行星的表面上走了大四十分钟。小行星的直径大约三灵里，重力加速度大约是标准值的零点零三，她每走一步都会轻轻跳起来，然后在空中飘两秒再落地。这种低重力环境对寻找阴影区有帮助，她可以跳到比较高的岩石上，俯瞰整个小行星的表面。
第四十三分钟，她看到了一片阴影区。
阴影区在小行星的一块巨大岩石的北侧，岩石高度大二十米，宽度大五十米，阴影区在岩石底部的北侧地面上，面积大约相当于两个灵能医疗台的大小。阴影区的温度比阳光直射区低了大约七十度，足够让固态水稳定存在。
她从岩石表面刮了一层薄片下来，用作战服袖口上撕裂后露出的灵子铜导线头。灵子铜的导热系数极高，薄片在接触阴影区地面的瞬间，表面的微量固态水升华了，变成了一缕极其微弱的白色水蒸气。
有了。
沈微在阴影区坐了下来。她把作战服的内衬翻出来，内衬是灵能作战服的吸湿排汗层，材料是星海标准灵棉混纺，可以吸收大约自身重量三倍的水分。她把内衬撕下来一片，铺在阴影区的地面上。然后她等。
等了大二十分钟。灵棉混纺片的内表面凝结了一层极其微薄的冰晶，大约零点零三斤。她把冰晶刮下来，放进嘴里。
水的味道是涩的。含有微量灵能辐射。但能喝。
沈微在暗灰色的小行星表面上坐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她不知道凌辰有没有活下来。但她知道如果他活下来了，他会来找她。
她不需要通讯器晶片留下痕迹。
她知道他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