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转站灵材铺的招牌缺了半边灵光字。
凌辰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沈微借他的二十块下品灵石，其中十七块还在口袋里，另外三块刚才在隔壁补给站门口，被沈微硬塞回来的。
这一块，是我单独给你的。
她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响。不是储物的，不是修工具的，就是给你的。
他推门进了灵材铺。
铺面不到三米宽，货架顶到天花板。店主是个练气八层的中年修士，左臂装着一截基础款灵能骨骼义体，肘关节的灵子线外露了一截，用绝缘胶布缠了两圈。他看了凌辰一眼，继续翻手边的灵能账本。
灵子弦。0.4?储物袋用，直径0.3毫米。
店主头也没抬：什么规格？
标准款。星瀚灵运实习生配发型号。
三块下品灵石。不拆卖，整根。
三块。凌辰在心里算了一下，二十块借来的灵石，三块换弦，剩下十七块。储物袋养护每次需要两块灵石，十七块最多撑八个周期。而他的实习期还有三个月，转正推荐签……
有更便宜的吗？
店主终于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在凌辰胸前的实习徽章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落回账本。
基础款的就这一种。
凌辰没有立刻接话。他的视线扫过柜台后面的货架，灵子弦的品类标签上写着标准/高纯/废置回收三个等级。柜台里摆的是标准款，但货架最高层有一个暗银色的小盒，盒面上印着两个字。
高纯款多少？
店主抬头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高纯的是给筑基期修士的储物袋配的。你的袋子用不上。标准款够用了。
多少钱？
八块下品灵石。
八块。凌辰在心里算了三遍。高纯灵子弦八块，剩下的灵石总数会变成九块，不够两次养护。他从口袋里摸出灵石，三块放在柜台上，两块的那个位置停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我就拿标准款。
店主收起三块灵石，转身从身后货架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包，纸包边角被灵矿石粉末染成了浅灰色。手指弹了一下纸包底部，一声闷响，放在柜台上。
凌辰伸手接过纸包，手指捏住纸包底部的瞬间，指尖的灵力从练气九层的经脉里自然涌出来，这是三年维修工作养成的习惯，碰到任何灵能设备第一反应是感知。
纸包里的灵子弦，外层两成五的微灵子结构已经被灵矿粉尘侵蚀了。指尖的灵力反馈回来的信号很明确：七成五新，剩下的两成五已经脆化。
两成五的侵蚀比例，三块灵石不值。凌辰把纸包放回柜台，你刚才弹纸包底部的动作，是为了把脆化层振落到纸包底部，让我捏的时候只摸到完好的部分。这个手法我在云帆号物资仓库见过，仓库管理员在入库检查的时候这么干过。
店主的右手食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练过？
修过工业机器人腕关节的灵子传动束，规格不同但微灵子结构差不多。灵矿粉尘侵蚀的判断标准是一样的。
店主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义体肘关节上缠的绝缘胶布。胶布下面露出来的灵子线节点，有两个已经生锈了。
你看到了？
绝缘胶布下面的两个灵子节点已经生锈。按你的使用强度，两周之内响应延迟会从毫秒级掉到秒级。到时候左臂就等于废了。
店主沉默了一瞬。他重新上下打量了凌辰一遍，好像第一次真正看到这个实习生。
然后他转身，从货架最里面翻出了另一个用防尘灵纸包的小包。
这个，一根半。一根是新的，另外半根是从同型号回收灵子弦上切下来的，只用过一次，微灵子结构检测合格。两块下品灵石，不讲价。
两根半的灵子弦。一根换主弦，半根做备用养护。凌辰从口袋里摸出两块灵石，放在柜台上。
店主收起灵石，把纸包推过来。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错了半秒。
你修工业机器人的？
什么机器人都修。
修过几号？
四号，工业锻造型。也修过二号巡检型和七号分拣型。
店主沉默了一瞬。他用右手按住左臂义体的肘关节，好像在验证凌辰说的两周内响应延迟掉到秒级是不是真的。义体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在凌辰听来，那个声音里的间隙比正常值大了一倍不止。
你眼睛不错。店主终于说，要是哪天从云帆号下来了，可以考虑到中转站来干。我们这里缺眼力好的修理工。
凌辰收好灵子弦，走出灵材铺。
过道里的灵光板又闪了一下。他走出去七八步，脚步忽然停住了。
灵材铺隔壁是灵能补给站，为往来商船修士提供临时灵力输注服务。补给站门口站着一个穿医疗部浅绿色实习制服的短发女孩，正在看补给站灵光牌上的价位表。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
是沈微。
你也上岸了？
换灵子弦。凌辰举起手里的纸包。
沈微看了一眼纸包，又看了一眼凌辰的表情。多少钱？
两块下品灵石。
她静了一下。医疗部实习生的月补给灵石配额是十块，一块是自己修炼用的基础灵石，另外二十块是从她自己省下来的。她借了凌辰二十块。现在凌辰拿她的灵石来换灵子弦，等于她替凌辰付了这笔账。
凌辰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把灵石从口袋里摸出来，数了数，十七块。然后他把其中十块递回给沈微。
够撑一个月。他说，这十块你先拿着。
沈微低头看着那十块灵石。昏暗的过道灵光下，灵石表面那层淡到几乎看不见的蓝色灵光从她手指缝间漏出来，像被剪碎的星光。
她只拿走了五块。
储物袋的灵石补给不能省。她把另外五块推回去，灵子弦换了是第一步，你至少还要十块灵石做空间稳定补给。储物袋一塌，你的工具全部散在甲板上，维修箱摔散了要重新校准，腕式检测仪本来就裂了，再摔一次就彻底报废。你到时候拿什么修？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背维修手册上的故障处理流程。但她说的是凌辰的处境，不是手册。
凌辰张了张嘴。
不用说了。沈微摆了摆手，灵石本来就是互通的。我们两个在云帆号上的岁数加起来才五年，但云帆号这种地方不需要岁数，需要在正确的时候有人拉你一把。
她把凌辰之前借的五块灵石又递回去一块。
这一块，是我单独借给你的。她看着凌辰，眼睑微微往下垂了一点，不是失落，是一种非常专注的认真，不是储物的，不是修工具的。就是给你的。
凌辰没有接。
回去的时候请我在船上餐厅吃一顿就好。欠条记在心里就够了。
她说完抿了一下嘴唇，然后笑起来。在中转站这条灰暗的过道里，她的笑是所有灵光招牌加起来都比不上的亮度。
凌辰忽然想起来，从登船到现在三年，这是第一次有人不是因为利益权衡而对他好。吴崇的是灰色的，用打压换安全；方伯的善意点到为止；老周的忠告只是两个字。只有沈微，在他最不需要逻辑的时候就站过来了。
你笑什么？他问。
笑你啊。沈微双手抱在胸前，一个修了三年机器人的技术工，连给自己储物袋买单都算不清账。你要是把用在机器人上的心思分一半给自己，
分不了。凌辰打断她，机器人坏了可以修，修好了就能继续干活。人坏了没配件。
沈微愣了一下。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被吞回去了。然后她把那五块灵石收回自己的口袋，转身往补给站走。
凌辰接过了那一块灵石。石头不大，下品灵石的标准规格，三指宽，半指厚，表面有采掘时留下的细微擦痕。灵石的冷蓝色光泽在她的体温和凌辰手心的温度之间传递，石身上的灵纹在两层体温的裹挟下微微发亮。
他把这一块灵石攥在手里。
欠条加一顿饭。他说。
成交。
沈微转身往补给站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你的储物袋今天能换完吗？船上第三层甲板的管道井修好了吗？
管道井的灵能护罩检测归你管，你问我？
我问的是你修没修好，护罩检测的时候我需要在旁边测压力指数，你如果没修好我就明天再检测。
修好了。凌辰说，昨晚趁关灯之后修了。左手边第二个管道接口的密封圈劣化，换了一个，用的是报废二号巡检机器人的备用密封圈，不一定能扛太久，但撑过碎星带这一段没问题。
沈微比了一个的手势，推门进了补给站。
补给站的灵光板在昏暗的过道里格外刺眼，那是中转站为数不多灵力供应还算稳定的地方，因为补给站直接从中转站的灵能核心接了一条专用灵缆。但专用灵缆的绝缘层已经老化了，凌辰能听到灵缆经过过道顶部时发出的细微的声，高纯度灵力流经破损绝缘层时的泄漏音。
这条灵缆大概和中转站一样老了。
凌辰把灵子弦纸包和那块灵石一起塞进口袋，沿着过道往回走。治安司岗亭里的治安员还在打盹，胸前的执法灵力徽章已经完全暗了。
过道尽头的灵能护罩发出一次明显的灵能震颤。
那是护罩灵力波动跌至低谷的信号。
凌辰在护罩边缘停了一秒。
从护罩望出去，碎星带的星尘带正在缓缓旋转。无数细小的岩石碎片在远处恒星的冷色光照下形成了银河一样的银色薄雾。云帆号就停在星尘带的边缘，舰体上的灵光在黑暗的太空中像一个微弱的、正在挣扎的信号灯。
中转站、护罩震颤、灵材铺店主生锈的义体、治安员的暗徽、货舱深处不能说的秘密，整个星海文明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一件事：
这套系统在慢慢崩坏。
不是在遥远的未来，就是在现在，就在他脚下。
凌辰攥紧口袋里的灵石，往云帆号的接驳廊桥走去。
这一刻，凌辰心中思绪万千。星海的冷风从舷窗外灌入，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
凌辰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眼前的局势虽然复杂，但每一步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灵能流淌过经脉，带着一丝凉意。凌辰闭上眼，感受着体内灵力的每一次脉动，如同聆听一首无声的乐曲。
舱壁的微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暗不定。远处的灵能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这颗钢铁之心在缓缓跳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凌辰的手指在控制板上轻轻敲击，每一次触感都通过灵识放大，传递到意识深处。
他没有急着做出决定，而是让思维像水一样流动，渗透到每一个可能的角落，寻找那条最合理的路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