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带过境检查站从远处看像一截断裂的脊椎骨。
七段舱体首尾相连,悬浮在碎星带外围的引力平衡点上,外壳覆盖着灵域盟标准的暗灰灵甲,在两侧恒星的交叉光照下泛着一层冰冷的金属光泽。每段舱体间距不到五十米,中间由灵能轨道桥连接,轨桥的灵光在太空中划出七道纤细的蓝色弧线。
云帆号在检查站外圈停靠区泊定。从舰桥舷窗望出去,检查站的一号舱体已经伸出了灵能接驳臂,机械臂末端的数据探针正在对准云帆号的货舱信息端口。
凌辰站在第四层甲板的货舱通道里,和另外四个实习生排成一排。他们接到的通知很简单:配合货运组完成过境申报的货物抽检搬运。通知是吴崇签发的,语气和所有吴崇签发的通知一样平淡,按流程执行,不得过问。
不得过问四个字凌辰看了两遍。
货运主管姓罗,筑基中期,在云帆号的职级体系里比吴崇高半级但管货不管人。罗主管站在货舱区中央的控制台前,面前是一块三尺宽的灵能货单屏,屏幕上滚动着整船货物的申报清单。他把清单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手指在几条高价值货物品类上停了一下,然后用灵力笔在旁边的空白栏里改了四个数字。
灵矿石。申报量:一百二十吨。罗主管把一百二改成了。
高纯灵钢锭。申报量:六十吨。改成了。
他把改好的申报单推给大副。大副本名陈海,筑基后期,是云帆号上除了船长之外的第二号人物。他接过申报单,没有问一个字,签字笔压上去的力度稳得像盖章。
实习生留两个在原位,剩下的跟我去灵矿石舱搬抽检货。罗主管从控制台后面走出来,目光扫过五个实习生,最后停在凌辰和另一个叫马钧的实习生身上。你们两个。
灵矿石舱是货舱区最大的一个独立舱体,占第四层甲板近三分之一的长度,里面堆满了未提炼的灵矿砂和灵矿原石。舱内的灵矿石粉尘浓度极高,灵光板的亮度被粉尘压到了只剩朦胧的一层蓝灰色光晕。空气里弥漫着矿石粉末和防锈润滑剂混合的气味,厚重得像能粘在肺里。
罗主管带着他们走到灵矿石舱最里侧的一堆货箱前。这些货箱和外面那些散堆的矿砂不一样,箱体是密封的,外壳上贴着工业原料·低值的灵能标签,标签旁边还有灵域盟税务司的预审章。看起来一切合规。
把这十箱搬到抽检区的指定位置。罗主管指了指箱子,搬的时候手脚轻点,里面是粗矿砂,箱体不能破损。
凌辰弯下腰,双手扣住一只货箱的底部。箱子比他预想的重。
工业原料的低值货箱,按标准,标准货箱装满粗矿砂的重量大约在三百斤左右。练气九层修士的体能足以搬运,但需要调动灵力辅助。他把灵力从丹田推到双臂,箱子离地的那一刻,他感觉到重量不对。
不止三百斤。
接近五百斤。
粗矿砂不可能这么重。灵矿砂的密度范围他很清楚,维修部日常清理灵矿粉尘,他对各种矿石料的手感烂熟于心。这箱东西的密度远超粗矿砂的合理范围。
他把箱子搬上灵能推车,侧头看了一眼箱体标签。工业原料·低值·粗矿砂·产地:碎星带外围矿区。
搬第二箱的时候他故意用手指在箱体底部的通风缝隙上蹭了一下。缝隙里漏出了几粒细小黑色粉末,灵矿砂粉末,确实是粗矿。但通风缝隙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自然磨损。像是有人故意留了一条缝隙,让外面看起来是粗矿砂。
第三箱的箱体接缝有一处微小的翘起。凌辰用指甲在翘起的地方刮了一下,接缝内部不是粗矿砂那种粗糙的灰色,而是一种致密的暗银色。
灵钢。
不是普通灵钢。高纯灵钢锭的颜色是暗银带蓝光,表面有自然形成的灵能结晶纹路。灵钢锭的密度是粗矿砂的三倍以上,这就是为什么箱子重了将近一半。每只货箱外层铺了一层粗矿砂做伪装,里面嵌的全是高纯灵钢锭。
差一层伪装,就是两种税率。差一层伪装,就是几千块灵石的关税差额。
凌辰把第三箱搬上推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罗主管在旁边盯着,手里拿着一块灵能货单终端,每搬一箱就扫一次箱体标签。他的表情比吴崇还平,平到让人看不出他在做一件涉及税务欺诈的事。
十箱搬完。凌辰直起腰的时候,看到罗主管在灵能货单上打了一行备注:抽检货样,粗矿砂十箱,已确认品类与申报一致。
一致。
凌辰拍了拍手上的矿尘。矿尘是灰黑色的,但指缝里留着几粒细小的暗银色微粒,从箱子接缝里漏出来的高纯灵钢屑。他把手上的粉末在裤子上擦掉,金属微粒嵌进工装裤的纤维纹路里,在灵光板下泛着微弱的光。
抽检区设在货舱区靠近接驳臂的一侧。灵域盟税务司的检查员已经通过灵能轨桥登舰,正在和云帆号大副陈海站在抽检区的灵能检测台旁边。检查员是个穿灰白色税务司制服的筑基中期修士,瘦脸,薄嘴唇,腰间挂着一只中级储物戒,用来放灵石的那种,空间至少五到十立方米。能在税务司做到外勤检查员的,没有一个手里是干净的。
凌辰把推车推到检测台边。检查员扫了一眼十只货箱,示意罗主管打开其中一只。
罗主管把箱子撬开。外层粗矿砂顺着开口滑出来,在检测台上堆成一座灰黑色的小山。检查员用灵能检测仪的探针插进矿砂堆里,检测仪屏幕上的数据跳动了几下,灵力含量低,成分为氧化硅和矿物质混合物,符合低值工业原料的申报标准。
检查员把探针拔出来。探针只插了不到一掌深。
他没有插深。粗矿砂下面的高纯灵钢锭,只差一掌深。
一掌。
如果探针再深一掌,整条灰色流水线就会在这一刻崩掉。
检查员没有深插。不是忘了,是不敢。
通过。检查员在申报单上签了字,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大副陈海。
那个眼神很微妙。不是同事之间的对视,也不是官商之间的公务交接。是两个人知道彼此在同一件事上共谋,每一次眼神交换都在确认对方不会翻脸。
陈海从腰间摘下一只低级储物戒,放在检测台边缘。动作自然得像是把喝过的灵茶杯随手搁在台面上。检查员走过去,拿起自己的检测报告板,手指在检测台边缘扫了一下,那只储物戒就不见了。
整个过程不到半息。
凌辰站在两米外,看到了。
他应该没看到的。一个实习生,在货舱里搬货,因为灵矿粉尘刺激需要频繁眨眼,不应该注意到上级和检查员之间的小动作。但他的神识增幅义体在这两天超负荷运转的余热还没有完全消退。义体把他的感知范围撑大了一点,刚好够他捕捉到那只储物戒从检测台边缘消失的瞬间。
他把头低下去,继续搬箱子。
脑子里在算账。
六十吨高纯灵钢锭,关税至少几千块下品灵石。罗主管改了数字,陈海递了回扣,检查员只插了一掌深,每一个人都在按执行。
规矩这两个字,在这条船上,从来都不是给底层人用的。
抽检结束后,罗主管让凌辰和马钧把剩下的箱子搬回灵矿石舱。回程路上马钧低声问凌辰:刚才你看到了吗?
凌辰点了点头。
别跟任何人说,马钧的嘴抿成一条缝,罗主管之前警告过我,搬货的人不说话,说话的人不搬货。上一个多嘴的实习生,第二周转岗调去碎星带外围的灵矿分拣站了。那地方比矿脉还差,没有灵能护盾,每天被小行星碎石砸。
凌辰没有回话。他把箱子一只一只搬回原位,最后一箱放下去的时候,他的膝盖顶到了箱体的底角。金属撞击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高纯灵钢对灵钢的声音,那种特殊的共振,在整间矿石舱里回荡了两秒。
罗主管从货舱门探头看了一眼。凌辰没有抬头,把箱子推正,拍了拍手。
他和马钧从灵矿石舱出来的时候,在货舱通道里遇到了赵平。赵平穿着动力部的浅灰色工作服,正推着一台灵能稳压器往引擎室方向走。他看了凌辰一眼,眼里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回去了。凌辰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赵平压低了声音说了五个字:小心罗主管。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引擎室拐角。
赵平的消息来源不难猜,动力部负责全舰的灵能管道压力监控,货舱灵力分流的异常在压力表上不可能没有痕迹。赵平大概也注意到了什么。但他选的方式和凌辰不一样:他只提醒,不过问。
凌辰没有回头看他。但他在脑子里把赵平也知道这件事加了进去,船上知道的底层修士越多,秘密就越难永远瞒住。
他知道大副陈海和罗主管的默契不是一天炼成的。陈海在云帆号上干了十二年,从货运部的基层调度一直升到大副。罗主管是在陈海当上大副的第二年被提拔为货运主管的,提拔他的人就是陈海。两个人在这条航线上搭档了十年,每年过境碎星带检查站十几次,每一次都在申报单上改数字。十年来没有出过一次事,不是因为他们多高明,是因为检查站每一任检查员都收了回扣。这是一条运行了至少十年的灰色流水线。而今天,凌辰亲手搬了这条流水线上的十箱货。
回底层船员舱的路上他经过了五号货舱门外,昨天闻到灵石气味的地方。舱门紧闭,门缝下透出来的冷蓝色灵光已经消失了。他想起黑市情报铺老板说的话:你那艘船的货舱里有些东西,灵域盟最近在查。
现在他知道灵域盟的人在跟云帆号的大副做交易。这批货,灵域盟不会查。
但偷税只是序幕。四号货舱门缝下的灵石冷光、被篡改的机器人回路、被压低的修炼仪传输效率,这些都不是偷税。偷税是省灵石。这些是,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一定是比偷税更大的事。
底层船员舱的过道里,老周又在搬新的吊臂。这根吊臂比昨天那根还长,灵钢铸的外壳上锈了一圈灵矿石粉尘氧化留下的暗绿色。老周看到凌辰,又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检查站过了?
过了。
抽检了没?
抽了。
老周把吊臂靠在墙上,用肩上搭的毛巾擦了把脸。抽出来的东西跟申报单对上了?
凌辰没有回答。
老周也没有追问。他把毛巾重新搭回肩上,只说了两个字。
安全。
安全。
凌辰回到舱室,关上门。储物袋的灵子线已经白得发亮,衰减进入最后阶段。他把沈微借的二十块灵石从口袋里掏出来,在灵光板微弱的灯光下一块一块摆开。二十块下品灵石,颜色深浅不一,有的边角有磕痕,有的灵光已经略显暗淡,这是沈微自己省下来的。她一个医疗部的实习,补给灵石的额度跟他差不多。
他把灵石和那张欠条放在一起,然后拿起储物袋。
明天上岸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去黑市情报铺。第一件事是找到灵材铺换一根灵子弦。
零点四立方米的空间不能塌。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证据,那几粒嵌在工装裤纤维里的高纯灵钢屑,那张欠条,脑子里记住的每一个数字和每一个眼神,都还在这个袋子里,都还在他身上。
只要储物袋不塌,他就还有路可以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在抽检区,检查员把探针插进矿砂堆里的时候,只插了不到一掌深。
一掌之差。
如果探针再深一掌,高纯灵钢锭就会刺穿粗矿砂的伪装,整条灰色流水线就会在这一刻崩掉。
检查员没有深插。不是忘了,是不敢。
凌辰把储物袋收好,熄了灵光板。
在黑暗里,他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是两个人的脚步,其中一个人的步子很重,另一个很轻。
重的那个,是罗主管。
轻的那个,是吴崇。
他们在这条船的同一个夜里,各自走着自己的路。而凌辰第一次意识到:他们走的,可能是同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