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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欠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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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械道途

作者:墓云归 | 分类:仙侠 | 字数:175.5万字

第4章 欠条

书名:灵械道途 作者:墓云归 字数:4.0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07:04:53

云帆号的船员餐厅在第三层甲板中部,是一个能容纳八十人同时进餐的大舱。说是餐厅,其实就是把一面舱壁掏空了装上一排灵能加热台,再摆了几十张焊死在甲板上的不锈钢桌子。天花板的灵光板比底层舱的亮,但比上层舰桥区的暗,这就是第三层甲板在云帆号上的位置:比下有余,永远够不着上。

午饭时间,餐厅里挤了近六十人。维修部、动力部、货运部的人混坐在一起,灵能加热台前排着队,空气里弥漫着合成灵兽肉千篇一律的气味。有人在吵架,是动力部两个技工在为昨天的管道压力值争执,声音大得整间餐厅都能听见。也有人在埋头吃饭,一句话不说,吃完就走,像是多待一秒都会消耗灵力。

凌辰打完饭,一份标准船员餐,灵米配合成灵兽肉加两片水煮蔬菜,端着餐盘找空位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侧面砸过来。

你是维修部那个凌辰吧?

说话的是个年轻女修,穿着医疗部的浅绿色工作服,餐盘上堆着一座摇摇欲坠的菜山,饭量看上去能把合成肉供应的标准配给量撑爆。她没等凌辰回答,抬手就往自己对面的空位指:坐,这里没人。

凌辰坐下去。医疗部的人主动跟维修部的人搭话,在云帆号上不算常见。两个部门之间没有利益冲突,但也没有交集,除非有人受伤了需要 Repair,或者有人维修的时候把自己弄伤了需要治疗。

女修把餐盘往桌上一搁,拿起筷子,在开吃之前抽空自我介绍了一句:沈微。医疗部实习生,跟你同期。

同期。意思是她也在这条船上待了三年。

凌辰点了点头,没有自报姓名,她已经知道他叫什么了。

沈微吃饭很快,但说话更快。她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问凌辰修了几层。凌辰说练气九层。

沈微的筷子停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我也是。我在这条船上修了两年。她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那片合成肉,两年九层。别人说医疗部不用太能打,能把灵力灌进治疗仪就行。但上次技能考核,我连筑基期伤口的标准缝合灵力示波都没过。考核官说我的灵力精度还是练习阶段。练习了两年还是练习阶段。

凌辰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说什么,也不需要说什么,沈微显然不需要对方的回应,她只是想把话说出来。

在云帆号上,能说出这些话的人不多。底层船员之间的交往主要是两种模式:一种是沉默,像他和老周,点头,一句,彼此心知肚明;另一种是互踩,像刘技师和赵平之间那种带着酸味的八卦,在别人的失败上建立自己片刻的优越感。

沈微是第三种。

她把米饭扒干净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灵植脆片,撕开包装放在桌子中间,推了一半过来。医疗部发的小零食,灵药渣做的,比船上的标准餐好吃。

凌辰拿了一片。确实比标准餐好吃,不算好吃,但至少有味道。

沈微低下头,声音突然变轻了。

你知道吗,吴崇其实不是在整你。

凌辰的手腕轻轻顿了一下。他没说话,等着沈微往下说。

我刚上船的时候,有一个维修部的实习生,叫郑远。跟你一样,手艺特别好,练气九层,也被吴崇打压。沈微把脆片咬碎,声音从咀嚼的间隙里挤出来,打压了半年之后,有一天他突然被调走了。调令上写的是深渊矿脉技术支持。郑远走之前跟我说,去了就回不来。

回来了吗?

第五个月的时候,医疗部收到一份死亡通知。深渊矿脉发来的。死因:灵能矿层坍塌。遗体,没有遗体。

凌辰的筷子停在半空。

郑远被调走之前,沈微没有抬头,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什么地方传上来,他修好了一台别人修了三个月都没修好的灵能压缩机。技术部主管亲自来维修部看了,当场说要把他调到上层技术中心。

然后吴崇就把他加进了深渊矿脉的借调名单。

你是说吴崇为了保护他?

我是说,吴崇知道在这条船上,表现太亮眼的人会被调走。而且被调走的人,沈微停了一下,没有一个回来的。

凌辰把筷子放下。

他想起昨天维修舱里吴崇走进来的时候,拿起记录板,写下凌辰只是打了下手。他当时以为那是单纯的抢功。但沈微现在说的,指向同一个方向。

吴崇在压他。压得死死的。不让他出头,不让他露脸,不让他被上层注意到。

如果吴崇不压他,会怎样?

如果四号工业机器人的修复成果落到技术部主管眼里,一个实习生,用三级工具干了五级难度的活,在没有过载保护的情况下完成了核心回路修补。这样的人,技术部不会让他继续待在维修舱里。他们会把他调到更高的岗位,做更复杂的工作,放到更需要他的位置。

而那个位置往前再走一步,就是深渊矿脉。

凌辰不怀疑沈微说的。她没必要骗他。一个医疗部的实习生,跟维修部没有利益关系。她只是在这条船上待得比他久,看到的东西比他多。

吴崇知道深渊矿脉的事吗?凌辰问。

我觉得他知道。但我不知道他知道多少。沈微把最后一片脆片塞进嘴里,所有人都讨厌吴崇,但没有人能说他不管下面人的死活。他有他自己的算盘,只是我们看不懂。

凌辰靠在椅背上。餐厅的灵光板在他头顶闪了一下,第三层甲板也开始有灵能供应的波动了。这艘老船,从上到下所有灵能系统都在缓慢衰退。

他想起了自己的三年。从练气七层到练气九层,从上船时的意气风发到现在的沉默寡言。他不是没有表现过,刚上船的时候他也想过出头,想用过硬的技术证明自己值得转正。但每次他往前迈一步,吴崇都会用一个理由把他拉回来。他以为是打压。三年来的每一次,他都以为是打压。

但如果那不是打压呢?

如果吴崇在用一种最难被理解的方式,让人恨他,来保护他呢?

让所有人都讨厌他,但没人能说他不讲规矩。抢你的功劳,但把你的违规变成了他的指导。让你痛恨他的存在,但你的名字永远只出现在栏里,在技术部主管的眼里,你就是一个需要主管手把手带的实习生,不值得、也不需要被借调到深渊矿脉。

凌辰把筷子放在餐盘边缘。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嘈杂的餐厅里微不足道。

如果沈微说的都是真的,那他欠吴崇的。不是欠灵石,不是欠人情。是欠一个他至今没有机会说出口的。

他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

深渊矿脉到底是什么?

沈微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它在碎星带外层边缘的一个行星上。航线图里没有标注,灵域盟的公开矿脉名录里也没有它。但时不时会有船往那个方向去,每次带的都是实习生级别的基层修士。去了的人会在通讯频道上消失一段时间,然后,她耸了耸肩,或者永远消失,或者带着技术过硬的评语回来,但再也不提那里的事。

有活着回来的?

有。但那些人回来后都变得很安静。特别安静。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凌辰把她的话和自己的线索在脑子里拼接起来。回路被篡改的机器人,被人改了灵力分流路径,让它在超过额定功率的状态下工作。修炼仪被压低的传输效率,让底层修士始终提不到筑基,始终处于再多练几次就好的焦虑里。深渊矿脉,一个航线图上不存在的地方,不断吞噬掉最优秀的基层修士。

这三件事连起来,不是一个故事,而是一个系统。

有人在从基层抽走最优秀的人,同时让剩下的人觉得自己不够优秀。一个筛选机制,两头都在吃,把好苗子送进不为人知的地方,让留下的永远自我怀疑。

你这表情看起来像是发现了一件很大的事。沈微说。

不大。凌辰把筷子放回餐盘,就是觉得自己在这个棋局上的位置比想象中还小。

沈微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微笑,是那种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我在听的笑。

你要灵石吗?她突然问。

凌辰愣了一下。

你的储物袋。沈微指了指他腰间那个灵子线快要撑不住的灰色布袋,灵子线的光都白了。再不换,两周之内会塌。我上个月的补给灵石还剩几块,够你换一根最低配的灵子线。

不用。

你逞什么能?储物袋塌了工具没地方放,还怎么修?沈微放下筷子看着他,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吃饭时候的闲聊,我知道你不想欠人情。但人情这东西,不是你欠了就是我欠了,在这条船上,你我谁还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欠人情?

凌辰看着她。

她说得对。在这条船上,不存在不欠人情的活法。方伯教他,老周替他低头,吴崇替他挡了违规,这些都不欠吗?欠了,而且欠了三年。

我写欠条。他说。

沈微瞪了他一眼,然后笑出声。

你还真写?

他从口袋里掏出维修记录板,翻到背面空白页,用灵力笔写下,

今借沈微灵石二十块(用于储物袋灵子弦更换),立此为据。归还期限不限,但必定归还。借款人:凌辰。

他把纸撕下来,递给沈微。沈微接过去,脸上没有笑,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然后把欠条叠好,放进她自己储物袋的最里层,那个放重要物品的隔层。

二十块灵石什么代价?她收好欠条之后又问。这次不是开玩笑的语气。

凌辰想了想。

换一根灵子弦大概三十块。二十块加上我手里的,刚好。他说,代价就是以后我得叫你一声债主。

那你现在就叫。

债主。

沈微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站起来,端起餐盘走了两步又回头。

凌辰,你知道郑远临走之前跟我说过什么吗?

什么?

他说:这条船吃人,但被吃的都是不想反抗的人。你看起来不像是那种。沈微歪着头看他,我觉得你也不像。

她端着餐盘走了。

凌辰坐在原位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餐厅舱门口。医疗部的浅绿色工作服在厚重的灰色金属过道里显得柔软又单薄,像一片叶子。

他低头看自己的餐盘,合成灵兽肉还剩半块。他用筷子把它夹起来,吃完了。

欠条。

二十块灵石。

债主。

他把这三个词在嘴里嚼了一遍,发现味道比合成肉好。

他站起来,端起餐盘,走到回收口。回收口里的灵能清洗喷头把他的餐盘冲了一遍,水流声盖过了餐厅里所有闲聊的声音。他透过清洗喷头升起的蒸汽看了一眼舷窗外的碎星带,云帆号正在缓慢穿过一层稀薄的星尘带,窗外是无数细小的岩石碎片在恒星光照下的银色反光。

碎星带前方就是过境检查站。明天停靠,全船申报,分批上岸。

他把餐盘放回餐架,走出餐厅。

在过道拐角,他看到了吴崇。

吴崇正站在那里看墙上的灵能管道压力监测屏,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捏着一支没点燃的灵烟。那个姿势很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那种在同一个位置上站了十九年的人特有的疲惫。

吴崇察觉到有人在看他,侧过头。

两个人在过道两端对视了一秒。

凌辰张了张嘴。

他想说一句,为了那个他刚刚才理解的可能。但吴崇的眼神在他开口之前就转回去了,继续看着监测屏,像是过道上根本没有第二个人。

凌辰从他身后走过去,两个人的肩膀在狭窄的过道里差点碰到,但没有。

走了七步之后,凌辰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吴崇的背影。深蓝色的五级技师制服,微胖的身形,肩膀微微前倾。十九年,吴崇在这条船上从一个实习生变成了最被讨厌的主管。他保护过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恨过他?

凌辰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底层舱走。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第一次觉得,答案不一定需要是简单的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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