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台。
凌辰把灵力检测仪的探头从六号修炼仪的输出端口拔出来,屏幕上的数字让他攥紧了手指。
灵力传输效率:百分之七十四。
筑基频段波形凹槽:存在。形态跟五号、三号完全一致。
他站在六号修炼仪的防护帘外面,盯着那张维护记录单发呆。
单子上签着运行正常,效率正常,维护人是吴崇。
一台是故障。两台是巧合。三台是设计。
凌辰把探头收进工具袋,走出了底层公共修炼室。
他没有回底层船员舱,而是沿着维修通道走到了观景走廊。
走廊左侧是一排舷窗,外面是碎星带的灰白色星尘,在缓慢旋转,像被巨人搅过的水面。他把掌心贴在舷窗上,冰冷的灵能玻璃把他的体温一点点吸走。
云帆号在这条航线上服役了四十年。
四十年里,十二台修炼仪分布在三个修炼舱,两台高阶的在舰桥层供船长和大副专用,四台中阶的在第三层甲板供正式技师轮用,剩下六台低阶的分给底层船员和实习生。
他今天查了三台低阶的。三台都有同样的筑基频段凹槽,传输效率全部低于标准值百分之十五以上。
剩下三台他不用查也能猜到结果。
底层船员的设备从来不会比正式技师的好。
凌辰从观景走廊走出来,直接去了维修部工作站。
工作站在第三层甲板的西侧走廊尽头,一个半开放的办公室,十几张灵能工作台排成两排,墙上有全舰灵能回路分布的实时监测图。
凌辰走进去的时候,工作站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正在填维修报表的老技师方伯,一个是动力部的实习生赵平。
赵平跟凌辰同期进船,分到的是动力辅助岗位,比维修岗体面一些。他看到凌辰进来,从工作台上抬了抬头:听说你那台四号又烧了?
修好了。
我知道修好了。赵平推了一下工作台上的工具盒,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吴主管签的字嘛。他说修复难度很高,亲自指导了两个小时。
凌辰没有接话。
他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坐下,打开灵能监测终端。屏幕上跳出了全舰机器人运行状态的实时数据,四号工业机器人正在货舱区全负荷运转,灵能核心输出功率在标称值的百分之九十七,运行状态标注为。
正常。
他用三级工具干了五级的活。吴崇用两个字拿走了所有的功劳。然后一切正常。
他顺手调出了灵力波动监测副屏,这是他自己接的旁路,没走船上的主系统。副屏上,第三层甲板修炼区的灵力残留波形在缓慢消散,但有一个频段格外刺眼:筑基期高阶修炼仪特有的灵力脉冲余辉,那种波形,只有结丹期修士专用的设备才能生成。
残留位置:三号修炼室。
时间:不到两个时辰前。
吴青在第三层甲板有修炼仪使用权限,这一点他知道。但三号修炼室是正式技师专用,吴青没有权限进去,除非有人给他开了后门。
高阶修炼仪的灵力脉冲余辉有独特的衰减曲线,凌辰在副屏上放大了那段波形。三天,持续使用,每天八个时辰,这是他读出来的信息。
赵平从旁边绕过来,半坐在凌辰的工作台边上,压低了声音:吴青今天请了两个技师去餐厅吃饭,说是庆祝他在修炼仪上突破了瓶颈。你知道吴青的修炼瓶颈是什么吗?练气八层。
凌辰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赵平的问题。副屏上的脉冲余辉已经告诉了他答案,吴青用了结丹期修士专用的高阶修炼仪,连用了三天,从七层提到了八层。
他只是看着赵平,等他亲口说出来。
他叔叔让他用结丹修士才能申请的高阶修炼仪练了三天。赵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从练气七层提到了八层。你说,这算不算走后门?
高阶修炼仪是星瀚灵运给结丹期修士配发的专属设备。一台高阶修炼仪的灵力输出精度是标准型号的十倍以上,能针对修士个人灵脉特征生成定制的灵力脉冲波形。
按灵域盟的职业等级管理条例,筑基期及以下修士没有资格申请高阶修炼仪。
吴青用了三天。从七层提到了八层。
你练气九层多久了?赵平问。
一年。
一年提不动一层,别人三天提一层。赵平拍了一下凌辰的肩膀,这跟手艺没关系,兄弟。跟你姓什么有关系。
凌辰把监测终端上一个机器人运行日志调出来,开始逐条查看。他没有回赵平的话,但他心里算了一下。
高阶修炼仪三天提一层。按这个效率,吴青在转正考核之前至少能再破一层,练气九层,甚至摸到筑基的门。
虽然用高阶修炼仪提上来的修为是最虚的一种,但转正考核只看境界,不看修为是怎么来的。
而他自己,在修炼仪传输效率被人为压低的情况下,靠自主修炼和低效设备,一年没有实质性突破。
练气九层到筑基之间的这道墙,在别人眼里是天赋不行,在他眼里是设计好的。
方伯从旁边的工位上站起来,端着他那只用了二十年的灵瓷茶杯,走过来看了一眼凌辰的终端屏幕。
小凌,方伯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四十多年基层技术工作的沧桑,别看了。看明白又怎么样?你能改吗?
凌辰抬头看了他一眼。
方伯是云帆号上最老的技师,从云帆号还在跑边塞航线的时候就在这条船上,见过三任船长、五批实习生、无数个像凌辰一样想靠手艺出头但最终没有出头的年轻人。
我不是想改什么,方伯。凌辰说,我就是想修好手里的事。
你昨天修四号的时候,是不是动了五级操作?
凌辰没有否认。
方伯抿了一口灵茶,茶水在杯子里升起的蒸汽带着淡淡的苦香。
吴崇签你的名字的时候我在场。他写了凌辰只是打了下手。你猜他为什么写这几个字?
抢功劳。
那是表面的。方伯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金属工作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你要是学了五级操作还不被主管知道,那叫越级自学,违规第一等。你要是学了五级操作并且主管知道,那叫在职培训。
吴崇签了你的名字,就证明他知道你做了五级操作。他把功劳拿走了,但他也把你的违规变成了他的指导。
你猜你昨天是赚了还是亏了?
凌辰沉默了。
他想过抢功这一层,想过越权的后果,但没有想过吴崇在的同时也在。
如果吴崇不签那几个字,凌辰自己填的维修记录,自己用三级工具做了五级操作,被发现了就是违规记录入档案。有了吴崇的签字,就算有人追究,那也是在主管指导下完成的高难度修复。
他讨厌这个逻辑,但他不能不承认这个逻辑。
吴崇这个人,方伯压低了声音,云帆号上谁都讨厌他。但他在这条船上活了十九年。不是因为他坏,坏的人在这条船上活不过五年。是因为他懂这条船上的门道。
他现在把你写进维修记录里,是在告诉别人,你是他的人。别急着恨他,先活下来。
凌辰抬头看方伯。
方伯已经转身走回自己工位了。他的背有点驼,工作服后背有一块褪色,那是几十年靠着工作椅磨出来的。
方伯在告诉他一件事:在云帆号上,对错不重要,活下来重要。吴崇不是什么好人,但他是这个系统制造出来的产物,一个在压榨和保护的夹缝中反复横跳的灰色人物。
而凌辰的处境,和吴崇十九年前刚上船时可能一模一样。
凌辰重新把目光放回监测终端。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
十九年前没有灵力传输效率被人为压低这回事,他不确定这一点,但他直觉如此。如果十九年前就有,今天发现这问题的就不该是他这个实习生。
早该有人查过,早该有人报过,早该有人改过。
没人查,没人报,没人改,一定有人在刻意维持这个现状。
他关掉监测终端,站起来往回走。
从维修部工作站到货舱区的通道要穿过一处观景走廊。他把手贴在舷窗上,冰冷的灵能玻璃把他的手掌温度吸走。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云帆号在这条航线上服役了四十年。四十年里,它走的是同一条航线,运的是同一类货物,载的是同一种修士。
实习生来了又走,吴崇从实习生变成了主管,方伯从年轻的技师变成了老方伯。
全船十二台修炼仪,两台高阶的他没有资格碰,四台中阶的他查了两台,六台低阶的他查了三台。
九台的数据拼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
不是没人发现。是发现的人都没有开口。
方伯看懂了修炼仪的波形,但他选择了端起茶杯说别看了。老周摸透了货舱里的秘密,但他选择了把吊臂靠在墙上说。吴崇知道一切,但他选择了在每一个签字格里写下能让所有人恨他但能让他自己活下去的字。
因为在云帆号上,开口的代价比沉默更大。
开了口的人,他不知道是谁,但一定有,他们去了哪里?
深渊矿脉?碎星带外围的风化矿场?还是根本就没有去了哪里的记录?
凌辰把手从舷窗上拿下来。
舷窗玻璃上留下了一个模糊的水汽手印,在窗外灰白色星尘的映衬下,像一个信号。
明天是碎星带过境检查站。
所有船员按惯例停靠补给,分批上岸。他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上岸之后,他要去找黑市情报铺的老板,把上次听到的半句话问清楚。
你那艘船的货舱里有些东西,灵域盟最近在查。
在开口之前,他先要搞明白自己在面对什么。
他走回底层船员舱的通道里,灵光板还在闪。老周的吊臂还靠在过道墙边没有搬走,灵钢在昏暗的灯光下冷得像一截冰。
他从吊臂旁边走过,脚下踩到了垫在吊臂下面的防滑毡,毡子已经烂了两个洞。
他回到舱室,关上门。
储物袋的灵子弦在黑暗中亮着一层奄奄一息的蓝白色。他把手伸过去,指尖停在线上方一寸处。
只要还有一口气,这个零点四立方米的空间就不能塌。
明天碎星带中转站一靠岸,他就去找黑市情报铺。
三年来的每一个问题,修炼仪的凹槽、机器人的回路、货舱的气味,他都在沉默中攒够了。
现在不需要忍了。
他需要的只是把问题的顺序排好:先确认货舱里到底是什么,再弄清楚谁在维护这场沉默。
最后,在拿到转正推荐签之前,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已经知道了多少。
他闭上眼。
神识义体的后颈贴片彻底冷却下来。黑暗中,储物袋灵子弦的蓝白色光芒在他的眼皮内侧留下了一个微弱的残影。
零点四立方米,暂时安全。
但舱室外的走廊里,灵光板还在闪。
频率比昨天又低了一点。
他忽然意识到,那个频率,跟货舱灵能管道压力表的跳动节奏,是同一个。
这一刻,凌辰心中思绪万千。星海的冷风从舷窗外灌入,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
这一刻,凌辰心中思绪万千。星海的冷风从舷窗外灌入,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
凌辰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眼前的局势虽然复杂,但每一步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灵能流淌过经脉,带着一丝凉意。凌辰闭上眼,感受着体内灵力的每一次脉动,如同聆听一首无声的乐曲。
舱壁的微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暗不定。远处的灵能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这颗钢铁之心在缓缓跳动。